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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排除异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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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被卖了呢!”珍珠差点炸毛,原本因为运动而泛着红晕的脸颊,此刻因愤怒而鼓起,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双手叉腰,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瞪着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少年。
但当她的目光触及山雀那双依旧直勾勾、毫无波澜的眼睛时,心中的火气又莫名地堵在了喉咙口,化作一股无名的烦躁。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用不屑来压制对方,没好气地扬起下巴:“我要去过好日子了!那种日子,是你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有白米饭,有新衣服,还有……还有不用每天提心吊胆的担心会被病魔缠身的日子!”
山雀的眼珠子微微动了动,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珍珠的愤怒,他的视线越过珍珠的肩膀,似乎又看到了白天那个身姿挺拔、气质与山民截然不同的男人。
少年的脸上没有嫉妒,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与直白。他语气平铺直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跟外面的人睡觉了?”
珍珠愣住了,随即脸颊涨得通红,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被她并没有睡到陈墨。
她想起陈墨那副总是义正辞严对她的亲近唯恐避之不及,满嘴你可以不懂事,但是我不能不懂的样子,心中的就一阵憋闷。
长久积攒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不关你事!”
她撅起嘴,声音尖锐地反驳道。
下一刻,对面少年的话,却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山林间炸响,叫珍珠瞬间僵直在了原地。“我也可以跟他睡,我能跟着你们吗? ”
山雀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询问一件能否共用工具般寻常的小事,可说出的内容却足以颠覆珍珠的世界观。
珍珠张大了嘴巴,瞳孔剧烈收缩,脑海中一片空白。她在雷霆之怒和勃然变色之间,最终选择了雷霆大怒。她张口结舌,手指颤抖地指着山雀,你你我我了半天,却一个完整的句子也拼凑不出来。头一次,她觉得语言的词汇量如此贫乏,根本无法形容此刻内心的荒谬与震惊。
“我都没睡到你就想睡?”!
珍珠的声音更大了。
就在这时,草丛的后面,因为不放心而悄悄跟来的陈墨,正静静地伫立在月光下。他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由得抽了抽,露出一丝社死的表情。
而站在他身旁,同队的另一个女娘早已忍不住,正死死捂着嘴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憋笑憋得脸色通红,仿佛一只熟透的番茄。
山雀对于珍珠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他依旧静静地站着,等着后面躲着的人的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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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之下,残阳如血,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林野间,飞鸟归巢,成群结队地掠过天际,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随后便归于沉寂。这片山林,千里无鸡鸣,只有各色飞蚊在草丛间、树梢头肆意飞舞,嗡嗡作响。
偶尔,一些不知品种的蚊子,如同微型的战斗机,突然腾空而起,直往人的脸上、裸露的皮肤上冲撞,带来一阵阵瘙痒与烦扰。
驻扎好的营地上面,除了山民少女珍珠那熟悉而活跃的身影,更是多了一个清瘦的少年——山雀。
他静静地站在营地的一角,身上的彩羽短衣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黯淡,那张涂着矿石颜料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原本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警惕的脸上,全是一种化开的软软的表情。
是什么叫野生动物眼神清澈。
当然是饭饭了!
煮饭的大娘正守在铁锅旁,手中的木勺在粥里缓缓搅动,升腾起阵阵诱人的香气。她看见山雀那瘦弱的身影,眼神中不由得流露出一种对长身体的孩子怜爱。
大娘麻利地拿起一只粗瓷大碗,给他舀了一大勺掺着各色碎肉、野菜的浓稠杂粮粥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她笑眯眯地递过去,慈祥地说道:“慢点喝,还有呢,别烫着。”
山雀双手捧着那只对他来说有些滚烫的大碗,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温暖,只是略微的吹了吹,就迫不及待的把滚烫着粥吞咽进喉咙,硬忍着嘴巴烙铁一样的痛处,也倔强的把这难得的精细食物,咽进肚子里。
他低头看了看空空的碗,又抬头看了看大娘那张布满皱纹却满是笑意的脸。
他咽了咽口水,语气特别乖巧,仿佛在进行一场郑重的交易:“薛姨,我陪完陈墨睡觉,也可以陪你。”
这句话,从他那张认真的小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山民特有的直白与质朴。
原本一脸慈祥的大娘,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哭笑不得,手中的木勺差点掉进锅里。她连忙摆手,笑着嗔怪道:“哎呦,可别说这个话了,你这孩子,脑子里都想的啥?”
大娘蹲下身子,与山雀平视,语气变得更加柔和:“你什么都不要做,想跟着我们走就跟着就是了。咱们这营地,不缺你一口吃的。”
山雀乖巧又懵懂地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无条件”的接纳。
然而,在那双看似清澈的眸子深处,却依旧有一抹挥之不去的狐疑。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可以如此轻易地给予,不需要他付出“代价”?
“这些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忍不住的摸了摸肚子。
“好久没吃饱了。”
不如就跟着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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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心酸。山雀虽然在自己的部族里日子过得还算不错,身上那件由各色鲜艳羽毛精心编织而成的短衣,甚至能够展现出他足够受阿妈的喜爱——在山民的眼里,这可是身份与宠爱的象征。但这也不妨碍他经常吃不饱饭,那种肚子里空落落、只能靠喝水来充饥的感觉,早已成为他童年记忆的一部分。
倒不是寨子里没有足够他饱饱吃上一顿的食物,实际上,寨子里的粮仓和肉窖里,是完全有足够他饱食一顿的存粮的。但问题是,部族的规矩不允许吃饱。每个成员分到的食物分量,仅仅足够让他有力气去完成第二天的捕猎或劳作,便不会再多给一粒米、一块肉。
给人吃多了那叫浪费。
祖宗是不会保佑这种人的。
更何况,阿妈的决策当然是英明且正确的。
在获取物资大头靠捕猎、小头靠耕种,偶尔还要被山下的人狠狠剥削,辛辛苦苦鞣制的皮子和其他野兽身上的零件,只能换来一些含有大量杂质甚至有毒物质的粗盐。在这样的绝境下,还能维持部族的运转,不至于让其他人饿死,这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能耐。
吃饱这种事,在山雀的成长环境中,实在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山雀作为受阿妈宠爱的孩子,也曾听闻山里有些信仰血腥神明的教派,但据他所知,那些教派在祭祀前,是不会给祭品吃上这么多食物的——他们讲究的是“洁净”与“献祭”,而非“喂养”。可这几天,这群外来人给那个圆脸的、叫珍珠的少女吃的食物,就足够买上一百个珍珠还有富余。
而山雀自己得到的食物,也足够买上一百个山雀还有富余。这种投入,若是按照买卖奴隶或消耗品的标准来算,显然是绝对的亏本买卖。反过来说,既然不是为了祭祀或奴役,那没准,这群人是真的富得流油。山雀想着珍珠嘴里念叨的“好日子”,又狠狠地喝了一大口碗里掺着各色碎肉和野菜的浓粥,这浓郁的香味,仿佛在佐证着他心中的猜测。
刺激他心里懵懵懂懂的野心
山雀并非鲁莽行事,他也没有真正地不告而别。在决定跟随这群外来人离开前,他早已通过山上的飞鸟,将一封信(一根特定的羽毛)寄回了寨子,告诉了阿妈自己的去向。
虽然这样说有点残酷,但寨子里的孩子很多,阿妈是不会为了把他抢回来,轻易对这群明显不好惹的外来人动刀兵的——阿妈的首要职责是保护部族的存续,而非个人的得失。
既然这样,山雀觉得自己也可以小小地任性一下。为了自己能过上“好日子”,也为了去看看这群外来人嘴里的“老家”到底是什么地方,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跟着这群外人离开。
跟着这群人披星戴月的走了几个月,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大山,终于,在某个清晨,他们走出了那片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
山下,鸡犬相闻,阡陌交通,人间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大路上,尘土飞扬,扑了人满脸,但这尘土中却夹杂着一种属于“文明”的气息。大家的脚终于踩的不是软软的泥巴、硬硬的尖锐石头,也不是被树叶虚掩的深坑,而是坚实、平整的土路。眼前所见的,不再是竹林的碎叶、卵形树叶的凹影,也不是一片叶子就足够遮挡全部视野的巨大植物,而是明明朗朗、一览无余的小路,以及远处错落有致的屋舍。
虽然看起来这些屋舍与道路在除了山雀和珍珠的其余人,眼中显得非常简陋,甚至有些粗糙,但它们却给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与秩序感。这让队伍中的每个人心中都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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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茶与彩羽
煮茶的少女,偷眼看着身披彩羽的山雀,又瞥了瞥脸上带着野性未驯的珍珠,最后抬眼,含羞带怯地看向了那对装扮成秀才和秀才娘子的陈墨与霍秀秀。
炉火哔剥作响,映得她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忽明忽暗。山野的女儿,骨子里从来都不缺乏为自己搏一把的勇气,尤其是当这股勇气还被自己的父兄在背后推波助澜时。她只有十三岁,一口牙长得崎岖不齐,甚至还很喜欢撒谎,眼神闪烁间,总带着几分刻意伪装的纯良。
霍秀秀静静地听她说话。
听她说:“家里有好几个弟弟,经常吃不饱饭,还有一个妹妹,比较笨,总是摔倒,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的声音细细弱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霍秀秀没有拆穿,只是在少女的引领下,跟着她回了那个所谓的“家”。然而,当亲眼见到实际情况时,霍秀秀还是忍不住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凉气——眼前的景象,比那煮茶少女口中描述的还要凄惨百倍。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一个家。一家老小挤在漏风的茅屋里,凑不出三件像样的衣服,补丁叠着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人人干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那种饥饿感是装不出来的,刻在了每一根突出的骨骼和蜡黄的皮肤上。
霍秀秀来这里并没有找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想看看”,便被少女带来了。可她得到的,却是这家人超规格的宽待——他们拿出了仅存的一点粗粮,甚至杀了一只下蛋的老母鸡,那种近乎卑微的讨好,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她尽可能地无视这些人脸上凄楚又努力装作体面和自尊的神情,目光从那个得了软骨病、只能蜷缩在角落的小女孩身上略过,最终停在了那个煮茶少女的身上。
也许是自己的幸运对比着他人的不幸,心中升起的那种理智上觉得不应该愧疚、实际上又情不自禁的愧怍情绪;也许是本能的、朴素的善良在作祟,霍秀秀终于开口说话了:
“我要雇你们的女儿,跟我回老家,包吃住。”
她报出了一个不贵也不便宜的价格,那是她深思熟虑后的数目,既不至于让这家人狮子大开口,也不至于让他们觉得被轻贱。
然后,她就目瞪口呆地看着对面的大人们——那双眼睛里突然爆发出来的希望和热切的眼神,像饿狼见到了鲜肉,让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紧接着,霍秀秀就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家人哭作一团,甚至不顾满地的泥泞,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喊她做女菩萨,把她当恩人一样叩拜。
她的喉咙像被一团湿棉花死死哽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因为在不久之前,她的家也是这样的。
那种为了生存可以舍弃一切的绝望,她太熟悉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没来得及落下来,先在心底化成了苦涩的汁液,顺着血管流遍全身。
她狠狠地掐了一下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霍秀秀冷着脸,极力装作秀才娘子那种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样子,冷漠地对着那群磕头如捣蒜的人点了点头,便抬脚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快步走出了那个让她窒息的茅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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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茶的少女没有名字,平日里只被家人随口唤作“阿妹阿妹”。又因姓余,便有了个“余阿妹”的称呼,简单得像田埂上的一株野草。夜里,她规规矩矩地坐在“秀才娘子”的门口守夜伺候。
原本,她是不必做这个活的。霍秀秀见她年纪小,又一路颠簸,心有不忍,便让她去歇息。
可若是霍秀秀让她去睡觉,她便会立刻红了眼眶,眼泪说掉就掉,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摆出一副惶恐至极的样子,仿佛是自己做错了天大的事,生怕被嫌弃、被抛弃。
她看起来实在是太迫切地希望证明自己真的“有用”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生怕再次跌回泥潭的恐惧,化作了一种激烈得近乎偏执的情绪,传达得异常饱满。霍秀秀面对这样赤裸裸的求生欲,竟一时语塞,说不出强硬的话来。
最终,霍秀秀叹了口气,没再坚持,只是默默地给她弄了一个舒服的软垫,铺在避风的角落,然后便转身走了。可即便回到了屋内,她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不落忍。
身边随行的一位大娘看出了她的心思,便笑着劝慰道:“小丫头哪有不爱睡觉的?我夜里起来方便,替你去看。我那儿还有一个好毯子,到时候给她盖上。那可是厚实的好东西,是拿贡献分换来的,一点冷风都透不进来,舒服得呦。”
霍秀秀听了,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连忙道谢了几句。
大娘摆摆手,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慨:“哎呦,咱们这些人,也就托了那位的福,才过上了如今的好日子。这孩子,可怜呦。”
霍秀秀心有戚戚焉地点点头,眼眶微热。这种从绝望中被拉出来的感激,她太懂了。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对这个新来的“余阿妹”抱有同情。
珍珠就很讨厌她。
原本,在这个队伍里,珍珠才是最受关注的那个。她是那个“圆脸的、叫珍珠的少女”,是那个被山雀羡慕地认为“吃的食物足够买上一百个珍珠”的幸运儿。
某种原始的、来自小孩子的嫉妒心,在珍珠心里疯狂滋长。她觉得,自己本来就很可怜了,得到的关爱和食物也很少,这个队伍里人人都是好人,原本他们都会夸自己是好姑娘的,现在却把视线投向了那个新来的、只会哭哭啼啼的余阿妹。
“强盗!”
“小偷!”
珍珠愤愤不平地踢着脚边的石子,仿佛要把那些石子当成余阿妹一样碾碎。
山雀抱着胳膊,静静地站在一边,冷眼看着这一切。
两个人的眼睛在空中一对视,无需多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瞬间达成。
一个念头同时在两人的脑海里浮现——除掉那个新来的。
这样的想法带着一种原始的、近乎本能的残酷性,就像杜鹃鸟会毫不犹豫地将其他的鸟蛋推出巢外一样。这是基因里刻着的自私,是为了争夺生存资源的排他性。在他们的世界里,资源是有限的,多一个人分,自己得到的就会少一分。这种行为难以用道德来指责,因为在生存面前,道德往往是奢侈品。
两个人正要凑到一起,嘀嘀咕咕地把这“除掉”的计划完善呢。
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刻意的、带着警告意味的轻咳——“咳咳……”
山雀和珍珠像两只做贼心虚的小猫,猛地转过头。
他们以为要被斥骂,甚至要被打。
emmm……并没有。
陈墨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然后走过来,手里拿着纸笔。
“误会,误会。”陈墨温和地笑了笑,眼神却锐利如刀,“来,别站着,坐下。既然是同伴,规矩要懂。我给你们写个保证书,签个字,咱们就算正式一家人了。”
别误会,山雀和珍珠两个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更别提复杂的汉字了。陈墨便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直到确认两个人会背,并且通晓了其中“不得内斗、不得偷窃、听从指挥”等意思,才把两个人放走。
山雀和珍珠,那双习惯于紧握匕首和弓箭、指节粗粝的手,被迫握了几个时辰的毛笔。
等终于被“赦免”时,两个人的手腕都酸得抬不起来,整个人焉耷耷的,像霜打的茄子。
但这一番折腾,也让他们彻底明白了这边的规矩——这里不讲丛林法则,不讲弱肉强食,讲的是“规矩”和“文字”。这种无形的约束,比刀剑更让他们感到压抑和恐惧。
两个人心里总担心以后会因为这个事被赶出去,脸色都很不好看,原本那点“除掉异己”的心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文化课”吓得烟消云散,只剩下对未来未知的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