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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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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浓,天空像是被清水洗过,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湛蓝,愈发高远。阳光不再炙热,变得明亮而清冷,斜斜地照在天台上,拉长了所有物体的影子,包括那两个沉默的身影。
一种心照不宣、小心翼翼的平衡,在温知夏和林野之间重新建立起来。自那次晕眩和掉发的插曲后,两个都心照不宣地不在提起,仿佛那是阳光下不该存在的阴影,只要不去触碰,就能假装它不存在。
温知夏依旧每日前来,像履行一个无声的仪式。她练习的时间明显短了,弹奏的曲子也大多变成了舒缓轻柔的旋律,仿佛生怕过于激烈的音符会惊扰了体内那只沉睡不详的野兽。
她总是仔细地控制着呼吸,每一个抬手按弦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轻柔,像是在冰面上行走,步步惊心。
林野也依旧准时出现。她的位置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不再总是遥远地靠在门边,而是会选择距离温知夏更近一些的地方——有时是水塔投下阴影的边缘,有时是旁边一个生锈的铁柜旁。她依旧沉默,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时而投向远方,但更多的时候,会停留在温知夏身上。
她的观察,变得前所未有的细致和专注。
她看到温知夏抱着吉他盒走上天台时,脚步会比以前更慢,偶尔会在中途停下,微微喘气,像是耗尽了力气。她看到温知夏打开琴盒时,那双曾经只是略显苍白的手,指关节处似乎透出一种不自然,缺乏血色的青白。
她看到温知夏在调音时,拧动弦钮的手指,会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有时甚至需要尝试好几次,才能将音准调到满意。那细微,不受控制的颤抖,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林野的心,带来一阵莫名的烦躁。
她看到温知夏弹琴时,会时不时地停下来,不是思考旋律,而是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眉心微蹙,像是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抵抗某种持续不断,内在的疲惫。那短暂的停顿里,充满了林野无法理解,沉重的无力感。
最让林野感到不安定,是温知夏的肤色。在秋日愈发轻柔的光线下,她裸露在外的皮肤——脸颊、脖颈、手腕——呈现出一种几乎透明的苍白,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的令人心惊,仿佛那层薄薄的皮肤之下,生命的色彩正在悄然流逝。
这天下午,温知夏在练习一首新的指弹片段。旋律并不复杂,但需要手指在琴弦上快速移动。弹到一半,在一个需要快速换把位的段落,她的指尖似乎突然失去了力气,按下的音符变得虚浮沉闷,节奏也瞬间乱了。
她懊恼地停下,轻轻“嘶”了一声。
林野的目光立刻聚焦过去。
温知夏抬起左手,借着阳光,看着自己的指尖。刚才用力按弦的食指指尖,泛起了一种深重的红色,几乎要渗出血来,与周围苍白的皮肤形成刺目的对比。仅仅是按弦,就仿佛耗尽了她指尖所有的力量与血色。
她下意识地将那根手指蜷缩起来,藏进掌心,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试图掩盖失败的证据。
这个小动作,没有逃过林野的眼睛。
林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锁紧了。她看着温知夏试图掩饰的慌乱,看着她重新低下头,更加小心翼翼,甚至带着点畏缩地继续练习,仿佛那把心爱的吉他,此刻变成了会咬人的刑具。
一种强烈,混合着担忧和莫名愤怒的情绪,在林野胸腔里翻涌,她讨厌看到温知夏这副样子,讨厌这种明明不对劲,却所有人都装作视而不见的氛围。她讨厌自己只能像一个局外人一样,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练习草草结束。温知夏放下吉他,轻轻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她感到一阵熟悉轻微的眩晕,以及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即使坐在阳光里,也无法驱散。
她抱紧双臂,试图汲取一点温暖。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林野,忽然毫无预兆地转身,朝着天台门口走去。
脚步声干脆,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温知夏的心猛地一沉,像是骤然失重。果然还是被讨厌了吧。是因为她弹得越来越差?还是因为她这具总是出状况,麻烦的身体?难堪和失落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低下头,将脸埋进臂弯,感觉周身的温度,随着那个背影的消失,也一同被抽走了。
然而,不过几分钟,或许更短,在她被自厌情绪淹没的短暂时间里,那熟悉带着些许急促的脚步声去而复返。
温知夏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林野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她微微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冷白的脸颊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因快速奔跑而产生的红晕。
而她手里,拿着两瓶玻璃瓶的冰镇橘子汽水。瓶壁上凝结着厚厚一层诱人的白霜,无数细密的水珠正不断滑落,在她脚边留下深色,带着凉意的印记。橙色的液体在玻璃瓶中轻轻晃荡,在清冷的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充满活力。
她径直走到温知夏面前,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温知夏惊讶的表情,只是将其中一瓶汽水,直接塞到了温知夏冰凉的手里。动作带着她一贯不容拒绝的干脆,甚至有些粗鲁。
玻璃瓶冰凉的触感,冻得温知夏微微一哆嗦。
她怔怔地看着手里的汽水,又抬头看向林野。林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黑眸,因为刚才的奔跑而显得格外清亮,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里面清晰地映着她自己苍白失措的样子。汗水沿着林野线条清晰的下颌滑落,滴在她黑色的T恤领口。
她是跑着去买的?为了她?
这个认知像一道突如其来的暖流,猛地冲散了盘踞在温知夏心头的寒意和苦涩。一股巨大的、混合着酸楚和难以置信的感动,让她鼻尖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低下头,掩饰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手指紧紧握住那瓶冰凉的汽水,仿佛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唯一浮木。瓶身的冰冷,与她指尖的温度,和她内心的滚烫形成着奇异的对比。
“谢……谢谢。”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哽咽,细若蚊蚋。
林野没有回应,只是拧开了自己手里那瓶汽水的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了一些奔跑带来的燥热和心头那股莫名的焦灼。然后,她靠在旁边的铁柜上,沉默地喝着自己的汽水,目光依旧落在温知夏身上,带着一种无声固执的监督。
温知夏学着她的样子,有些笨拙地用力拧开金属瓶盖。“啵”的一声轻响,一股甜橙的清香混合着二氧化碳的刺激气味逸散出来,打破了周遭沉重的空气。她将瓶口凑近嘴唇,小口地喝了一下。
冰凉带着气泡的甜意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顺着食道滑下,一路凉到胃里。那恰到好处的冰冷和甜度,像是一剂强心针,瞬间缓解了她喉咙的干涩和胸腔的闷塞,连带着那阵恼人的眩晕感和寒意,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带着生命里的冰凉暂时击退了。
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小口,感受着那股刺激的气泡在舌尖跳远,带来一种短暂,近乎奢侈的舒适感。
两人就这样,一个靠坐着,一个倚站着,在空旷被秋阳笼罩的天台上,沉默地喝着各自手中的冰汽水。空气中弥漫着甜橙的香气和一种无言,沉重的默契。
温知夏小口小口地喝着,冰凉的汽水让她苍白的脸颊恢复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她偷偷抬眼,看向旁边的林野。
林野正望着远处天空飞过的一群候鸟,侧脸线条在清冷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冷硬。她喝汽水的动作很干脆,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利落。
温知夏的心,像是被这冰凉的汽水浸泡着,又像是被此刻复杂难言的情绪烘烤着,泛起一阵阵酸软的战栗。
她注意到,林野握着汽水瓶得手指,关节处有些细微,新旧交错的疤痕。那是属于她的世界的印记,与此刻她递来的这瓶甜腻,象征着“正常”世界关怀的汽水,形成了一种奇异而矛盾的交织。
林野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转过头来。
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
温知夏像只受惊的小鹿,慌忙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研究着汽水瓶上凝结的水珠,心跳如擂鼓。
林野看着她又开始泛红的耳尖,看着她紧紧握着汽水瓶,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手指,目光在她低垂,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脖颈上停留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瓶中最后一点汽水喝完。
空玻璃在她手里,发出轻微寂寞的碰撞声。
温知夏也终于喝完了自己那瓶。冰凉的汽水确实让她感觉舒服了很多,身体里那股虚浮的无力感和寒意似乎暂时退潮了。她握着空瓶,指尖残留着冰凉的湿意,心里却是一片湿热混乱的海洋。
林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了手。
温知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想要空瓶。
她乖乖地将空瓶递过去。
林野接过两个空瓶,手指不可避免地再次触碰到温知夏的指尖。那冰凉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触感,让她的动作几乎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下次……”林野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情绪,“别硬撑。”
说完,她不等温知夏又任何反应,便拿着两个空瓶,转身,再次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天台。背影依旧挺拔孤直,仿佛刚才那句简短到几乎吝啬的话,只是秋风送来的一句错觉。
温知夏怔怔地坐在原地,怀里抱着吉他,直接仿佛还残留着玻璃瓶的冰凉和林野指尖那一瞬间,带着疤痕的温热。
秋风拂过,带来真正萧瑟的凉意。
“下次……”她无声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心底那片混乱的汪洋,渐渐沉淀为一种带着尖锐痛楚,微弱的希望。
她看到了。她什么都看到了。她的无力,她的颤抖,她的苍白。
她没有追问,没有怜悯,只是用一瓶冰凉的汽水和一句生硬的“别硬撑”,笨拙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划破了两人之间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纱。
阴影,已然清晰可见。而她们,都站在了这日渐浓重的阴影边缘,无法再假装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