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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会是你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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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洪的咆哮持续了一刻钟才慢慢将下来。芮香瘫坐在高地边缘,浑身上下湿了大半,不知是溅上的河水还是冷汗。
紫魇站在她身旁几步远的地方,紫色的劲装上沾了些泥点,但依旧挺直。她望着逐渐平息的河道,脸上没什么表情。
良久,她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依旧失魂落魄的芮香身上,尤其是在她那只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上停留了片刻。
“吓到了?”紫魇的声音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嘲讽,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芮香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将握着银扣的手往身后缩了缩,她强迫自己定了定神,声音还有些发颤:“没……没事。谢谢……谢谢你拉我上来。”
如果不是紫魇反应快,她此刻已经被山洪卷走了。
紫魇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走到高地边缘,仔细查看着洪水退去后的河道和对岸岩壁。“渡涧的计划暂时搁置。上游肯定出了变故,可能是暴雨引发的局部塌方,堵住了水道又突然溃决。”她分析着,“这片区域暂时不安全,可能会有二次塌方或泥石流。我们得换个地方扎营,等水势完全稳定,地形明朗再说。”
她说完,看向芮香,目光再次扫过她那只不自然的手:“你到底在河边捡到了什么?”
该来的还是来了。芮香的心脏狠狠一缩。她知道瞒不过紫魇,但说实话的后果难以预料。紫魇对“麻烦”的零容忍态度她是见识过的。
“是……是一个扣子。”芮香深吸一口气,知道撒谎更危险,索性摊开手掌,露出那枚样式古朴的银扣和那片靛蓝色的碎布,“还有这个……挂在下游石头上的。我看着……有点眼熟。”
紫魇走到她面前,没有伸手去拿,只是垂下眼帘,仔细打量着芮香掌心的两样东西。她的目光在那银扣的藤蔓纹路上停留了两秒,又瞥了一眼那块粗布。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的气场似乎更冷了一些。
“眼熟?”紫魇抬起眼,直视着芮香,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内心,“你觉得像谁的?”
芮香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咬了咬下唇,低声道:“这纹路……有点像……望熙衣服上的。这布的颜色,也像他常穿的那种。”
她说完,紧张地观察着紫魇的反应。
紫魇沉默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没有一丝温度:“所以,你觉得那晚靠近我们营地的那个‘麻烦’,可能是他?”
芮香的心猛地一沉。紫魇果然立刻联想到了那晚!她艰难地点了点头:“我……我不知道。只是看到这个,有点担心……”
“担心?”紫魇打断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担心他伤重不治?还是担心他追上来,打乱我的计划?”
“我……”芮香语塞。她心里乱成一团,既有对望熙安危的真切担忧,也确实有一丝害怕——害怕如果望熙真的找来,紫魇会如何应对?这两个人,一个是她此刻不得不依靠的、目的不明的“合作者”,一个是她心底深处牵挂的、多次救她的男人。如果他们对立……
“收起你那些无谓的担心。”紫魇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语气斩钉截铁,“第一,这只是你的猜测,一枚扣子一块破布,证明不了什么。山洪爆发,上游冲下来什么都有可能。第二,即便真是他,那晚他靠近时已是强弩之末,又遭遇这场山洪……”她顿了顿,眼神冰冷,“活下来的几率,微乎其微。”
“微乎其微”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芮香心里,让她浑身发冷。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紫魇上前一步,无形的压迫感让芮香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无论他是死是活,都与你我接下来的路无关。我带你走,不是让你来上演什么患难与共、千里寻夫的戏码。你的心思,应该放在我教你的东西上,放在如何实现你的‘价值’上。其他的,都是干扰,必须排除。”
她伸出手,不是去拿银扣,而是指向芮香握着东西的手,命令道:“东西扔掉。立刻,马上。”
芮香的手颤抖起来。扔掉?这是可能关于望熙下落的唯一线索!她看着紫魇毫无表情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我……”芮香的手握得更紧,指节泛白。心底有一股冲动,想要反抗,想要留下这点念想。
紫魇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肩头那只一直安静的蓝甲虫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情绪,背部的幽光急促地闪烁了两下,翅膀微微震动,发出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嗡嗡”声。
“芮香,”紫魇的声音压低了,却更显得危险,“别忘了你的处境,也别忘了我们的‘交易’。情感用事,是弱者才有的奢侈。你想活着,想得到力量,就必须学会割舍。现在,扔掉它。别让我说第三遍。”
无形的压力如山般倾轧下来。芮香看着紫魇冰冷决绝的眼神,又感受着掌心银扣冰凉的触感,内心在天人交战。
望熙可能还活着,可能就在附近某处重伤垂危……可是,违逆紫魇的后果是什么?她不敢猜……
她想起那晚紫魇毫不犹豫带着她逃离“麻烦”的背影,想起她说的“没有价值了”。
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未知前路的恐惧,压过了那点朦胧的牵挂和勇气。芮香的眼圈红了,她死死咬住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手挥向依旧汹涌的河道——
银扣和碎布片脱手飞出,在晦暗的天光下划出一道微弱的光弧,瞬间被浑浊的河水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那枚扣子一起沉了下去,空落落的,发冷。
紫魇看着东西消失,眼中凌厉的神色才稍稍缓和。蓝甲虫也恢复了平静。她不再看芮香失魂落魄的样子,转身开始收拾散落在地的背筐和物品。
“记住这个教训。”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依旧没什么温度,“想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你首先要学会的,就是心硬。无论是面对可能的危险,还是……无用的牵绊。”
她将芮香的背筐扔还给她:“拿好你的东西。我们得在天黑前找到新的落脚点。这附近地势不稳,不能久留。”
芮香默默地背起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筐沿,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银扣冰冷的触感。她最后看了一眼奔腾的河水,然后强迫自己转过头,跟上紫魇的步伐。
接下来的路两人都沉默着。气氛比之前更加凝滞。芮香心里沉甸甸的,脑子里不断回放着银扣脱手的瞬间,以及紫魇那句“活下来的几率,微乎其微”。她不敢再深想,只能机械地迈动脚步。
紫魇似乎也懒得再说话,只是更加专注地探路和观察环境。她带着芮香沿着高地边缘,向与河道平行的方向行进,寻找着相对安全、易于防守且能观察到河道情况的位置。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们最终在一处背靠巨大岩体、前方视野相对开阔的小山坡上停了下来。这里位置较高,不易被洪水波及,岩体可以挡风,也能提供一定的隐蔽。
紫魇照例撒下驱虫防蛇的药粉,却没有生火。“今晚不能生火,烟雾和光亮可能会暴露位置。”她简单解释了一句,递给芮香两块冷硬的干粮和半壶水。
芮香默默地接过,小口啃着。食物味同嚼蜡。她靠坐在冰凉的岩石上,望着山坡下那片在暮色中泛着诡异光亮的、尚未完全平复的河道,心里一片茫然。
望熙真的还活着吗?如果还活着,会在哪里?如果……如果真的遭遇不测……
她不敢再想下去,将脸埋进膝盖。
夜色彻底笼罩了山林。没有火光,只有清冷的月光和稀疏的星子。远处,洪水过后的山林格外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紫魇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闭目养神,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紫色雕塑。蓝甲虫停在她肩头,幽光完全收敛。
芮香在疲惫、寒冷和心事的折磨下,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但睡得很不安稳,噩梦连连。
一会儿梦到望熙满身是血地在洪水中挣扎,一会儿梦到那枚银扣沉入漆黑的水底,一会儿又梦到紫魇冰冷的眼睛,对她说“没有价值了”……
半夜,她忽然被一阵极其轻微、却让她瞬间汗毛倒竖的声音惊醒。
那声音……不是风声,不是虫鸣。
像是……极其压抑的、痛苦的闷哼声。还有……液体滴落的、极其轻微的“啪嗒”声。
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山坡下方不远处,靠近河岸的那片乱石滩方向!
芮香猛地睁开眼,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心脏狂跳起来。她悄悄挪动身体,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月光不算明亮,但足以让她看清,在下方的乱石滩边缘,靠近水线的阴影里,似乎蜷缩着一个模糊的、一动不动的黑影。
她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那个黑影……会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