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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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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食堂的油腥气总是黏在鼻腔里,混着潮湿校服和消毒水的味道。
瓷砖地面积着薄薄一层水汽,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我缩在队伍末尾,像一只畏光的虫。
每周三,食堂供应虎皮鸡爪。
炸得酥软的皮,裹着深色的酱汁,骨头都浸透了味道。
只有这一天,我允许自己稍微期待一点什么。
队伍蠕动得很慢。
窗外的天是灰白的,雨要下不下。
前面的人回头瞥我一眼,我立刻低下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
他们的低语像针一样刺过来——“就是她,那个自言自语怪胎”。
无所谓。
终于快到窗口。不锈钢餐盘反射着顶灯惨白的光。
还剩最后一份鸡爪,油亮地堆在盆底。
我前面是个高大的男生,校服松垮地挂着。
他恰好要了最后那份。
指甲掐进掌心。
又是这样。
这个世界总是这样,没有独属于我的东西,粘稠的毒液,从心底一丝丝渗出来,腐蚀着所剩无几的期待。
他忽然回头。
眉眼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过分清晰。
然后他笑了。
“你要这个?”声音有点哑,像揶揄,却又奇异地温柔。
我僵着,发不出声音。
他已经把那份鸡爪推到我面前的餐盘里。“让给你了。”转身就走,背影很快被人群吞没。
我端着那份意外的馈赠,手指微微发抖。
酱汁的香气变得尖锐,刺得眼眶发酸。
之后很多个周三,我再也没见过他。
问过几个人,支吾着比划他的样子,换来的只有摇头和古怪的眼神。
消息到我这里总是断掉,像水渗进干涸的地缝。
雨终于下了起来,细密地敲打窗户。
食堂里更暗了,人声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我低头,啃着冰冷的鸡爪,心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那份短暂的温柔,像投进死水里的石子。
涟漪荡开,然后沉没,留下更深的寂静和黑暗。
02.
高二开学那天,我抱着新领的课本,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试图把自己缩进人群的缝隙里。
班主任念分班名单的声音平板的响着。
然后,一个名字毫无预兆地撞进耳朵。
我猛地抬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种感觉。
他就站在讲台旁,身形依旧高大,校服拉链随意敞着,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T恤。
眉眼间的漫不经心似乎没变,但多了点别的,一种……游刃有余的松弛。
班主任宣布他暂代班长。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狂跳起来,撞得胸腔发疼。
血液嗡地涌上头顶,耳边一片轰鸣。
是他。
真好啊。
那个在油腻食堂里,把最后一份虎皮鸡爪让给我的男生。
他成了我的同班同学。
他叫……讲台上的名字清晰地印入脑海,但我只在心里默念,像含着一块不敢融化的糖。
他显然不记得我。
他的目光扫过全班,带着班长该有的、却又不那么经意的打量,掠过我的位置时,没有半分停留。
像扫过一张空桌椅,一片模糊的背景板。
希望像藤蔓一样疯长,勒得我几乎窒息。
他是那么不一样——成绩好,有领导力,周身笼罩着一种我无法企及的光亮。
他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投来的影子,落在我这片粘稠腐朽的泥沼里。
我必须靠近他。
必须。
这个念头尖锐得刺痛。
可我该怎么靠近?
我的人缘像锈蚀的铁丝,一碰就断。
我和他之间,隔着一整个喧闹却与我无关的世界。
一整天,我的目光像畏光的虫,在他身上一触即离。
看他收作业,看他靠在走廊窗边和男生说笑时舒展的肩线,看他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流畅的公式。
然后,我低头,看见自己摊开的数学练习册。
上面是解到一半的题,步骤清晰。
学习,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不至于彻底腐烂的东西。
一个微弱又疯狂的念头滋生出来。
或许……可以问问题。
以讨论数学的名义。
这是唯一正当的、不至于让我显得太古怪的理由。
放学铃响得像一声赦免。
人群开始流动。我看见他拎起书包,单肩挎着,就要融入那流动的光鲜里。
就是现在。
我猛地站起来,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
疼痛让我清醒了一点。我努力回想“正常人”该怎么走路,怎么呼吸。
我冲进厕所隔间,对着模糊的镜子,手忙脚乱地用手指梳理了一下总是油腻地贴在额头的头发,用力抿了抿苍白的嘴唇。
扮演一个正常人。
一个只是有点内向、但成绩还不错的普通同学。
心脏在喉咙口狂跳,几乎要呕出来。
我攥着那本数学练习册,跌跌撞撞地冲出厕所,朝着那个即将消失在楼梯口的高大背影追去。
走廊空旷起来,灯光昏暗,我的脚步声显得格外响,像敲打在潮湿沉闷的空气。
03.
走廊尽头的灯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几乎是小跑着才追上。
他听到动静,停下脚步,转过身。
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点被打扰的询问,还有那种惯有的、置身事外的玩味。
我猛地刹住脚,差点把练习册怼到他身上。
喉咙发紧,所有预先排练过的、试图显得正常的话都卡死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只能僵硬地、几乎是颤抖地把摊开的那一页递过去,手指用力按着那道复杂的三角函数题,指节泛白。
不,我不应该问三角函数的。
我有些懊恼,这都是高一的题了。
他垂眼看了看题,又抬眼看看我,。
那眼神里应该是没有恶意,但也绝没有认出我的痕迹。
食堂里那个短暂的瞬间,那份虎皮鸡爪,于他而言大概和吹过耳畔的一阵风没什么区别,早散了。
在他眼里,我大概就是又一个——用这种笨拙又老套的方式,试图引起他注意的女生。
普通,乏味,甚至有点可笑。
我的心沉下去,像坠进冰凉的粘稠里。
羞耻感爬上后背。
但他没有拒绝。
他略略倾下身,就着昏暗的光线扫了一眼题目。
“这题啊,”他声音有点懒,却清晰,“关键是把后面那个因式变形,看到没?用倍角公式逆推。”
他拿过我手里的笔。
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我的皮肤,一触即离,像被微弱的电流蜇了一下。
我猛地缩回手。
他似乎没在意,就着我的手撑着的练习册,在旁边空白处唰唰写下几行简洁的步骤。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这样就行了。代入进去算,数有点复杂,但方向没错。”他把笔递还给我,动作随意。
我死死盯着那几行字,不敢抬头看他。
其实这个题,我早就知道过程和答案了。
但……
鼻腔里是他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粉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和我周遭总是萦绕的阴湿潮气截然不同。
“谢…谢谢。”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没事。”他语气平常,仿佛只是完成一项微不足道的班长职责。
然后他直起身,“走了。”
说完,他真的就转身,几步就跨下了楼梯,身影消失在拐角。
脚步声很快远去,走廊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怀里那本残留着他短暂触碰的练习册。
我站在原地,很久。
直到那点陌生的、属于阳光和正常世界的气息彻底被走廊固有的潮气吞噬。
他讲了题,解决了我的疑问,甚至称得上耐心。
但他眼里自始至终的玩味和那种彻底的、毫无记忆的陌生,比任何直接的拒绝更让我清晰地看到我们之间的鸿沟。
无所谓。
我慢慢走回教室拿忘在那里的书包。
空气里还残留着喧嚣过后的沉闷。
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我顿住了。
桌面上,被人用红笔狠狠地涂画了几个大字——“痴女,离班长远点”。
没意思。
这种套路早就烂大街了。
只是粘稠的黑暗重新包裹上来,比之前更沉重,更窒息。
那束短暂照进来的、漫不经心的光,并没有驱散任何东西,反而让我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身处的、腐烂的泥沼。
04.
我比谁都清楚。
希望是粘在蛛网上的露水,太阳一出来就散了。
尤其是把希望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愚蠢又危险。
可他的存在,像冬天里的炉火。
明知道触碰不到,还是忍不住要把冻僵的手贴上去,贪婪地汲取那点虚幻的光和热。
我给他套上了所有我能想象到的完美滤镜。
他周身那层漫不经心的光晕,完美掩盖了一切,让我盲目地相信,他不可能有错。
事实真的如此吗?
我不知道。
我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去窥探——跟踪。
放学后,我会远远地跟在他后面,隔着足够安全的距离。
看他不是直接回家,而是先去图书馆还一摞书,和管理员老师熟稔地点头打招呼。
看他会在校门口那家看起来很干净的奶茶店买一杯柠檬水,用自带的金属吸管。
看他走路时脊背挺得很直,不会像其他男生一样。
他的洁癖很明显。
课间发试卷,他不会直接用手接,会等别人放在桌上。
他的桌肚总是整洁得过分,书本文具摆放得像用尺子量过。
他的校服永远干净,领口袖口雪白,带着那股淡淡的、好闻的洗涤剂味道。
他和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
对女生礼貌而疏离,会帮忙搬东西。
和男生相处融洽,打球说笑,但他似乎永远是那个中心,而不是融入其中的一部分。
成绩好是理所当然。
老师提问时,他偶尔抬眼,给出的答案总是精准。
那种游刃有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学校里关于他的传言很多,最多的是说他家世很好,是个低调的公子哥。
有人指认过他手腕上的表,某个我记不住名字但知道很贵的牌子。
他的私服,那些看起来款式简单却质感很好的T恤和外套,也佐证了这一点。
他还是学生会的成员,虽然没人见他为什么活动特别奔波卖力过。
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
一个由零碎观察、他人议论和我自己疯狂美化拼凑起来的形象。
完美,遥远。
我隔着玻璃窥视,把我所有对美好和救赎的渴望,都投射在他身上。
明知是幻象,却忍不住靠这幻象呼吸。
啊。
我忍不住感叹,眼里充满了迷恋。
这无疑是一个伟大的作品。
05.
关系不错?或许吧。
在他那里,大概所有同学都分布在一个模糊的、名为“不错”的区间里。
我和其他人并无不同。
我们偶尔还是会交流问题。
多数是我鼓起勇气,拿着精心挑选的、确有难度的题目去问他。
他依旧玩味,依旧耐心,指尖避免碰到我,讲解清晰简洁,然后离开,不留任何多余的对话。
我搜集他每一个短暂的注视,每一句平淡的解答,塞进那个名为“特殊”的空洞里。
他太游刃有余了。
那种从容像一层透明的屏障,把他包裹得很好,也把我隔绝在外。
我看不透。
直到那次。
几个女生围在我的课桌旁,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刺骨。
“又在写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离某些人远点,晦气会传染的。”
“看她头发油的,能不能好好洗洗……”
我缩着肩膀,像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虫子,动弹不得,任由那些细密的针扎进皮肤。
绝望的粘稠感再次涌上喉咙。
“作业都交了吗?围在这儿。”
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轻易切断了那些私语。
他拿着记录本站在几步开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女生,最后落在我桌上被她们碰歪的本子。
“快上课了。”他补充道,语气寻常得像是在提醒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
女生们瞬间换上另一种表情,讪讪地散开。
他没再看我,转身走向讲台,仿佛只是顺手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班务。
但我胸腔里那颗死寂的东西,却剧烈地、疼痛地搏动起来。他看见了。
他帮我了,即使那可能只是他班长职责的一部分。
然后,是体育课。
自由活动时间。我照例缩在操场最偏僻的角落,靠着锈蚀的栏杆,看其他人奔跑笑闹。
阳光刺眼,却照不暖我。
忽然,有人抓住了我的袖口。
我吓了一跳,猛地抬头。
是他。
他微微蹙着眉,额角有细密的汗,气息却依旧平稳。
“跟我来。”他说,语气轻淡。
我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拉着袖子,半带半就地跟着他走。
心脏在耳边咚咚地砸,全世界的声音都褪去了,只剩下袖口布料被他手指攥住的细微摩擦声。
他把我带到体育馆后墙。
那里有一小片背阴的荒地,长着杂草,堆着一些废弃的器材,几乎没人会来。
高大的墙壁投下浓重的阴影,空气里是尘土和植物腐烂的气息。
他松开我的袖子。
“这里没人。”他漫不经心,目光在我脸上快速扫过,又移开,看向别处,“清静点。你每次体育课都缩在那儿,不难受么?”
我僵在原地,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震颤。
他注意到了?
他看到了我每次的窘迫和躲藏?他……特意带我过来?
“待这儿吧,比那边强。”他像是完成了任务,转身要走。
“谢谢……”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随意地挥了下手,很快消失在墙角拐弯处。
我独自站在那片荒僻的阴凉里。
后背贴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心脏却像被扔进沸水里,滚烫地、失控地跳动。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抓住我袖子时带来的、那一点点属于阳光和运动的热意。
他看到了我的不堪,他甚至……替我找了个藏身之处。
我在他那片游刃有余的、对所有人都温和保持距离的世界里,是不是……终于留下了一寸之地的痕迹?
渴望像野火一样烧起来,灼烧着五脏六腑。
我想要他。
不仅仅是那点漫不经心的温柔。
我想要更多。
想要他那道光,彻底照进我粘稠黑暗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