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神陨纪：梦境回廊与真实之眼》辛弦瑜

4、奇怪的骑士

　　希尔维亚从白光中回过神时，双手正浸在冰凉的缸水中。

　　水面倒映着她的脸，那张脸上还带着恍惚的神情。周围的嘈杂声涌入耳中——同学们的交谈、远处教授的呵斥、广场上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她猛地抽回手，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在石缸边缘留下深色的水痕。

　　刚才那段记忆……

　　她还来不及细想，目光就不自觉地越过人群，落在了广场另一侧的三道人影上。奥森院长正与简教授低声交谈，摩西副院长站在一旁，神色如常。他们看起来和任何普通教授无异，丝毫看不出几个小时前曾在神殿深处调换圣水。

　　希尔维亚垂下眼，掩住眸中的思绪，默默走回队伍。

　　队伍继续前进，一个接一个的学生完成洗礼。阳光渐渐升高，仪式接近尾声。当最后一个学生捧起缸中的清水时，站在广场边缘的几位教授同时点头，示意仪式结束。

　　五班的学生们在简教授的带领下返回教室。简单的总结之后，上午的课程就此结束。希尔维亚收拾好书本，与米哈伊尔一起走出校门。

　　校门外，街道上的喧嚣扑面而来。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系统提示：是否邀请米哈伊尔前往小院]

　　希尔维亚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女。米哈伊尔正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是。”

　　两人并肩走向街角的马车停放处。希尔维亚向车夫报了地址，扶着车厢边缘上了马车。米哈伊尔跟在她身后，在她对面坐下。

　　车轮滚动，缓缓向前。

　　希尔维亚掀起窗帘的一角，将目光投向窗外。这是她第一次仔细打量这座叫坎瑞斯的城市——或者说，是这座城市的真实面貌。

　　街道两旁，破旧的木屋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倾斜的屋檐几乎要碰到对面的墙壁。屋檐下的阴影里，蜷缩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死去。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蹲在墙角，用木棍拨弄着地上的垃圾，试图翻出些能果腹的东西。

　　马车继续前行，路过一口水井。

　　一位妇女正摇动辘轳，将木桶从井中提上来。她弯腰将桶放在井沿上，从里面舀起一勺水——阳光下，那勺水里漂浮着细小的昆虫尸体，还有一些看不清的不明物，在水面上打着旋。希尔维亚皱起眉，心想这样的水怎么可能饮用。

　　但那个妇女只是小心翼翼地将勺子倾斜，从水面上撇起看起来稍微干净的一层，一点点喂进怀中婴儿的嘴里。婴儿的嘴唇翕动着，贪婪地吞咽，浑然不知自己喝下的是什么。

　　希尔维亚放下窗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她又掀起窗帘，继续向外看。

　　马车又向前行驶了一段距离，速度渐渐慢下来。车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小姐，前面心理世界正在处理事务，我们需要等一会儿才能过去。您看是我们绕路，还是等一会儿？”

　　“等一会儿吧，我们不着急。”

　　马车停稳，正好停在一家医馆前。

　　医馆的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昏暗。一个农夫坐在门槛边的长凳上，伸出一只手——那只手血淋淋的，从虎口到手腕被削去了一大块肉，露出里面猩红的肌理。他正对着里面的大夫说话，声音带着痛楚的颤抖：“砍柴的时候没留神，柴刀滑了一下……”

　　大夫走过来，没有多问，拿起桌上一只粗陶碗，将里面的水直接倒在伤口上。水混着血淌下来，滴在地上的木盆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又扯过一条布，擦去伤口周围皮肤上的血，动作算不上轻柔，农夫咬着牙，额头沁出冷汗。

　　接下来，大夫从桌上的罐子里捏起一撮粗盐，直接撒在裸露的伤口上。

　　农夫的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盐粒在血肉上慢慢融化，希尔维亚隔着街道仿佛都能感受到那种刺痛。大夫面无表情地等着，然后拿起一卷淡黄色的布——那布料粗糙，边缘还带着毛边，未经任何漂洗或消毒处理——一圈圈缠在农夫的手上。

　　农夫站起身，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转身走出医馆。

　　他抬起头，正好与马车里的希尔维亚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眶深陷，颧骨高高突起。他愣了一瞬，随即脸上浮现出惊恐的神色，整个人猛地矮了下去——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街道的石板上。

　　“抱歉，小姐，冒犯您了……”他的声音沙哑而惶恐，身体伏在地上不敢动弹。希尔维亚看到他手上刚缠好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从布纹间洇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石板缝里。

　　她又想起刚才看到的伤口——那一大块被削去的肉，裸露出肌理的创面。她移开视线，不忍再看。

　　“没事，你走吧。”

　　农夫如蒙大赦，却不敢立刻起身，又在地上重重磕了几个头：“感谢小姐的原谅，伟大的神一定会在遥远的天空保佑您的，保佑您平安喜乐，保佑您富贵荣华……”

　　他的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

　　这时，马车缓缓向前驶去。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逐渐变小，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希尔维亚放下窗帘，靠在车厢壁上。

　　他有错吗？

　　他仅仅只是看了她的脸。

　　很显然，他没有错。

　　这世界太残忍，他的错，只存在于这个世界。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希尔维亚，怎么了？”米哈伊尔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在为明天的午宴而烦恼吗？”

　　希尔维亚回过神，坐直身子。对，明天还有一个大麻烦没有解决呢。她打起精神，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对呀，十二圣骑士要来，斯莱特林亲王也要来。真不知道该怎样应对。”

　　“只是午宴而已，不会有什么问题的。”米哈伊尔说，声音平静。

　　“要是真的这样就好了。”希尔维亚望向车窗外，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几个穿着破旧衣服的人正抬着一副担架从巷子里出来，担架上盖着一块脏污的布，下面隐约露出人形的轮廓。她顿了顿，“对了，你知道外面在清理什么尸体吗？”

　　米哈伊尔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大概是饿死的乞丐吧。以前都不会清理的，要不是这几日有大人物要来，城主又想给他们一个好印象，这些尸体放个十天半个月都不会有人管。”

　　马车在一扇黑色铁门前停下。

　　车夫跳下来拉开车门，希尔维亚与米哈伊尔下了车。眼前是一座小巧的院落，院墙上爬着常青藤，铁门内是一条碎石铺成的小径，通向深处的两层小楼。

　　一个穿着素色长裙的女人快步迎上来。她的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面容清秀，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但举止沉稳，带着超出年龄的从容。她走到希尔维亚面前，微微欠身。

　　姓名：洛斯佩卡
　　性别：女
　　年龄：18
　　职位：管家
　　信仰：陨落之神

　　“主人，午餐已经准备好。”洛斯佩卡的声音轻柔而清晰，“您和米哈伊尔小姐要现在去就餐吗？”

　　“嗯，我们马上就过去。”

　　希尔维亚迈步走进院子，洛斯佩卡跟在身侧，开始汇报今日的工作。厨房采买了什么食材，院子里哪株花草需要修剪，明日午宴的邀请函已经送到几位宾客府上——她条理清晰，语速适中，一件件说下来。

　　希尔维亚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扫过院子里的花圃。午后的阳光照在月季花上，花瓣边缘泛着柔和的光。

　　路过一排果树时，头顶的枝叶突然簌簌晃动。

　　一个黑影从树上直直坠下，落在希尔维亚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殿下。”

　　那黑影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恭敬。

　　希尔维亚整个人猛地一僵，心跳漏了一拍，本能地后退半步。待看清眼前的人，她才松了口气——是个年轻男子，穿着深色的紧身衣，黑发黑眸，面容俊朗，正单膝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

　　洛斯佩卡立刻蹙起眉，上前半步，语气里带了责备：“奥兹阁下，你又这样。对待主人应该温柔，礼貌！”

　　姓名：奥兹·卡斯特罗（拉拢50%）
　　性别：男
　　年龄：17
　　职位：宫廷骑士长
　　信仰：无
　　等级：中级魔剑士

　　希尔维亚看着眼前这个从树上掉下来的家伙，胸口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她本来打算好好说教一番——不管是谁，突然从头顶掉下来吓人，总该说几句。

　　但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等级上。

　　中级魔剑士。

　　十七岁的中级魔剑士。

　　她深吸一口气，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脸上的表情迅速调整，从惊吓变成了微笑——甚至可以说是和煦的微笑。

　　不能生气，不能生气，得让这个金宝贝跑了。

　　她弯了弯眼睛，语气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有什么事吗？”

　　奥兹依然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黑眸里映着她的身影：“并无大事，殿下，仅仅只是问安。”

　　希尔维亚保持着微笑，点点头：“嗯，知道了。起来吧。”

　　奥兹站起身，动作利落，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希尔维亚继续往前走，眼角的余光瞥见那道黑色的身影一闪，消失在果树后面。

　　洛斯佩卡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主人恕罪，奥兹阁下一向如此，我之后会再提醒他的。”

　　“没事。”希尔维亚摇摇头，嘴角还噙着那抹笑，“挺好的。”

　　她心想，别说从树上跳下来，就算他天天从屋顶上往下跳，只要他肯留下来，她都能笑着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