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入我怀》方思玖

52、第 52 章

　　会议结束。

　　那扇沉重的会议室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法律文件、权力更替、资本投注、舆论狂潮的一切声响。

　　外面的走廊，比室内还要安静。

　　地毯厚实到几乎吞噬了所有脚步声。
　　白色冷光均匀洒下，淡得近乎无情。

　　林知夏站了几秒，像是确认自己的双腿还稳得住，才重新迈步。

　　她已经习惯——
　　在情绪动荡时，把全部感受封存在骨骼与血液之内，不让人看见。

　　可今天不同。

　　她走得很慢。

　　像是在一点一点地，从战争状态里退场。

　　沈时宴远远地看着她，没有急着靠近。

　　他知道，她需要一点时间，从律师身份里抽离成“她自己”。

　　直到两人的脚步自然地停在了一起。

　　阳光透过高天窗落下，柔柔地照在她脸侧，显露出浅浅的疲惫与微微泛白的唇色。

　　沈时宴轻声：

　　“结束了。”

　　林知夏却摇头：

　　“没有结束。”

　　她的声音仍是理性而清醒：

　　“程序刚刚开始。监管介入、资产过渡、法律确认、媒体战线、合规重整……至少还有半年。”

　　然后她停住。

　　目光微微垂下：

　　“只是——最关键的那一步，已经落地。”

　　这句话说完，她的背脊终于松了一点。

　　像压在肩上的巨石终于挪开，空气可以完整进入肺腔。

　　沈时宴看着她。

　　有心疼。

　　也有敬畏。

　　他忽然意识到——
　　这并不是某种爱情故事的高潮。

　　这是一位职业女性，用头脑与意志改变格局的时刻。

　　而他只是——
　　在这个过程中，努力成为她可以倚靠、而不是成为她的重量。

　　“知夏。”

　　他叫她名字。

　　声音极轻。

　　林知夏抬眸，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
　　两人脑海里同时闪过昨夜那家被复刻的咖啡馆，那一盏温暖的灯。

　　沈时宴终于问出口：

　　“那你……后不后悔？”

　　林知夏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着窗外高楼交错，日光折射出冷金色的光痕。

　　过了几秒，她轻声道：

　　“后悔过。”

　　“可现在——”

　　她顿住，微微弯起唇角：

　　“我不后悔了。”

　　沈时宴喉头骤紧。

　　他低低笑了一下。

　　像终于得到一份迟来的答案。

　　但林知夏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可沈时宴，我还没有答案。”

　　她认真地看着他：

　　“不是对这场风暴。”

　　“是对——你。”

　　他的笑，顿住。

　　“我需要时间。”

　　她的声音柔软，却坚定：

　　“不是因为不爱。”

　　“而是我已经知道，爱一个人，也可能……代价巨大。”

　　那一刻。

　　沈时宴忽然觉得，她比五年前更强大，也更谨慎。

　　他再也不能任性。

　　他吸了一口气，轻轻点头：

　　“那我等。”

　　语气温柔，却像誓言。

　　“等多久？”

　　她问。

　　“你愿意让我等多久，我就等多久。”

　　沈时宴回答时，没有任何犹豫。

　　两人都笑了。

　　微小，却真切。

　　像暴风雨之后，云破处的一线光。

　　-----------------------

　　与此同时。

　　停车场深处。

　　顾昀坐在车内，车窗紧闭。

　　外界光线被隔绝成暗影。

　　安保与律师团队在远处维持距离，没有人敢靠近。

　　他静静坐着。

　　没有愤怒，没有崩溃，没有失控。

　　只是沉默。

　　许久，他才轻轻闭上眼。

　　脑海里回荡起无数声音：

　　父亲的训诫
　　顾氏的使命
　　资本运转的冰冷逻辑
　　以及——

　　林知夏当年那句：

　　“顾先生，法律不是盾牌。”

　　还有，她今天的那一句：

　　“法律从不审判感情，只审判事实。”

　　唇角划过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

　　——最终，他输在这两句话之间。

　　车门被拉开。

　　沈时宴站在那里。

　　脸上没有嘲讽，没有得意。

　　只有一种复杂的、深深的压抑。

　　两人沉默对视数秒。

　　沈时宴终于开口：

　　“哥。”

　　顾昀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兄弟间沉默的情绪，比千言万语更锋利。

　　沈时宴想说无数话。

　　想说：

　　这是你应得的报应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只是——
　　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可这些话终究没出口。

　　顾昀却淡淡开口：

　　“别说了。”

　　“棋盘从来就不是我们摆的。”

　　“我们，只是棋。”

　　沈时宴怔住。

　　顾昀收回目光，望向远方那栋玻璃大楼：

　　“你以为你赢了。”

　　“但真正的权力，从不掌握在任何一个人的手里。”

　　“只是流向——更合适的宿主。”

　　说完，他关上车门。

　　发动机轰鸣而起。

　　车子渐渐融入城市的车流。

　　没有人知道，他下一步会消失在哪里。

　　只知道——
　　这个男人，不会轻易退出棋局。

　　只是——
　　他不再站在光明的一侧。

　　几周后。

　　全球财经媒体的头条版块，被一次次刷新：

　　【顾氏信托权力结构重组】
　　【GELEF纳入SSCLAF国际法律框架】
　　【跨境信托透明度改革启动】
　　【中国资本话语权重塑】

　　各国分析师、机构报告、投资研究部门，纷纷给出解读。

　　有人认为这是：

　　——合规改革的胜利

　　有人认为：

　　——国际势力精密布局

　　也有人冷静指出：

　　——“资本，只是在完成一次更高层面的重整。”

　　所有舆论浪潮下。

　　有一个名字被频繁提起：

　　林知夏

　　她被视为：

　　年轻一代最冷静、最锋利的法律之刃
　　改革浪潮中的关键推手
　　也是让旧秩序塌陷的隐形力量

　　而另一个名字，则在资本版块被高度关注：

　　沈时宴

　　——不仅仅是影帝
　　——也是SSCLAF国际平台的新权力核心代表

　　至于顾昀？

　　所有报道似乎都有默契。

　　——避而不谈。

　　只留下一个模糊又危险的空白。

　　像一条被掩藏在深海里的暗流。

　　没有消失。

　　只是等待。

　　------------------------

　　一场大雨冲刷了所有发生的一切，仿佛还是之前从没有发生过一样。

　　雨停了，首都的夜却比往常更暗一点。

　　林知夏站在房间的窗边，看着玻璃上残余的水痕慢慢滑下去，仿佛某种看不见的秩序在重整、聚拢、消散。

　　之前的会议已经成为新闻稿里的冷静语句——
　　“动议通过”“信托结构重整”“国际法律框架纳入”
　　每一个词语都像一块石头，稳妥、理性，却毫无温度。

　　这场胜利，她参与、推动、承担，最后也亲手按下终局的按钮。

　　可当房间陷入彻底安静时，她第一次意识到：
　　自己失去了最后一条逃生通道。
　　可能也失去了自己一直以来努力的源头。

　　以往这几年，她可以告诉自己：

　　——不去想他，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
　　——不去见他，是因为合作关系不能越界。
　　——压住心跳，是因为立场不同。

　　她有太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把柔软与犹疑藏在一张张文件后面。

　　可如今，一切已经结束。

　　借口被抽走，她突然成了一个只剩“情感需要回答”的普通人。

　　她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停浮现沈时宴的脸——
　　不是荧幕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影帝，也不是资本棋局里的关键变量，而是那个在五年前合同桌前替她倒茶、认真听她讲风险条款、偶尔抬眼偷看她的男人。

　　她想，她从来没有成功放下过他。
　　也从来没有真正原谅过自己：

　　——为什么在他受伤最深的时候，没有陪在他身边。
　　——为什么在重逢时，她假装什么感觉都没有。

　　这种矛盾太累，她只能努力让自己继续理性：

　　“是我选择了这条路。”

　　她轻声说给夜色听，可声音却有些发虚。

　　坐到床边，她突然明白——
　　她赢了事业，却在感情上彻底无处可逃。

　　于是那种空白，开始一点点蔓延，直到把她整个人包围。

　　第二天傍晚，他来找她。

　　没有经纪人，没有团队，没有谈判架势。
　　像是一个普通男人，站在门口，不知道会不会被拒绝。

　　两人隔着门廊的暖色灯光对视的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往后退了很多年——
　　退到那个他们一起研究合同条款，偶尔因为措辞争论到深夜的时期。

　　他先低声开口：

　　“知夏，我们谈谈吧。只谈我们两个。”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点头，只是把门让开了一条缝。

　　客房里只开了壁灯，光线柔和得近乎脆弱。
　　沈时宴站在她不远处，像生怕靠得太近会惊动什么。

　　“我知道，你不喜欢被逼。”
　　他温柔而克制地说。

　　“这几年，我一直在想，我们到底是输给了外界，还是输给了彼此的逃避。”

　　她沉默。

　　沈时宴的声音有些哑，却异常认真：

　　“我不是顾宸，也不是顾家安排的人。
　　我就是沈时宴——
　　那个签字之前，会问你‘这个条款有没有更好的写法’的人。
　　那个看着你工作，会觉得你认真起来比任何舞台都闪亮的人。”

　　他停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

　　“我爱你，从来没变过。”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不是来道歉，也不是来辩解什么。
　　只是……
　　如果你愿意，我希望我能陪你。”

　　他没有靠近她，只是把自己毫无防备地交出来：

　　“这一次，站在你面前的人，只是想和你一起，一起出发，不论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