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小狗鱼 布噜布噜 ...
-
通讯器打开，关闭，打开，关闭。
连队实践校际通群消息停在结束那日清晨，一张日出的照片，一句“杨世纵敬上”。
说让他离远点，他就真的离远，只在上课时才能看见他坐在最后一排，不怎么参与讨论，也不说话。
唯一没变的，似乎只有那双永远追着自己的眼睛。
张亭筠感觉很烦躁。他询问负责心理疏导的苏老师关于学员的情况时，苏老师独独提到那双眼睛，黑得离奇，一点杂色都没有，无光的时候就是漆黑两团，阴沉沉镶嵌在玩世不恭的脸上，动也不见动。唯有染上那么一簇清泠泠的光，那对眼睛才仿佛鲜活起来。
那双叫苏老师印象深刻的阴鸷眼睛究竟什么样子，张亭筠从未见过，杨世纵看他的时候总是灵动的，亮得像要烧起来。
他又去摸后颈，明明什么都没留下，却总觉得有牙印叼住腺体，咬得他又热又痛。
“张老师，你在吗？”有人敲门。
张亭筠收敛情绪，整理好衣领，才起身开门。
“张老师，”门外是吴副院长，笑盈盈的，“请问你有时间吗？我们方不方便聊一聊？”
战指学院的院长是战场退下来的老将，因为伤残严重身体状况较差，没办法继续胜任军内的高压工作，所以来到学校挂职荣养。张亭筠自来中央军校后还没见过那位军功章能挂满整个胸膛的老将军，接待和沟通都是眼前这位吴副院长出面。
平日里他跟吴副院长的交流很少，他不需要承担学校的行政任务，也不参与学校组织的活动，除了偶尔在办公区遇见打声招呼，这还是吴副院长第一次主动找他谈话。
张亭筠心中略感惊讶，将吴副院长请进办公室。
吴教授性子直爽，她搓着椅子把手，思索一番决定开门见山。
“我这次来是因为听说了一点关于战术课课堂的事情。张参谋可能也发现了，我们学院对学员的管束比较宽松，很多方面是跟军校的纪律要求不符的，因此学员有时会比较散漫自由。”
办公室的隔音防护是保密级别，门一关，里面声音再大都不会传出去。吴教授宽厚的大嗓门嘹亮有力，她已是知天命的年纪，做了半辈子教官，说话极有气势，目光亦是炯炯有神。正因如此，她无论说什么都显得磊落，不会有好为人师的恶感。
“张参谋是从总参来的，高标准严要求，这也正是军校需要的。但是从我个人角度，我希望总参不要对他们过于严苛。”
张亭筠明白前些天有点过于情绪化，课后他反思过课堂说得所有内容是否有不合适的地方。关于凌尔修，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凌尔修在课堂的表现急功近利，也许他本人就是需要被人关注的性格，才对功绩看得格外重要。这样的个性在前线是致命缺陷，如果凌尔修一直不收敛，将来毕业后在军中很难获得重用。
关于杨世纵，张亭筠其实很清楚他说得没有错，也是军中很多高层的观点。指挥官就算算无遗策也不可能零伤亡打赢一场战役，指挥官的作用就是让手下的士兵有目的的死，而不是盲目的死。
让雀进行自杀式冲击或渗透，对整体战局而言就是代价最小的方式。
可总有人无法接受将士兵推向死路，张亭筠就是其中之一。更让他诧异的是，雀的使用方式有违人道主义原则，各国都三缄其口互不承认，杨世纵竟然知道雀的存在，甚至还对这种方式颇为推崇。
“我语气稍微重了些，可是凌尔修对待战争的态度十分儿戏，与其让他们在前线的失败中汲取教训，我更希望他们能够怀着对生命的尊重走向战场。”
张亭筠很认真地解释，他不希望吴教授对他有误会，不想吴教授并不是因凌尔修而来。
“这点我跟张参谋意见相同。凌尔修的父亲经营着家族企业，在物质上对凌尔修全力支持。可能受生活环境影响，他很喜欢做意见领袖，喜欢受人追捧。他如果能在学校吃些苦头，对他利大于弊。”
吴教授不疾不徐，款款而谈。
“我记得张参谋毕业院校并非中央军校，或许不太了解战指班。我们内部经常调侃，别的学院的档案馆里是高层们的来时路，战指的档案馆里是英烈们的遗书。”
说到这里，吴教授的声音有些低沉。
“是自嘲，也是实话。战指班毕业生阵亡率居高不下，远远超过其他军校指挥类专业。这里面的大多数人离开校园就直接前往战线，在前线奋战数年直至牺牲。”
自从吴教授接手战指学院开始，每一届新生入学她都要亲自迎接，看着他们在入学告知书上签下不吝生死的承诺。每一次学员毕业所有战指教师都要全员到场相送，离开这道校门，下次再见面也许就是军报上的黑白照片。
她既然担负起副院长的责任，就一定要为自己的学生挣一份未来。
“张参谋来中央军校肯定不会是只为了教课，想来总参部对战指班有些考量。不管总参部有什么规划，这些孩子还很年轻，他们还有很长的人生，哪怕是看在战指历年的牺牲上，希望总参部能多为他们考虑一下，能够给他们安排一条合适的发展道路，而不是只当做填线机器。”
张亭筠大为震惊，无论是他本人还是总参部，没有任何人有让战指填线的想法，他刚要反驳，就听到吴教授说出后半句：“尤其是杨世纵。”
张亭筠的疑问卡在喉中。“为什么单提杨世纵？”他审度着吴教授的表情，试图捕捉其中的内里。
吴教授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兵，听到张亭筠这般说，眉头都没动一下就改了话锋：“杨世纵是功勋后代，他的父亲张参谋应该认识，是现任东部星系司令。有这等家世，我们学校当然要额外关注。”
她在屋内睃训一圈，像是刚刚发现屋内的时钟似的：“哎呀，已经这个点了，真不好意思打扰张参谋这么长时间，那我就先走了。”
“哦对了，再过半个月就是学校一年一度的迎新演习，学员们习惯称为校内战。这是中央军校最有特色的迎新节目，张参谋若是有时间可以来观看。”
吴副院长自然地将总参部跟杨世纵联系在一起，她原来要说的话必然不是讨论学员父母职位高低。手指无意识磨蹭着颈后，张亭筠把他能想到的跟杨司令和杨世纵有关的人员关系全部分析一遍，依旧猜不到关联在何处。
况且吴副院长话里话外对总参部的安排不赞同，仿佛总参部已经定好战指班学员——至少是部分人员的去向。
张亭筠非常确定他没有从总参部任何一个人口中听说过要插手战指班分配。他隐隐有种猜测，吴副院长一定知道某件他不知道的事，而这件事跟总参部脱不开关系。
敲门声再次响起，张亭筠受惊般缩回手，定定神，扬声喊进。
没有人应声，敲门声也戛然而止。
他疑惑起身，侧身躲在门后，打开一条小缝。映入眼帘的是空荡荡的走廊，常年亮着的照明灯将浅灰色的瓷砖蹭得铮明瓦亮，只有门扇拖出的阴影堆在脚下。
没有人吗？难道是听错了？张亭筠无法确定，以他目前的信息素紊乱程度，出现幻听的概率不低。
房门即将关闭时，张亭筠终于发现放在地板上、正对门口的小小盒子。
盒子六面透明，里面装着一条胖嘟嘟的小鱼，盖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布噜布噜布噜”，还花了几个大小不一的泡泡。
无需做第二人想，定然是杨世纵的手笔。原还纳闷这家伙莫非真的转了性，敢情是叫他找到不靠近也能继续骚扰的办法。
张亭筠一把撕下便利贴，团得乱七八糟丢进垃圾桶，扭脸打算把鱼扔去学校的观赏池。小鱼在盒子里被晃来晃去，见着有人，贴在盒壁上。它胖得快要成个圆球，两个小鱼鳍拼命扇动，努力移动又短又圆地身躯。这是一种观赏鱼，因为好奇心旺盛喜欢追着人瞧，便有个外号叫小狗鱼，传来传去反而原本的名字没多少人知道。小狗鱼很好养活，偶尔给点吃的就行，但是没办法野外生存，只能养在水缸里。
鱼跟张亭筠四目相对，布噜布噜吐出两个泡泡。
算了，毕竟是一条生命。张亭筠妥协，抱着盒子回到办公室。
小狗鱼对全新的环境感到新奇，忽得游到左边看看，忽得游到右边看看。张亭筠对着它暗自生一会儿闷气，认命地打开光脑下单一袋鱼饲料。
措其央抓着手中的蓝紫色圆球啃一口，嗷地叫起来：“这是什么东西！”
于延瞥一眼，继续埋头扒饭：“蓝莓，隔壁农大研究出来的新品种。”
“我去，我还以为是紫米馒头。”措其央翻来覆去看缺了一角的圆球，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个跟自己拳头差不多大的东西会是蓝莓。
“农大怎么想到把蓝莓培育成拳头大，吃起来像啃苹果。”叶奕然没有拿蓝莓，他打饭时没看清那堆泛着诡异紫色的圆球是什么，没敢动。
“不是专门培育的，好像是出现了一株变异种，农大就把那株单独培养了一下。今年刚开始结果，送来给我们尝尝鲜。”于延在农大有关系不错的同学，经常会联系。
中央军校的饭菜有一部分是农大研究出的新品，做得花样百出别有心裁，好吃一顿难吃一顿，试菜如同开盲盒，别说凭外貌辨认品种，有时候吃完了都不知道自己吃的什么。
“蓝莓好吃吗？”叶奕然还是有些好奇。
措其央点点头说还行。
“哎，我跟你们说件新鲜的，我高中同学种出了三米长的巨型黄瓜。’于延伸手一比，发现不够三米，把胳膊使劲展一展，里三米依旧有不小差距，这才放弃，‘他天天睡在黄瓜旁边，就怕有人偷他瓜，号称死也要跟他的黄瓜死在一起。”
“农大又是电网又是星图监控和自动触发式报警器，还有24小时巡逻预警机，安保比中央军校都严，什么身手矫捷者能偷到农学院去？”
其他人听后都感觉好笑。
于延摇头，郑重其事说道：“家贼难防，之前就有西瓜被毁过。”
“我听说现在都做高架种植，节省土地空间。我在内网上见过农学院的最新成果宣传，西瓜架在五米高的管网上，底下留出土地种其他果木。这么高也有人偷？”
农大每每有新研究成果，就贴小广告一样四处宣传。中央军校的校内论坛有农大合作板块，循环播放宣传片，每一位误入歧途的新生在点开合作板块时都要遭受“喜报喜报，榴莲为草莓诞下一子，六斤八两母子平安”的冲击。
杨世纵屈指可数的农业知识正是从合作板块学习的。
于延撂下筷子，声情并茂还原现场：“农大畜牧科研所有头镇所之宝，两吨重的大花猪，体长四米，比人都高。有天没看好跑出来，二三十个人在后面追，愣是按不住它。后来还是请了隔壁学校机械工程带上他们的勘探无人机，用无机人加纳米捕捉网给逮住的。”说到此处于延与有荣焉，“我表哥还去帮忙按猪了。”
镇所之宝逃窜的时候把架西瓜的管网撞塌。可怜西瓜才刚开始结果，掉下来摔得粉碎不说，还把管网下的玉米苗和茄子架全砸坏。
果木研究院和种粮工程院的学生气得天天去畜牧院楼下骂，畜牧院有大半年的时间出门都捂着脸走墙根，生怕被人发现。
末了于延着重强调一句：“我同学说了，谁动他黄瓜，他毁谁天堂，今生他与黄瓜共存亡。”
话音未落，通讯器滴滴乱响，打断某某同学与瓜的深情过往。于延嘟哝一句，没好气得接通，代小佳兴奋的尖叫声瞬间传出。
“快来校门口，要打起来了！”
杨世纵几人赶到校门口，一把揪住躲在树后的代小佳。门前有三男一女拖拽着一名二十左右的年轻人。
马路对面有一辆刚刚起步的出租车，疾驰而去。杨世纵隐约感觉车窗中一闪而过的侧影十分熟悉？
邵亦航请假了吗？离校做什么？
“看见穿灰衣服那位吗？”
衣袖被扯两下，代小佳一手拉扯他们一手遥遥指着被拖拽的人：“这就是姜辉的omega对象。”
“今天他跑来找姜辉，我听了一耳朵，好像说是偷偷从学校跑出来，要跟姜辉私奔。这不，家里人找过来了。”
omega哭得满脸泪水，死命抓着校门的栏杆不肯跟家人走。姜辉站在一旁，低三下四求女人松手。
女人两步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姜辉偏头受下，omega心疼地叫起来，跑到姜辉身边。
两名中年男子见omega松开栏杆，趁机架住omega双臂，不由分说就把人抬进车里。
眨眼功夫，校门处就只剩在半边脸通红的姜辉和看热闹的人群。
杨世纵几人走上前围在姜辉身旁。这位铁塔一样高壮的青年眼圈泛红，竟啪嗒啪嗒掉出泪来。
“军校不允许在外兼职，但是军部星网数据库有时候需要信得过的临时工帮忙，报酬按日计，攒攒能有不少。”杨世纵悄悄对姜辉说，“你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牵线。他要跟家里决裂，以后的生活就要靠你，再怎样大学是一定要读完的，学费可以申请助学金，数据库的酬劳节省一下的话，足够他的生活费。”
杨世纵看得明白，omega的家人铁了心要两人分手，omega只能在姜辉和家人之间二选一。如果选择姜辉，他家里只怕不但不会给他任何资助，还要想尽办法继续阻拦，到时候所有的开销都要自己想办法。
“你自己考虑一下，可以随时来找我，我是23级战指班的。”
姜辉只摇头。
他打算放弃这段感情，也许他们会幸福，可姜辉不愿意用爱人与家人决裂来构建自己的未来。
杨世纵陪他站了一会儿，重新问：“要酒吗？”
中央军校不允许学员校内饮酒，内务方面检查严格。战指班再宽松，禁酒同样是红线，然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杨世纵有他自己的办法。
对上姜辉悲切的目光，杨世纵安慰般怕怕他的胳膊：“等着。”
六听啤酒，不够灌醉一名失恋的士兵，但足够让姜辉借着酒劲痛快哭一场。
送完酒回来已经是下午上课时间，新生们正在D2训练场进行新训。
“那些是战指的？”于延拉着杨世纵钻到训练场外的观台，代小佳不知何时来的，与学委站在一起。
学委往东边指。
太阳才刚刚往西迈步，训练场的新生们像夸父一样追着太阳不停歇，一圈一圈围着太阳的影子绕。
太阳还要过很久才会落下，他们也要跑很久很久。
于延想到当年自己新训的时候，忍不住感慨：“真让人怀念啊。”
旁边有人接话：“当年是谁哭着喊着跑不下来，要退学。”
于延反驳：“我可从来没说过退学！”
见代小佳还在笑，于延气不过翻旧账：“当年是谁呀，跟我一起瘫在跑道上抱头痛哭，你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新生们的作训服衣角在身后飞舞，每人身侧都跟着两只浅蓝的蝴蝶，亦或是小鸟，亦或是他们自己的翅膀。
全力奔跑的风吹拂来他们的翅膀，只要不停下，就永远在飞翔。
渐渐的，追逐的队伍变得零散，有人坚持不住，越来越慢，衣角也乖顺地垂下，不再做猎猎破风状。
“别停下！”姜美珔看得着急，“加油！”
新生往这边看，姜美珔大声喊着：“加油，加油！”
分不清是谁做了第二个高喊的人，于延、代小佳都一起喊起来。
杨世纵突然开始怀念，刚入学时他也是这样奔跑，那是他为数不多的轻松时光，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慌张，只要迈开腿奔跑，仿佛就能将一切困惑甩在身后。
杨世纵开口，低声道一句加油。又把手拢在嘴边，像其他人一样高呼加油。
就这样奔跑吧，向着无尽的前路，竭尽全力地奔跑。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小狗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