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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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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天台上的沉默被赋予了一种新的质感。她不再是空旷疏离的静默,而是被某种心照不宣,细微的互动所填充,像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林野依旧准时出现在门边,姿态未变,仿佛一切都与往常无异。
但温知夏却能明锐地察觉到不同。她的目光不再仅仅是空洞地投向远方,而是偶尔极其迅速地扫过她怀里的吉他,尤其是在她调试琴弦的时候。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像是在确认她是否还需要帮助。
温知夏的心,因为这份隐秘的关注而变得柔软。她开始更加期待这些午后的时光,期待那扇铁门被推开的瞬间,期待那个黑色身影带来无声的安定感。
这天,她带来了一整套崭新的琴弦。旧的琴弦已经用了很久,音色有些疲沓,是时候该更换了。换整套琴弦是个比单换一根更繁琐的工程,需要将旧弦全部卸下,清洁琴弦身,再逐一安装调试琴弦。她有些犯怵,不知道自己能否独立完成。
当她抱着吉他和新弦琴走上天台时,林野已经在那里了。她依旧是那个姿势,靠在门框上,听到脚步声,目光懒懒地扫过来,落在她怀里那一卷明显是未拆封的琴弦上时,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温知夏走到老位置坐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她不喜欢这种犹豫不决,这让她觉得碍眼。她直起身,脚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干脆地迈了过来,停在温知夏面前,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要换?”林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是言简意赅。
温知夏抬起头,对上她没什么情绪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嗯……全套。”
林野没再说话,只是朝她伸出了手。那意思很明显。
温知夏几乎是立刻就将怀里那把珍贵的旧吉他递了过去,动作里带着一种全然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信赖。接着,她又将那一卷琴弦也递上。
林野接过接她和琴弦,没有像上次那样蹲下,而是转身,几步走到天台中央那片毫无遮挡的阳光地里。她盘腿直接坐在了滚烫的水泥地上,将吉他横放在膝头,然后拆开了那卷新琴弦。
温知夏有些惊讶地看着她的背影。她不怕烫吗?那地面在阳光下炙烤了整整一个下午。
林野的动作熟练得令人惊叹。她先是依次扭动弦钮,取下旧的琴弦,动作麻利地将它们卷好放在一边。
然后,她拿起随琴弦附赠的擦琴布,开始仔细地擦拭琴身、琴颈,甚至是指板上每一品丝之间的缝隙,她的手指带着薄茧,力道却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清除了积攒的灰尘,又不会损伤木质。
温知夏跪坐在她身后的阴影里,安静地看着。她看着林野低垂专注的侧脸,看着她被阳光勾勒出金色边缘的碎发,看着她那双本该握着拳头和或者夹着烟的手,此刻却如此细致地对待着一把与她气质格格不入的木吉他。
一种酸酸涩涩、又带着巨大暖意的情绪,毫无预兆地涌上温知夏的鼻尖,让她眼眶微微发热。她从未想过,这把承载着对妈妈思念的吉他,会被这样一个人,如此郑重地对待。
旧弦全部卸下,琴身清洁完毕。林野拿起第一根新弦,开始安装。
她的手指灵活地穿梭,绕圈,拉紧,每一个步骤都精准无误。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黑色的T恤吸饱了热量,额角很快渗出了汗珠,沿着她冷白的皮肤滑落,滴在干燥的地面上,瞬间蒸发。
温知夏看着那滴汗珠,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犹豫了一下,一点一点地将自己坐着的位置,朝着阳光地的边缘挪动了一小段距离。这样,她就能用自己的影子,刚好为林野投下一小片微不足道的阴凉。
林野似乎察觉到了身后光影的细微变化,生在拧动弦钮手指微微一顿,但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当安装到最粗的六弦时,新弦的金属材质有些硬,更需要大的力道才能拉紧并固定在弦枕的凹槽里。林野试了一次,弦尾有些滑脱。
她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烦。正当温知夏以为她会用蛮力时,却见她忽然将琴弦需要固定的那一小段,凑近了自己裤兜的位置。
温知夏正疑惑着,只见林野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普通的金属打火机。
“咔哒。”
橘黄色的火苗窜起,在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微弱。林野将那段琴弦的末端,在火焰的外焰上快速来回灼烧了几次。
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极其细微,金属被炙烤的独特气味,混合着打火机燃油的味道。
温知夏怔住了。她看着那跳跃的火苗映照着林野专注的眉眼,看着那截银色的琴弦在火焰下微微变色。她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只是觉得这一幕,带着一种难以言喻,近乎原始的温柔。
林野的动作很快,灼烧不过两三秒便停止。她吹了吹琴弦上并不存在的灰烬,然后再次尝试将其嵌入弦枕凹槽。这一次,被火焰稍微退火处理过的琴弦末端变得柔韧了些许,被她用手指稳稳地按压到位,没有再滑脱。
她继续转动弦钮,将琴弦拉紧。
温知夏终于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用火烤一下,让金属暂时软化,更容易固定。这是一种她从未听说过,更从未实践过,带着粗粝生活智慧的小技巧。这与林野这个人,如此相称,又于她此刻正在做极致修琴的事情,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
林野依旧沉默着,依次安装好剩下的琴弦,然后开始漫长的调音过程。她拨动琴弦,耳朵微侧,深情专注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汗水不断从她额角渗出,滑落,她却浑然不知。
温知夏看着她被汗水浸湿的鬓角,看着她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紧的唇线,看着她那双在琴弦上灵活移动,带着伤痕和薄茧的手。心脏像是被泡在温水中,酸软的一塌糊涂。
她悄悄的伸出手,将身边那瓶自己还没来得及喝,依旧冰凉的橘子汽水,轻轻地推到了林野身侧触手可及的地面上。
林野调音的手指顿住了。
她的目光从琴弦上移开,落在了身旁那瓶凝结着水珠的橙色汽水上。瓶身在滚烫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蝉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嘶吼。
几秒后,林野伸出手,握住了那瓶汽水。瓶身的冰凉与她掌心灼热的汗湿形成鲜明的对比。她没有立刻喝,只是握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湿润的瓶壁。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继续调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在她再次拨动琴弦时,那原本因为专注而紧绷的侧脸线条,似乎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当最后一根琴弦校准,一把焕然一新的吉他出现在林野手中。音色清亮、饱满,带着新弦特有的锐利和通透感。
她将吉他还递给一直安静等待的温知夏。
温知夏接过,指尖拂过每一根崭新,仿佛还带着火焰余温和对方汗水的琴弦。她抬起头,想再次道谢,却在对上林野目光的瞬间,忘了言语。
林野看着她,额角被汗水濡湿,眼神依旧黑的,沉的,却似乎少了些平日的冰冷,多了些难以解读的复杂。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用胳膊随意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然后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她拿着两个空瓶,身影消失在门后。
天台上,温知夏抱着吉他,琴弦上还残留着被火焰灼烤过的微弱气息,和对方掌心滚烫的温度。她低头,轻轻拨动琴弦,崭新的音符跳跃而出,清脆响亮,充满了生命力。
风吹过天台,带来远方模糊的喧嚣,也吹不散,空气中那混合着汗水火焰,金属与甜橙汁,复杂而真实的气味。
那是属于这个夏天,独一无二,沉默的温度。
林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的下方,天台上只剩下温知夏,以及怀里这把被赋予了新生命的吉他。
空气中仿佛还震荡着崭新的琴弦被拨动后留下的余韵,清亮锐利,带着一种陌生的活力。
她低头,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每一根银光闪闪的琴弦,冰凉的金属触感下,似乎还隐隐残留着火焰炙烤过的微弱气息,以及林野掌心那灼热而真实的温度。
她的目光落在刚才林野坐过的位置。滚烫的水泥地上空无一物,只有阳光依旧无情地炙烤着,仿佛那个黑色专注的身影从未存在过。但鼻尖萦绕,那丝若有若无的金属与火焰混合的独特气味,以及身边另一个空了的汽水瓶留下的圆形水渍,都在无声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不是幻觉。
那个传闻中桀骜不驯、与暴力为伍的林野,刚才就坐在这边滚烫的地上,用那双可能握过拳头、夹过香烟的手,细致而耐心地,为她更换了全部的琴弦。
甚是,用上了打火机,用一种她从未想象过,带着粗粝生活痕迹的方式,解决了安装中的小麻烦。
温知夏的心湖被投入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久久无法平息。一种混杂着巨大感激,难以言喻的震撼,以及一丝丝隐秘欢欣的情绪,在她胸腔里充盈、鼓胀,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抱着吉他,像抱着一个易碎的梦,手势无意识地按下一个和弦。
“铮——”
饱满而和谐的音色流淌出来,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清越通透。新弦特有的敏感度,将她指尖最细微的力度变化都忠实地传递出来,仿佛这把妈妈的旧吉他,在这一刻才真生焕发了它应有的光彩。
是林野赋予了它的新的声音。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再次失序。她开始弹奏,不再是练习曲,而是那时候她藏在心底,只属于她自己的《立夏的碎片》。
零散的旋律片段,导致试探性的雀跃和不确定的忧伤,从指尖流淌而出。在新弦的共鸣下,这些片段似乎被注入了某种坚定的力量,不再仅仅是飘忽的灵感,而有了更清晰的形状和方向。
她弹得投入,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完全沉浸在这由崭新琴弦和林野留下的无形印记所共同构筑的音乐世界里。旋律时而轻快如林间跳跃的光斑,时而舒缓如夏日傍晚的晚风,时而又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渴望的朦胧。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沉浸于演奏时,楼下楼梯的拐角阴影里,林野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靠墙站着,手里握着那两个空空如也的玻璃汽水瓶,瓶身依旧带着冰镇后的湿意,沾染了她掌心的汗。楼上隐约传来的琴身,穿过厚重的楼板,变得模糊而遥远,但她依然能捕捉到那旋律的轮廓,能听出那与以往不同清亮而充满生命力的音色。
是那把换了新弦的吉他。
也是那个弹琴的人,似乎不一样了。
林野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瓶。橘子汽水的甜腻似乎还残留在舌尖,与口腔里尚未完全散去,金属灼烧的淡淡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而又奇异的体验。她不喜欢甜食,不喜欢这种过于直白的味道,但刚才,她却鬼使神差地,再次接受了那瓶汽水,并且喝完了。
就像她鬼使神差地,没有扔掉上一次的空瓶,反而在今天又带了过来。
这种行为毫无逻辑,让她感到烦躁。她试图将这一切归因于天气太热,或者只是无聊之举。但心底某个角落,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提醒她,并非如此。
楼上的琴声还在继续,是之前没听过的旋律,零碎,却带着一种笨拙的真诚和希望。
林野蹙紧眉头,像是要摆脱某种纠缠不清的思绪。她直起身,不再停留,迈步朝楼下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坚定而迅速,仿佛要将身后那隐约的琴声和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彻底甩开。
她走到一楼的垃圾箱旁,脚步并没有停顿,径直走了过去。那两个空荡荡的玻璃瓶,在她指尖轻微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声响,最终没有被扔进肮脏的桶内,而是被她带出了校门,走向了那条回“家”寂静无人的路。
天台上,温知夏终于停下了弹奏。指尖因为长时间按压新弦而微微发红,带着些许刺痛,但心里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微弱的兴奋填满。
她看着这把吉他,看着那六根崭新的琴弦,仿佛看到了一条若隐若现,通往未来的路径。路径的尽头,是她向往的音乐学院,是完整弹奏出《立夏》的梦想。
而这条路径的起点,似乎与那个沉默黑色的身影,有着某种隐秘的关联。
夕阳开始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温知夏小心地将吉他收回琴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帮她背起琴盒,准备离开时,目光再次落在那片被阳光炙烤过,林野曾经坐过的空地。她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依旧滚烫的水泥地面。
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微微一颤,随即,一个极浅极淡的微笑,如同水面的涟漪,在她唇角缓缓漾开。
风起,吹动她白色的裙摆和额前的碎发。
这个夏天,似乎因为某些无声的改变,而变得有些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