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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山清水碧又一年 又一年江山 ...

  •   月亮,照得人心里发寒发冷。
      李娴不知道自己如今的心境到底算作是个什么。
      长安,还是那个长安;月亮,也还是那个月亮。可今晚的月亮似乎比往日里的都大,和幽州的月亮一样大。
      像银盘一样。
      身后似乎出现了人的脚步声。鬼使神差地,她没有回头。
      “老师,您来了。”
      这是一场没有意义的赌,她在赌背后那个人是她想要见到的那个人。
      “是,我来了。”身后的那个人一身青衣,她摘下了她的斗笠,“不过你用不着叫我老师,我不是你老师。”
      李娴回过头去,恍惚之间,她好像看到了一个人。
      灯火葳蕤的长安街头,一座酒楼上,一袭大红的披风,遮住底下幽兰的内衬,一个人正从上俯视下去整个皇都;风沙卷脸的大漠之上,一个白衣人迎着风走,风停了,她回过头来,用手卷起脸前的纱,微微一笑;烟雨朦胧的江南风景,一个青衣的渔女,正躺在一条斗篷船上,斗笠被她垫在头底,而她身侧,是滔滔不息几千年的滚滚江水……
      “我这次特别来找你的。”她坐在庭院的石板椅上,用手轻轻端起茶盏,吹了一口气。
      “我知道。”李娴说,“您这次过来,是来告知我死期的。”
      她长叹一口气,也坐下来。她这个位置,一抬头就能看得到公主府的屋檐,上边还有燕子筑了巢,一家七八口在巢里叽叽喳喳,暖人极了。
      “可是……”她抬头望向天空高高挂着的那一轮明月,语气里是说不出的哀伤,“老师,我真的错了,是吗?”
      “我不知道。”白衣人回答得干脆。连她也不知道私心这题何解。
      “所以我要死了,是吗?”李娴似乎有些迷糊了。她的眼睛尚且还能看到明月和屋檐,还有深秋里没了叶子的枝桠。
      白衣人点点头,又摇摇头:“像你这样的人,古有今有,未来也绝不会消失。我们也无从判断这种人的价值,或许是好,也或许是坏。”
      李娴突然笑了:“老师,我原以为,您应当是一个白发苍苍的仙人的。绝没有想到,我们曾经居然还见过。容颜不老,您当不会真是仙人吧?”
      淡然、凄凉,那是生命临死前最后的绝唱。
      或许正如这月色,撒下来时,好像天给这一方小小的庭院铺上了一层盐。
      再见,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老师,所以你能给我讲讲,那个‘新时代’的故事吗?”李娴恳求道。她低头,透过茶水看到了天上的那一轮明月。想想,也是西楼的花开的时候了。
      这次,白衣人难得没有纠正她的称呼,虽然也并没有从正面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历史的事情,就交由历史来决定吧。我也并非是那局外人。纵然是我,也无从插手这其中因果。”
      因果是吗?李娴不由在想,如果当初没有搅和进长安这一团因果中来,是否会有比如今这好个千倍万倍的结局?这么草草收场,着实是冷清、冷淡了。
      她进长安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里,她什么坏事、恶事没做过?弑君杀父、谋财害命……她手上不知道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她背后不知道背负这多少人的人命。就她执掌朝政的这十七年来,哪一次天灾人祸的背后没有她的影子?可她做了这么多,到头来又换来了什么?
      说到底,人生苦短,浮华若梦。所谓浮生,到最后也不过大梦空一场。
      每每夜深人静之时,她是否会想起那年幽州城外的那一场大雪,和那梦中方才有的铁马冰河?
      原来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天下,便只剩下了采薇和那梁上的燕子同她作伴了。
      采薇,采薇……
      “采薇!”
      白衣人已然不见了踪迹,只剩下一句还在她耳畔回荡的:“聪明的人定然活不长久,他们就该死在最好的年岁里……”
      “你走吧,留在这儿没有活路。我自会为你往后谋一份好差事,到时候你就不是奴籍了,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李娴说,“我记得你好像先前说过,想去游走大好河山。好,我应允你,你可以走了。”
      采薇几步走上前来,却只等到一份遣退的命令。她不解:“主子要我走做什么?”
      还真是个天真的孩子,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也没学会点保命的能耐。
      “树倒猢狲散呐,我如今也没有什么办法了。听天由命吧。”
      采薇迟疑地看着她,最后还是走开了,临走前只留下一句:“那主子以后若还有什么吩咐,就来找我。今生我采薇都是主子的人,来世也愿做主子的马前卒。我走了,主子往后的日子要好好照顾自己……”
      今后是吗?她没有今后了。便就只有来世,那就等她吧。
      看,梁上的燕子飞了。
      她闭眼,似乎回到了年少。
      “愿为长安燕,从此绕梁飞。”
      今夜,是深秋下的一场小雨。
      而她,活不过这个深秋了。
      再一抬头,透过书屋的屋檐,她好像看到了天。
      魏公公站在旁边督促道:“大长公主还是早些喝下吧,晚了就误了吉时了。”
      李娴看着那金镶玉的酒杯,久不回神。
      那酒水中倒映着的,好像是她,又好像不是。或许是来找她索命的怨鬼。
      外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听见一个女子哭天喊地的哀嚎。听声音,似乎比她还年轻。后来又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啼:“你们放我进去!你们放我进去问个清楚!我倒要问问殿下她到底可曾见到我家姊没有!……
      “我姐姐死了!我家里人死完了!都是你们这些京官害得!如果没有你们,哪儿还会有我们绵州的‘四十万人同悲叹’!我这日子好不容易又过好了些,就被你们毁了!……
      “你们让我进去找殿下去!你们让我进去!……”哭啼到最后也只剩下嘶哑的吼叫。
      魏公公在旁边不可能没有听到这声音,可他却不发一言,只是在看到李娴的犹豫后一遍又一遍地督促。
      说实话,李娴并不觉得真是那些京官害的这天下鸡犬不宁。说到底,这罪魁祸首只有她一个。或许旁人说的没错,这天下不需要一个自私到了极点的统治者。
      她的政治头脑,最终成了她为自己谋利的工具;她的怜悯之心,成了她向下一层一层施加压力的借口;她的深谋远虑,成了祸害这天下的元凶。
      她把酒杯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她迎着魏公公惊讶的目光:“请你帮我转告陛下,当年他答应我的三个问题,我还有一个没问。我不管他怎么把那答案给我,无论是亲口到我面前说,又或者是写了信纸烧给我,我都不管。可他得把这个答案给我,这是他欠我的。”
      魏公公大概也没有想到有人临死前都还在讨价还价,可都是半个死的人了,答应她这么点要求也不是难事。
      李娴见他没拒绝,就接着说:“你帮我问他,他当真不会是汉武唐明之辈吗?”
      ——“自汉唐始,凡号‘平阳’者,皆非俗辈。”
      是啊,她有自己的私心。她就是死了,也不要李季澄安宁。
      她要李季澄记得,自己当年还曾当着诸多史官的面,对天发誓自己不会卸磨杀驴;她要李季澄记得,自己从今以后就同汉武帝唐明皇那样的皇帝没什么区别了。
      说完,她从旁一把薅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不带一点犹豫。
      她这副样子可能是吓到魏公公了,他一个常年只在后宫待过的太监哪儿见过这场面?
      可看着李娴毫不犹豫喝下那一杯毒酒,他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可以回去复命了。
      毒酒下肚,绞痛绞痛的,可时间久了,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一整个人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地砸在桌子上、地上,似乎也没有那么疼了。
      她抬头,看见了月亮……
      耳边是歌,这样唱道:
      “无酒醉,黄昏晖,大梦初醒呀故人归。路漫漫,泪潸潸,夕阳山外山……
      “无酒醉,黄昏晖,大梦初醒呀故人归。东流水,去不回,燕子绕梁飞……”
      眼前忽而闪过好些人,她记得的,她不记得的,还有许多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她面前的那门对着的,是长安那飞不翻的灰墙,和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死了,今年却又起死回生长了那么几片树叶又掉光了的老树。
      秋雨砸在青石板地面上,一滴,两滴……那是天空留下的泪,却不知道是为了谁。
      恍惚之中,李娴好像看见门口有一群人,挨着挨着地走过去,笑笑闹闹,欢欢喜喜。
      有个人,孤立在人群后方,显得有些孤单,却是这一群人中唯一看到她的。
      她几步走进来,蹲下,竟是李姒。
      她似乎不认识李娴了,就那么看着她:“这位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家里人呢?”
      李娴勉力笑笑:“我家里人都走了,家里如今就只剩下我一个了。”
      对方的眼睛一怔愣,却也歉意:“我……我家中长辈也都走了,就留下我和小妹两个人相依为命,她叫阿宛。”
      “阿宛是吗?”李娴有些失神,“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是啊。”李姒聊到阿宛的时候那眼神中好像一时之间迸发出什么精光来,“我也觉得这名字很好听。阿宛人也很好,就是我如今出来,不知道她在家中怎么样,有没有想我?对了,我发现你长得好好看。或许,我的阿宛长到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就和你一样好看了。”
      李娴意识到了,她那么聪明的人,这只不过是临死前的幻想。可就算是幻想,她也想听到一个答案。
      “那你有没有想要对阿宛说的话呀?”
      这话说的很没有厘头,也很有气无力,可李娴也只能这么说了。毕竟,她或许下一刻也就死了。
      “想说的话吗?”李姒偏头想了好久,“其实也没有多少想说的话了。若要真挑一句说出来的话……”
      她埋头沉思了好久:“我祝阿宛,顺遂平安。”
      李娴听到了,她听到了,那是阿姐的声音,侧在她耳边的一句“顺遂平安”。或许今生今世,便再也就没有悔意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幽州那年的那一场大雪,和那天空之中还高高挂着的那一轮明月。
      月上银霄,花满西楼,浮生作酒,为欢几何?
      ——“我祝阿宛,顺遂平安……”

      那是清平三十一年春夏之交,也是我阔别三十余年后又一次进入这长安城。
      一踏进这灰蒙蒙的城墙,外面的那些朦胧梦幻好像都一下子消失了个干净,只剩下大红大紫的潋滟。
      街道两旁,是摆摊吆喝的商贩,看装束,都是些古回纥来的商人,或者是蒙古的互市;楼上的隔间里卖的,则是真正富贵人家才有得起的各种奢靡的用物,诸如金线绣出来的丝绸之类的。
      每家每户楼顶上,都挂了大红大红的绸子,那是专门为圣上的六十大寿准备的,图的就是一个喜庆。
      再进了内城,有条贯穿了东西的大街道,叫“东西府路”。路的尽头分别是整座长安城最为繁华的两栋酒楼,一栋叫“东霜”,一栋叫“鸣金”。楼上的歌舞那是不停的,据说是为了张贵妃的那一支贺舞而日夜不停的准备着。
      这位张贵妃据说也还有一段往事,说曾有一位张家的养女,是给太子李奉炡的王妃,同这位张贵妃差不多岁数也都是张家的女儿。结果在一次宫宴上,张王妃带着尚且年幼的张贵妃参加,张姑娘因为跳了一曲好舞让当今的圣上给相中了,那天晚上就留在皇宫中留宿了,后面张王妃就莫名病故,那位张姑娘自然而然成了贵妃。
      民间有人非议觉得是圣上看儿媳貌美于是占为己有,可是那一群的当事人无论是李奉炡还是张贵妃都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解释,也没有辩驳。谣言自然而然传到了圣上的耳朵里,圣上听了觉得心烦,把那些造谣的人都杀光了,这种谣言反倒传得更广了。
      不过说到享乐,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蒙古军队如今已经在围攻洛阳城了。到时候只需要再过一个函谷关和一个潼关,就能直逼长安城下。时间已然如此紧迫了,却不知这长安城中人为何还能如此有恃无恐,大抵是因为消息还没传过来吧。
      这长安城啊,当真是富贵迷人眼,繁华鼎盛极了。
      我重游故地,却不见故人,着实是有些落寞哀伤的。
      记得上次过来时还有个认识我的小丫头,也不记得叫什么名字了,跑过来问我:“先生上次见我时说是来找人的,不知道如今先生有没有找到要找的人了?”
      我当时还笑着回答她说是“没有”呢,如今人就已经找不到了。
      这次来的时候我还准备了好一手,却没想到还是不尽如人意。
      临了要走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长安似乎终于知道慌张了,一群富贵人家争先恐后地收拾了几里长的车队了从南门逃出城外去。为了一劳永逸,他们似乎选择去的是成都,可我记得我从成都来的时候那里还正在闹绝收,也不知养不养得活这一些奢靡无度的世家。
      这其实这些于我都无关的。
      我还曾听闻了一件趣事,说是已经走出梁州地界了,都走到绵州了,那圣上身边突然发生了兵哗事件。细细一查,原来那张贵妃竟然是原先的回纥人,因为被灭了家国而耿耿于怀,暗中联络旧部,和蒙古签订了条约,要共同覆灭陇王朝。圣上身边的那些护卫兵就是被张贵妃用富贵荣华和高官厚爵给策反了的,而不同意倒戈的早就让张贵妃的手下秘密处理了。
      虽然后面御林军在赶跑了绵州当地的土匪后及时赶回来救驾了,也把张贵妃就地正法了,可圣上因此吓个不轻,从此一病不起了。后来李奉炡在金陵登基称帝,封其为太上皇的时候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其实这些事儿说到底也就是感慨良多罢了。谁又能想到李氏江山两百年,最终竟断送在了这么一个曾开辟了这最后一个盛世的君主手中?真就同千百年前的汉武帝、唐明皇没有什么分别。
      说到底也算不上断送,毕竟陇朝四百年江山,如今也不过堪堪过去两百年。后面的路还长得很呢!
      我躺倒在下江南的小舟上,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什么滋味。
      隔着一整座山,我好像看见了,曾经不可一世的长安城在蒙古人的铁骑之下化为一片残骸,又在一片火光中化作一片废土。
      我看见了,长安城的那场大火。
      诚然,天下早换了一副模样了。
      别看与长安仅一山之隔的沔阳如今还是江南富贵温柔乡,我想,至多要不了两三个月,这里就将变成战争发生最为集中的地方之一了。
      其实要离开,还是有些不舍的,可再怎么不舍也没有办法。
      “独行一叶扁舟,随水不复至下游。江南有清酒,不负人间走一走……
      “千里起高楼,水清清风悠悠。共赴一场人间白雪共同愁……”
      我听见耳边的歌声,忽而又想起我早年间在天下间游历时曾听到了一曲《如梦令》,此情此景正合适:
      “江春一壶清酒,人间一曲离愁。随水行远舟,若奈何风雨声忧。倾楼,倾楼,风袭雨卷九州。”
      且听人间风吹雨,浮生若梦若奈何?
      也是,区区往事十余年,怎配浮生四百载?
      南方的山似乎会青会黄,独独不会灰。不信你瞧,我这周围两岸的山,去年秋天时还是黄得金灿灿的,今年又绿了,映得江水也是绿的。
      是啊,山又绿了。
      你看,就连我顺着往东走的这汉江水,都滔滔不息。
      时间,或者历史从未因为某个人的卓越或是丑恶而停留,它们周而复始,它们生生不息。
      我记得曾有人问我:对错善恶,因果轮回,一切有始有终的东西最终都会走向什么?
      我想:
      ……又一年江山染碧,那是历史回以执棋者的答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山清水碧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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