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谋长，可以标记您吗？》麦和当康

9、吹哨 苹果核

　　连队对见习排长们并没有太高的期待，也并不太愿意见习排长插手过多事务。几位连长的态度很明确，就是希望随便给学员兵安排点小活糊弄糊弄，哄两周把人送走皆大欢喜。
　　杨世纵对此非常满意，总归就半个月的时间，结束后大家桥归桥路归路这辈子可能也遇不上第二次，他不用虚情假意地跟士兵打成一片喊些打造第一强兵的口号，连队不用组织假惺惺的考核给每人发一张最佳XX奖，士兵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你好我好大家好。
　　然而领导们的心照不宣往往不能在执行层面得到有效落实，这样美好又天真的畅想没有维持太久，杨世纵他们就体会到吴教授说的“良莠不齐”。

　　连队需要安排人打扫器材室，正牌连长不在，通知发到于延手上。新官上任的于延充分发挥“墨守成规”这一代职的优良管理准则，翻开排班表，指着上面卫生排班叫来三排的班长，让他找几个人去器材室。
　　这件事本来处理得没什么问题，坏就坏在于延是一排的见习排长，杨世纵是二排，三排是新来的王排长的队伍，而发号施令的于延不但不是真正的连长，甚至还只是个学员兵。
　　三排班长当着于延的面答应得好好的，一抹脸就当没这事。几个叽叽歪歪的学生兵，还想拿谱安排别的排干活，做梦！

　　很多驻扎城市的士兵是看不上军校出身的，他们认为军队是讲武力的地方，不是靠书呆子多读的那三两本书。想让他们服气，就要在体能上战胜他们。
　　论体能战指班当然不虚，可是刚到连队时高连长的态度让杨世纵误以为他们之间已经达成互不干扰的默契，所以在两名提干排长练体能、请饮料的时候，杨世纵和于延在对着营房指点江山，邵亦航在翻阅营中士兵各项技能成绩，尤再恩更是凭借长相乖巧又有文化被高连长委以重任——陪高连长来探亲的媳妇逛街拎包。他们四个谁都没想过要征服这处营盘。

　　等到下午营部找上门，于延才知道根本没人去打扫卫生。
　　不想干可以不答应，答应却不干就是另一种性质。军队是令行禁止的地方，最容不得阳奉阴违。
　　“吹哨！”杨世纵有些生气。连长下指令时吹集合哨才是常规流程，私下叫来已经是他们碍于见习身份不想兴师动众，既然别人不领情，那就干脆公事公办。
　　于延二话不说，抄起哨子就走出去。

　　尖锐哨音划破营地的和谐，不过几分钟整个十五连就已集结完毕，三排的王排长自然也在其中。
　　于延不多话，看人到齐直接下令：“三排一班找几个人去打扫器材室，其他人解散！”
　　士兵们几乎没见过吹哨就为这点小事的，面面相觑又不敢乱动。三排的班长面色不虞，看向自己的排长。
　　杨世纵也在看王排长，几位班长看似站得笔直，实则眼睛都向王排长斜去。进连队第二天见习学员兵就跟提干排长杠上，谁能不好奇最后会是谁灰溜溜夹起尾巴。
　　王排长神色如常，转身对着班长摆摆手：“去吧，打扫干净点。”接着看向其他班，“回去训练吧。”
　　三排认了代理连长的指令，没有冲突可看，其他排的班长也纷纷带着自己的兵离开。

　　等到众人散尽，王排长搓搓手走上前：“两位排长，这种不太要紧的小事可以直接吩咐他们去做，不是必须吹哨。”他尽力让自己表现得和善，以免被误会是对代理连长有所不满，“总是吹哨的话比较折腾，也有可能打乱日常训练计划。”
　　于延低着头不接话，把哨子上拴的绳子一圈一圈绕在哨上。杨世纵半挑眉尾，似笑非笑盯着王排长。
　　“已经安排过了？”王排长不是蠢人，马上反应过来。如果先前没安排过，他还能提点提点不谙世事的学生兵，可是已经安排却没人执行，仔细追究起来就是他管理不慎。
　　他的语气当即软下来，歉疚地赔礼：“是我失职，我刚来连队，很多事情还在学习中，我是真没想到他们会不听安排。两位排长放心，我回去就批评他们，这种事肯定不会有第二次。”
　　王排长姿态放得低，他们也不能不懂事。杨世纵走近揽住王排长肩膀，表现得很是亲昵：“我们确实没什么经验，不如提干排长们有威望、有能力。可是王排长你们知道的，我们这些人不是什么正经见习排长，总共就见习半个月，去了昨天和今天，满打满算还剩十三天。学校给的任务，我们照单完成，谁也不是奔着结仇来的。但军队毕竟是讲纪律的地方，不违反纪律，我们轻松，你们也轻松不是？”
　　“是是，是这个道理。”王排长其实比杨世纵大不了多少，为人处世还没沾染军营里摸爬滚打后特有的世故，见杨世纵说话诚恳，他很高兴，想着再帮手下士兵把事遮一遮，“两位排长体谅一下，要不就到此为止，一点小事没必要让连长知道。”
　　杨世纵大笑着拍王排长肩膀：“王排长阔气，都是兄弟，不说见外的话。”

　　傍晚杨世纵兜着几个苹果回宿舍，正巧宿舍人都在，他把苹果倒在桌上，问：“吃苹果吗？”
　　苹果是从尤再恩那里拿的。听话脾气好的尤再恩深得嫂子的偏爱，逛了两天街，嫂子衣服日用没买多少，零食水果买了一大堆。今天尤再恩回营后抱着满满一大纸箱吃的往回搬，杨世纵路过，顺手就掏走几个苹果。
　　王排长摆摆手示意不吃，于延窝在床上不知做什么，闻言扒着栏杆探身：“给我个。”
　　“哼，有些人真是来军营里当少爷，整天什么事不干就会支使别人。”十四连的廖排长把外套拍得啪啪作响。军营里没有秘密，于延吹集合哨的事早就传遍。
　　王排长愣住，伸手去拉廖排长，让他不要多嘴。
　　杨世纵转过身，慢悠悠拖把椅子坐下，拿起个苹果擦擦，咔嚓咬一口。
　　“廖排长对我有意见可以直说，我洗耳恭听，不用拐弯抹角。”杨世纵翘起腿，咯吱咯吱啃苹果。
　　廖排长不像王排长那样软和顾大局，他早看杨世纵不顺眼，把外套扔在床上叉腰冷笑：“你是多大的官，一个学生兵，没职没衔，真拿自己当盘菜。还吹集合哨，是你的兵吗你就吩咐上了。”
　　“廖排长，这件事我们下午已经聊过了，是我没管好手下人，跟杨排长和于排长没有关系。”王排长见气氛不对，急忙挡在二人之间说和。
　　杨世纵扣住王排长的腰，轻轻将他推到一边，与廖排长面对面：“首先这是十五连的事，不需要十四连插手。其次代理连长吹哨符合流程，廖排长如果有异议可以跟营长提。”
　　“少搬出营长来压人，我说错你了吗？一来就又抢宿舍又抢权，仗着背后有学校撑腰吆五喝六，真以为别人没有关系随便你欺负？老子是不稀得跟学生计较。”
　　“抢宿舍？”杨世纵从他的话里听出点不一样，他想到那天高连长曾说过两人间“有人住”，他以为是高连长的借口，现在想来，也许高连长的意思是马上有人要住。
　　“那是你们俩的宿舍？我当时不知道，不过我们只住半个月，半个月后宿舍还是你们的。”杨世纵站起身，“抢宿舍是我的错，我道歉，对不起。”
　　一声对不起把廖排长要说的话全堵回去，王排长趁机打圆场，总算又安稳度过一天。

　　不在营房的张亭筠对今天的小插曲毫不知情，他只是收到一张立在桌上的苹果核的照片，背景是几本书、半个杯子、两支细长的草叶，布置得很用心。
　　忙了一天的张亭筠嘴角微抽，关闭图片把通讯器倒扣在桌上。
　　简直有病！

　　夜幕降临，房屋晃了晃，扑簌簌掉下一大块墙皮，曹景文眼疾手快，抄起帽子把墙皮兜个正着。帽子下方是一架便携小炉，炉上架一口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锅，咕嘟咕嘟煮着肉和蔬菜。
　　钱济颜倚在窗户边，向外望去。
　　他在半路遇上了曹景文和朱茉莉，曹景文是跟着一队伤兵撤下来的，朱茉莉则比他早一些到达这里。晚上扎营时，带队的军官为他们三个寻到一处房屋。
　　这间是楼房的底层，在这栋楼房周围还有许许多多各式各样的楼房，有些新一点，有些旧一点。居民都已经全部撤离，房屋里有些杂乱，显然主人走得很匆忙。屋里的沙发被拖开，摆在沙发下的盒子敞开着，盖子则丢在客厅中间，上面还有半个鞋印。现在，带着鞋印的盖子被曹景文用来垫屁股。
　　钱济颜轻轻扯正沙发上搭的浅绿垫布，遮住沙发边上的破洞。
　　房门把手上系着一团洗得发白的红背心，这是捐屋的标志。在交战区的居民撤离时，如果愿意把房屋借给路过的士兵住，就会在房门上挂一条红布。屋里床铺被褥俱全，很多人攒了一辈子的家当，到头来也只能带走几身衣服。

　　“你在煮什么？”朱茉莉抱着一盆植物走进卧室。附近停水停电，只有客厅挂着应急灯。她把花盆小心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关掉肩膀上的照明灯。
　　“好吃的，我的手艺你就吃吧，吃一回儿想二回儿。”曹景文抬头观察了下房顶，拖着炉子挪到不掉墙皮的地方，毫不客气地把屁股重新安置在变扁的盒盖上。
　　“这是什么？”钱济颜问。
　　“我在阳台发现的。阳台上有好多花，可惜都枯了，就这盆还活着。”朱茉莉指指房间，“卧室里还有架电子琴，旧是旧了些，保养得还不错，要是有电就好了，还能弹一弹。”
　　“那不是有发电箱吗？拿去用。”
　　朱茉莉冲曹景文皱鼻子：“我才不用呢，要留着给冷藏箱用的。”
　　她坐在茶几旁，小心翼翼拨弄花盆里的土：“给我些水，土都干透了。”
　　“管它做什么，过不了几天就死了。”曹景文撇一眼，勺子在锅里搅着。
　　“我觉得它能活很久，你看，它要开花了。”
　　钱济颜倒一小杯水递去，朱茉莉沿着盆沿浇得满满的，仔细剪掉已经干黄的枯叶，钱济颜这才看清叶子的根部冒出一支翠柄，顶着鼓鼓的花蕾。

　　“我今天缝针时，紧张得手抖。”朱茉莉席地而坐，趴在茶几上，脸颊枕着手臂，离那盆花很近很近。
　　“我其实也有点抖。”钱济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里……好像跟我想象的有些不太一样。”
　　“哎，你们猜我今天缝了几个？”朱茉莉坐直身体，自豪地伸出三根手指，“十二个，我一下午缝了十二个！每一个都缝得特别漂亮。”
　　“哟，那还真不少。”曹景文十分捧场，“以后不能叫你朱茉莉，得尊称一声外科圣手。”
　　朱茉莉呵呵笑，钱济颜听了也跟着笑，笑过后，他又看向窗外。

　　在他目光能到达的地方，炮火从未停熄过，大地的震颤一路传到这里，震得他屁股发麻。在更远的地方，有更高更大的影子，也许是机甲。
　　明天他们会去哪里呢，会去远方炮火冲天的地方吗？他想。
　　他不知道，他们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