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雾》Esralia

1、鸟

　　温初霁是一只鸟飞翔于那天空之上忽一天一只外界的手将她硬生生拽下折了羽翼再不能翱翔。自那一天后她坐上了轮椅。
　　温初霁是一只鸟，曾属于无垠苍穹的鸟。风是她的羽衣，云是她的栖枝，朝阳为她镀上金辉，暮霭伴她掠过山川。她的翅膀载着最自由的魂魄，在天地间划开无数道轻盈的弧线，那时她以为，这样的飞翔会延续到时间的尽头。

　　直到那只手出现。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像一道骤然劈下的暗影，从外界穿透她的世界。力道粗粝而蛮横，带着不容抗拒的决绝，硬生生攥住了她振翅的力量。剧痛是第一重感知，比骨骼碎裂更尖锐，比羽毛剥离更刺骨，那是灵魂被撕扯的疼。她看见自己的羽翼在挣扎中弯折，曾经能劈开长风的翅膀，此刻像被揉皱的纸鸢，无力地垂落。风还在耳边呼啸，却再不能托举她的身躯，她从云端坠落，带着一身破碎的羽翼，砸进了凡尘俗世的泥泞里。

　　自那一天后，温初霁坐上了轮椅。

　　轮椅的滚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与她记忆中风声的清越截然不同。曾经目光所及皆是天际线的辽阔，如今视线所及，只有眼前三尺见方的土地，以及轮椅扶手上冰冷的金属触感。她不再能仰头便冲入云霄，只能侧头望着窗外的天空，那片依旧湛蓝、依旧飘着白云的天空，如今成了最遥远的奢望，像一幅被框在窗棂里的画，美得不真实，也触不可及。

　　房间里总是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以及心脏每一次跳动时，随之而来的钝痛。她常常保持着一个姿势久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的扶手，指尖的触感坚硬而冰凉，一如那场突如其来的劫难留给她的印记。偶尔有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那是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味道，如今却只让她觉得窒息——风还在，而她的翅膀，再也不能回应风的召唤。

　　有一次，一只麻雀落在了她的窗台上，蹦蹦跳跳地啄着几粒草籽，小翅膀扑腾着，偶尔抬头望一眼天空，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起飞。温初霁的目光紧紧锁住那只麻雀，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酸楚，还有一丝被岁月磨平的绝望。她看着麻雀振翅飞起，小小的身影越飞越远，渐渐融入天际，直到看不见踪迹，才缓缓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你看，连那样小的鸟，都能飞向天空。”她轻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像是蒙了一层灰。没有人回应她，房间里只有她的回声，在空荡的空间里轻轻回荡，又渐渐消散。

　　她的世界变得狭小而封闭，像一个被无形的墙围起来的牢笼。曾经热衷于穿梭在山林间，与溪流对话，与松涛和鸣，如今却只能在轮椅的限制范围内移动，从房间到阳台，再从阳台回到房间。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凉。她不再爱笑，曾经因飞翔而明亮的眼眸，如今蒙着一层淡淡的雾霭，像被雨水打湿的星辰，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有时，她会试着抬起手臂，模仿着飞翔的姿势，却只感觉到肩膀传来的牵扯感，那是羽翼折断后留下的后遗症，提醒着她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再也不能做那只翱翔于天空之上的鸟。轮椅陪着她碾过岁月的痕迹，在这方寸之地，续写一段没有飞翔、没有自由的人生。

　　窗外的天空依旧辽阔，云卷云舒，风来风去，只是那片天空，再也不属于温初霁了。她坐在轮椅上，望着那片遥远的蓝，眼底深处，是一片被折翼的阴霾，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