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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哪来的黑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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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暄会在薛九幽坐着发呆时,静静地陪在旁边,递上一杯入口温度适宜的药茶。她也会指着药圃里一株新开的草药花,对薛九幽笨拙地描述它的样子。她还会尝试着,用这里有限的材料,为他缝补那些破旧的长衫。
她将他当做亲近又尊重的长辈。起初,薛九幽对此是漠然的,甚至觉得有一点烦。但林暄的坚持看不出任何伪装,日复一日的,如水滴穿石般,将他枯竭的心湖,一点点浸润。
他开始会偶尔指点林暄认识草药,即便他语气生硬。也会在她给的茶汤着实难喝时,重新煮上一壶,并分给她一半,传授她火候的秘诀。在她缝补衣服时,忍不住地纠正她蹩脚的针法:“错了!这魂结不是这么打的!拆掉拆掉,线要这样走!哎呀,笨手笨脚。”
林暄就在一旁,听着、学着、嘿嘿傻笑着。她看到了薛九幽眼中的坚冰,正在逐渐融化。那份属于医者的专注,以及对技艺的完美追求,在被一点点重新唤醒。
日子过了许久,林暄的灵魂日渐恢复健康,金色纹路也几乎肉眼不见。她能跑能跳,自我感觉与出事之前毫无差别,而那把度厄扇更是成了她的日常用物。林暄偶然发现,用它来煽火煮茶,火焰会比平时更稳,不知是不是扇面上的文字带有特殊的力量。薛九幽见了,说她投机取巧,却未曾阻止。
这天下午,薛九幽在屋内蕴养魂力,同时温养定魂针。林暄蹲在药圃旁,辨认着一株叶片边缘带着几圈金线的特殊小草,薛九幽说它叫“金线还阳草”,是稳固魂体的上品。
林暄的指尖来回拨弄着草叶,心思却早已飘到九霄云外。
“也不知道阳间过去多久了……媚娘那个挑食鬼,猫粮放了这么久,都坏了吧,有没有饿瘦呢?还是为了活命离家出走了?我记得我窗好像没关。”想到那只高傲的白猫可能重新流浪,林暄内心一阵揪紧。
随即,她又想起自己坠入忘川时那撕裂之痛,以及意识消散前,看到的那抹黑色身影和他腰间的青铜铃。
“真没想到谢砚舟会来救我……听薛前辈的意思,他还拔了自己的本命鳞片?”林暄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眉心,仿佛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冰凉触感。“那家伙,平时看着冷冰冰的,关键时刻倒还算有点上司的样子。”她撇撇嘴,小声嘀咕道:“不过他这么好心肯定是为了他的阳寿契!哼,蛇精病上司,看来我还有他值得利用的地方,反正救我也不耽误他克扣俸禄、派高利贷……”
“嗡!”
只听一声刺耳的振翅声响起,一只通体漆黑,双眼猩红,体型足有铜钱大小的蜜蜂,携带着凌厉的风从一株巨大的凝神草后射出!它尾部有一根闪烁光芒的毒针,速度快到只剩一道虚影,作势就要朝林暄的后颈刺去!林暄顿时汗毛倒竖,尖叫一声:“度厄!”
她来不及转身,反手就从腰后抽出那把铁扇!心念催动扇面文书,一股坚定的意念注入!挡住它!
眼见扇骨银光一闪,面上的小楷文书被瞬间激活,一层透明、流转着金色梵文的光膜,出现在自己头顶,光膜是被愿力短暂固化的屏障。
碰!
黑蜂的毒针狠狠刺在金色光膜上!光膜荡漾波动,只此一击就能明显看到它变得更薄,可想而知毒针是有多么的厉害!
林暄又惊又怕,魂力恢复的本就不多,她可舍不得用,也禁不起这黑蜂何时再多来几下。
“走开!”她大喊一声,不再被动等待,趁着光膜还在,将“凡间牛马的怨气”狠狠注入度厄扇!她没有激活防御,只是单纯地将这把扇子当做一块板砖,手臂灌注全力,猛地朝黑蜂抡去!
度厄扇带着破风声,卷起几片无辜的凝神草叶,精准地拍中了那只悬停在空中、准备发动二次攻击的黑蜂。
啪唧!
一声滑稽地清脆声响。
黑蜂犹如被铁尺拍中的普通虫子,毒针折断、猩红的双眼立刻黯淡,身体冒出一缕青烟,直挺挺地落在了还阳草旁,一动不动了。
林暄握着度厄扇,看着地上那滩黑乎乎的不明生物,又看了看扇面上沾到的一点污渍,嘴角抽了抽。
这……没想到度厄还能这么使用,这算不算杀生?这般使用方法,该不会还要扣她功德吧?
“臭丫头瞎吵吵什么?又祸害我的草了?”薛九幽不耐烦的声音传了过来。他拄杖走来,眼睛扫过地上那滩蜂尸,又瞥见了正在擦拭度厄扇的林暄,鼻翼扇动,捕捉到了空气中残留的一丝霸道、又带着气急败坏的冰冷妖气。眼中闪过了一份幸灾乐祸。
他用木杖点了点那滩蜂尸,淡淡道:“嗯,这幽谷生机浑厚,谷中深处魂力驳杂,偶尔生出些带煞气的虫怪也是正常。你这扇子,用的挺好,拍得倒挺准。”他故意没提妖气来源,“下次看着点,别踩着我的金线还阳!这草娇贵!”
夜幕降临,林暄躺在玉石台上,接受薛九幽每日的恢复性治疗。他手捻定魂针,一一刺入穴位。定魂针的力量引动幽谷生机,继续修复着林暄魂体最后的瑕疵,也梳理着那些被薛九幽强行压制在魂体深处的怨气碎片。
薛九幽的眉头不经蹙紧。这一次,他感知得更为清晰。
那些黑漆漆的忘川怨念,在定魂针的引导与净化下,没有被彻底驱散。剩下的零星碎片,像被林暄灵魂深处的某种力量吸住,被禁锢在了好几个特定的区域上。
这些区域,隐隐对应着她灵魂曾经碎裂的痕迹。
是的,在治疗的过程中,薛九幽发现林暄的灵魂有“旧伤”性的裂痕,且是天生的,不是后期折损所致。这已经让他足够惊奇。但更奇异的是,那些被禁锢住的怨气碎片,正被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逐一转化。如果不细细观察,根本无法察觉,他也是经过多日的治疗感知,才窥得一点点。
那些碎片被转化成一缕缕带有微弱光辉的金色能量,从那些漆黑的怨气中、如火炼金般淬炼而出,变成涓涓细流,汇入林暄的灵魂本源,滋养着她。而失去精华的碎片外壳,则无害地覆盖在她灵魂裂缝上。
这事迹,薛九幽千载行医,闻所未闻,即使医治过那么多的阴神幽吏,也从来没有碰到过。这不是定魂针的功效,这股力量,隐晦、古老、带着神圣的意志,让他想起某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祇记载……但这可能吗?
他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状似随意地落下一针,问道:“丫头,灵能循环司的那位谢大人,似乎对你颇为关注?”
“啊?”林暄正闭着眼感受着针尖带来的暖意,闻言一愣,睁开眼睛,“前辈是说谢砚舟?说不上是关注吧,我的寿命还被扣押在他那呢,我们也就是上司和普通下属的关系啊。”她想起自己白天还悄悄骂人家是蛇精病呢。
“只是如此?”薛九幽的针稳稳地落在她的膻中穴,顿了顿道:“一个活了不知几千年的大妖,又是循环司的掌舵者,为了救你一个普通的阳间生魂,甚至不惜剥离本命鳞片,这代价,可远远超过上司对下属的范畴了。且,像他那等的存在,剥离一次本命鳞,损耗的可是千年的道行根基,绝非儿戏。”
林暄被问住了。是啊,为什么?仅仅是因为那份阳寿契?可契约没了可以再找他人,难道……因为自己完成的第一个任务表现不错?也不对,他都亲自说了,那次表现狼狈。或者……他是怕自己死了没人给他干活?这理由她自己都觉得牵强。
“我也不知道。”林暄老实回答,“可能是他比较看重契约精神?或许是怕我死了影响部门的KPI考核?”她随口扯了句玩笑话,想缓和下气氛。
薛九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想到治疗前,自己对谢砚舟的提问,对方选择的沉默不答。他继而低声说着:“罢了,幽冥之事,本就因果难料。或许,你有你的缘法。”他落下最后一针,没再说下去,但意思明了,谢砚舟的行为,超出了上司营救员工的合理范畴。
林暄沉默。
之后又过了两天,在经过最后两次巩固治疗之后,林暄的灵魂彻底康复。魂体光泽莹润,金色的修补裂痕也完全消失。薛九幽看着玉石台上恢复生机的林暄,将针插回了布包。
能用的还剩七根。
经过这段时间的温养,针体虽然恢复了银色的光泽,但细看之下,针尖的锋芒早已大不如前。除开几根已经弯曲不能用的,剩下的针尖都带着细微的钝化。针尾镶嵌宝玉的凹槽,只剩下玉质残留。这套神针,在经历了战争重创、千载沉寂、以及最近全力救治林暄之后,早已无法恢复如初。而针内仅存的最后一点力量,由于薛九幽自身魂力枯竭,也无力再将其修复。
“我的老伙计们。”薛九幽低声自语,眼神通透,“千载过后,锋芒已敛。强行修复,也只是徒增执念罢了。不如我们换个活法吧。”
他将目光投向一旁忙着将玉台擦拭干净的林暄,她的度厄扇正被随手放在一边。薛九幽开口道:“丫头,过来。”
林暄应了一声,放下干帕,走到他面前。
薛九幽摊开手掌,七根定魂针静静地躺在掌心,“这套针,跟了我这把岁月,也累了。”他说的平稳淡然,“针灵岁月不再,强行唤醒锋芒,也难复往昔。”
接着,他又指了指度厄:“你这扇子,扇骨为沉阴铁,天生破煞,扇面固化的尊者愿力虽然微薄,却是公器,能量纯正。只是它灵性沉睡,攻守皆是不足。”
林暄似乎能预感到什么,心跳微微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