《夏天，你好》女神的顽石

2、第 2 章

　　夏天倏忽睁大眼睛，心脏咕咚咕咚跳动，耳尖发红，脸颊也逐渐滚烫，她直觉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末世真的来了。

　　窗外下雨，滴落的时刻，植物疯长，动物发狂，人类也失去理智，甚至麻木，神经死亡。

　　一切都快得来不及反应。

　　白灿死了，她在给夏天回复【好啊，我等着［狗接住茶杯义正言辞指责表情］】后，就保存好画了几天的图，关上电脑，下班，走在街道上，看见敞开的便利店，买了一盒巧克力，还有烤肠，走到外面，下起了雨，然后死亡。

　　因为失去理智，白灿没有意识到即将到来的死亡，就已经停止思考，心中的宁静也散在了“啊，下雨了”的念头当中。

　　夏天不知道白灿怎么样，但是电视里当中各个频道都在警告不要出门，网上也传得纷纷扬扬，她问候了妈妈白灿还有白灿妈妈以及朋友们，焦急地等待着，白灿没有回复，一直都没有回复，于是夏天就猜到了。

　　也许人对痛苦的记忆都模糊处理，以至于很多年后夏天都想不起当初的情景，只有一些浆糊般的碎片回忆，还有具体的小细节栩栩如生。

　　整个人类都尝试了自救，但也不过是在等死之前的无力挣扎罢了。

　　夏天见证了妈妈、白灿妈妈、朋友们、邻居、认识的还有不认识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地死去。

　　雨水到处都是，一直没有停，淹没了城市，淹没了世界。

　　水不能喝，自来水拧开出来的是致命液体，瓶装水罐装水不够用，出门会被污染，全副武装也支撑不了多久，被雨接触到的物体沾染上水气，早晚会带来同样的死亡。

　　人，死了很多人，绝望，多了很多绝望，别离，逐渐让人麻木。

　　妈妈在死之前，说夏天你要好好活着，我们都要好好活着，灾难早晚会过去的。

　　夏天也说，我们一定会活下去的，妈妈。

　　然后一个一个认识的人死去，还有不认识的人也死去，到后面都不能上网，联系外界，只能在绝望孤独当中死去。

　　水会淹没这个世界，雨水抬升到居住的楼层，抵达人类所在的地方。

　　水气渗透，液体急速侵入，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把生命夺走。

　　人类甚至不能研究，因为接触就殒命，只能做一些隔离的事情，延缓死期。

　　夏天没有逃，也没有方法可以逃，从天上落到地上的雨水，在日积月累当中，终于抵达她面前，把她淹没。

　　夏天死了，应当是死了吧，几乎没有痛苦地死去了，只是等待的途中因为等待受了点折磨。

　　真好，她甚至在失去意识之前想雨水狠心得不给人痛苦，妈妈白灿她们在死之前也没有太痛苦吧。

　　人死后会去哪里呢？夏天不知道别人，她在死后，菌丝从体内蔓延而出，在清澈透明的水中，淡白色的丝线伸展，一点点地把她的身体缠绕，时不时轻轻颤动，如同锚定。

　　夏天的尸体飘浮，窗户被撞开，世界已经被水淹没。

　　咕咚咕咚的声音传来，一个一个小漩涡形成，鸟猫大树灌木人类电线杆电视机雨伞等等卷入漩涡，然后消失不见。

　　夏天也被卷入其中，然后又被吐出。

　　整个世界就如同胃，夏天是消化不了的某种物质。

　　也不知过了多久，夏天醒来，然后咕噜咕噜冒泡，憋气没有多久，窒息而死。

　　之后便是同样的操作，醒来，窒息，死亡。

　　夏天意念一动，尝试着操控身体缠绕的菌丝，终于可以借助它们呼吸。

　　只是人类的眼睛不能防水，于是菌丝当中长了一只只眼睛，帮助夏天把目前这个世界看清。

　　周围都是水，空空荡荡，没有生灵，人类造物早已没有了踪迹。

　　如同进入了羊水。

　　夏天感觉脑子很迟钝，她没有失忆，但好像好多东西都失去了。

　　婴孩在母亲子宫般无意识。

　　夏天感受到耳朵被挤压，也许那是水压，她游动着，使劲去想，耳朵里流出血液，染红了周围，但很快又被水液稀释。

　　夏、天……夏天？她的名字好像是夏天。夏雷霆是她的妈妈？白灿、白灿又是谁？白灿是她青梅的恋人。还有钟浩清、苏越州、张伟、宋春风……她们是夏天在人生当中遇见过的朋友。谷春生是夏天初中的班主任，在夏天参加奥数得了第一的时候夸奖了她。然后还有一个老太古板固执，夏天当医生的时候被她教育过。小时候邻居婆婆总是笑得很和蔼，但其实恶作剧做了不少，自家孙女也吓过。

　　一段段关系，浮出水面，在夏天脑海里上映。

　　原来在死亡面前，任何关系都会变成毫无意义的乱码。

　　夏天脑子钝钝的，水中多出的重量当中应当有她的眼泪，但她好像也没有哭。

　　夏天漫无目的地在水中游荡，也许是身体习惯了，耳朵里也不流血了。

　　去过很多地方，但怎么也游不过水，寂静的水，一片片空落。

　　除了自己，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夏天在茫然当中想。

　　我还是我吗？

　　也许只是被菌丝寄生后夺舍了夏天的东西。

　　但是作为夏天的那一刻心脏跳动着，如此鲜活，也是如此真实。

　　那些对痛苦的感知也侵入身体每一个地方证明着夏天还是那个夏天。

　　夏天开始试图对着困住自己的水体讲话，她一点点回忆过去，回忆自己的人生，从夏雷霆白灿到后面认识的每一个人，有时候还会莫名其妙讲个冷笑话，但是没有人笑，只有面前微微波动的液体。

　　夏天尝试张嘴的初始时刻还会呛水，后来就不会了。

　　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岸。

　　一股对未知的恐惧与茫然扼住了夏天，她游啊游，累了也不敢睡，只能让自己习惯。

　　可是都是水，目之所及全是水，讨厌水，到底哪里是岸，人类应该生活在陆地上。

　　这个世界还有幸存者吗？如果逝者也能够复活就好了。

　　自己不是也复活了吗？所以那些死去的人，也有可能苏醒了吧。

　　夏天没有人可以交谈，希望与绝望都是没有边际的，于是开始想东想西。

　　怀着一丝明知是天真的幻想，夏天游了很多地方，但哪里都是水，她想往上方游，也总是看不到头，好像永远都是在底层。

　　直到夏天碰到了一个泡泡，属于一个人类的记忆涌入了她的脑海。

　　【我出生在一个四季如春的城市，我的妈妈是一个普通职工，姥姥是菜市场杀鱼的，每到春天路边的树就会开粉色白色还有紫色的花，很绚烂，如同云霞，车在下面开，但是对于我这种从小见到大的人来说也没有什么稀奇的……】

　　【再也不想吃鱼了！吃鱼吃到要吐吐吐了！！！姥姥你别往家里塞鱼了，就算是钓的野生鱼也不想吃了！！！邻居家看到我们送鱼脚底都打滑了，没有看到吗？看到吗？】

　　【考试进步了，好开心啊，虽然成绩不重要，但是能够超越自己，比得过同桌，还是挺高兴的，呵呵呵我真卑劣，但是嘴角真的压不住。】

　　【终于结束了高考，和朋友们在各种地方闲逛，拍照，我说到了大学要参加写作社团，她们笑着要看我的大作，必须给亲签，我说好啊好啊，然后我们去买了奶茶，走在树下，还去公园，很多婆婆在散步，年轻人闲谈，小孩子打闹，我们分别的时候突然有点悲伤，但还是很期待上大学。】

　　【下雨了，从来没有那么讨厌过下雨，李兆死了，我们在班群里看到她妈妈告诉的，节哀刷屏了，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为自己的意味，明明昨天我们还在蓝花楹下面期待大学，也许我会下去陪着她，见到那些被雨杀死的人，会吗？可是我好舍得，我还有妈妈，姥姥，没有经历的一年又一年。妈妈告诉我会过去的。没有人敢出门，水和食物是用无人机送来的。看着窗外密密麻麻的雨珠，也许这场未知的灾难真的是短暂的呢。】

　　好多声音好多声音，人类给夏天最后的声音。

　　夏天找到了很多泡泡，每个泡泡里都是一个人的记忆。

　　她不停地游，不停地游，触碰每一个遇见的泡泡。

　　夏天流泪，心中酸涩，心脏抽痛，但逐渐逐渐她的感官开始麻木，痛苦如同水刺激着溃烂的伤口但最后到底是会流走。

　　【上班！我恨上班！我要去旅游，去看海，去看极光！还有高山的云霞！等到下周就去吧……该死的，还有一个重要项目离不开我，我这该死的责任心。下一个月，我一定会去的！我现在就买好机票。反正又不会世界末日！】

　　【妈妈做的包子真好吃，我说真的，呜呜呜，你是我的好朋友，所有包子都给你，给你给你。什么，你说这一坨是什么？就是包子啊，哈哈。是朋友就帮我吃掉。快点，快点啦。磨磨蹭蹭。】

　　【好像要世界末日了，我赶紧打了我仇人一拳，等到时候她死了，我们都死了，就打不到了。我看到她哭了，我嘲讽她脆弱，然后我也哭了，她犹豫了一下，抱着我哭，鼻涕眼泪都沾到我身上，我也抱着她哭，努力流出鼻涕眼泪。她说她才不想跟我死一块，我说难道我就很想吗？】

　　【今天女儿跟我说，她养的小狗很可爱，我是她的妈妈，她是小狗的妈妈。真不知道她在乐呵什么，那个狗丑死了。黑白棕色不规则地搅和在脸上，像是一坨融化的冰淇淋，棕色黑色白色冰淇淋融化在一起的那种。铲屎也是我在做，她小胳膊小腿的能做多少啊，喂狗倒是积极呵呵。但是女儿叉着腰说感情是不能用外貌衡量的，说就算我变成蟑螂，她也会爱我。我笑着说是吗，如果她变成蟑螂，我就拿起拖鞋打死她。我哄了好久她才肯原谅我，条件是给她买最新款的遥控飞机，她要在她朋友们那里炫耀。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捂着脸假哭的时候，真的很假。但我不会告诉她的，只是偷偷录像，等她长大了……】

　　【母神啊，女神啊，大地神啊，天空神啊，不管是哪里的神，求求我的实验通过吧！】

　　【我的孩子快要出生了。】

　　夏天碰见了很多很多泡泡，有的泡泡在还未触碰之前就破裂了。

　　菌丝在壮大，它不断侵蚀着夏天人类的身体，她也努力地用菌丝填补血肉的空缺，直到变成完全由菌丝构成的怪物，完全失去人类的特征，夏天也没有寻到属于妈妈跟白灿以及朋友们的泡泡。

　　也许那些泡泡已经遇见过只是在夏天触碰之前就破裂，也许它们在夏天没有找到的地方飘浮直至破裂了。

　　夏天不知道，她只是很孤独，在这一片没有家人没有人类没有生灵的枯死海洋，所有情绪都被这种最原始的恐惧剥夺了站位。

　　夏天只能不断地寻找泡泡，这样会有人类的宝贵记忆，能够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可是那些回忆都太过遥远，在看过后就剩下硕大的寂寥，所以她只能不停地寻找。

　　夏天好像已经不是人类了，她不用吃不用喝，菌丝探入水中就能够汲取营养，支撑着她活下来。

　　世界尽头在哪里呢？

　　夏天脑海当中，不断地重复着妈妈说的那一句“活下去，我们都会活下去的”。

　　慢慢地，菌丝肿大，夏天感到了困倦，她支撑不住，意识被剥夺，睡了一觉，在这磅礴的水中随波逐流。

　　无数个泡泡先后破裂，偶尔会有光线落入，碎的时候就如同一场幻梦。

　　夏天好像睡了很久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她醒来的时候，注意到菌丝在水中散发出孢子。

　　生命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