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事无谈》不仰止

51、食人鸟 3

　　“此举万万不可！”孙让举步出列，神情严肃，怒意直冲姜相。
　　姜阳泽语调温和，但话重，“为今只有此计或能缓峄都疫情，不然若传到宫里来，染了贵人，你孙大人担责吗？”
　　孙让寸步不让，“那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林烁皱了下眉，出言转圜，“姜丞相，在城外搭建帐篷，让所有染病之人前往，此计看似可行，可这无异于送死，百姓怎可配合？”
　　姜阳泽：“这并不难，只需张贴告示，若有隐瞒者，诛九族，再杀鸡敬百一番，自然无人敢隐瞒。”
　　“荒唐！夷九族的刑律哪是这样用的！”孙让出离愤怒，气喘得急，此处要非朝堂，他恐怕就要打上去了。
　　林烁摇了头，“这太严苛，恐惹民言。”
　　“荣王爷，孙大人，我自是知道二位体恤百姓，但这也是舍小换大，此疫凶险，若无雷霆手段，蔓延开来，恐动摇国本吶。”
　　林烁赶忙拦了下孙让，沉下脸，转身看向御座，硬邦邦问，“陛下何意？”
　　萧从之正扶着额头侧身撑在御座上，微阖双眼，看上去神不在此，听到问题，只缓缓坐直身子，望向众臣，“你们在吵什么？”
　　姜相拱手，“陛下，臣方才对如何防疫提了计策，既然此役难防，那便让患病百姓自行前往城外，那里撑起帐篷，备好所需，此病无解，也算是照料患者最后几日。荣王爷担心百姓不会配合，臣就想可以拿夷九族的刑律威慑。如今临近年节，此疫务必得遏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啊。”
　　萧从之眯了下眼，姜相不愧是只老狐狸，这样的荒谬之策也敢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包装得合情合理，仿若自己还得拍手叫好，极力应下。也难怪孙让气急，此策不就是让百姓去送死，还不能死在家中吗？
　　林烁倒是聪明，把这事儿抛给他…萧从之于心底叹了口气，这朝堂没一个人是能让他省心的。
　　“朕想…此为下策，上策还是得寻到治疗之法。”
　　姜阳泽心说这不是废话吗？但面上不显，仍恭敬道，“陛下所言甚是，只是这治疗之法实在毫无头绪。”
　　“朕倒是略通一二，不若你们寻个人来，让朕把个脉？”
　　话音落下，朝堂之上跪了一片，山呼，“万万不可！”
　　萧从之搭在御座扶手上的手指缓慢地打着节奏，他默不作声地看向他的文武百官，接下来一句话，有些犹豫是否要讲，进退都可解释，但就怕惹姜相猜忌。
　　忽然————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葛云风风火火地从后殿冲出来。
　　萧从之厉声，“朝堂之上，怎可喧哗？”
　　“陛下…”葛云竭力喘匀气，“长林宫的常婕妤染上疫病了，太后昨夜同她一道吃的晚膳，如今也起了热。”
　　萧从之倏地站起身，只见姜相已起了身，惊愕地看过来，百官也都抬了头，面露惊色。
　　萧从之深吸一口气，“快些带路，朕要去看看母后。”
　　林烁急忙大喊，“陛下，万万不可，务保重龙体。”
　　萧从之脚步一顿，看向姜阳泽，“姜相怎么说？”
　　姜阳泽步履不稳，明显慌了神，听到问题愣了一会儿才说，“荣王爷所言极是，陛下不该涉险，臣去就好。”说完就招呼葛云带路。
　　姜相离开后，萧从之垂眸看向跪得七七八八的臣子，默了半晌轻飘飘来了句，“都散了吧。”
　　等人都走完了，萧从之一步一步走下帝阶，跨过门栏，抬头望向抹了层灰般的天空，低吟，“这便是风雨欲来吗？皇叔。”
　　立在门外不远拐角处的林烁和孙让走上前两步，垂首没有作声。
　　萧从之收回远眺的目光，看向两人，说，“姜相不会再提那个拙劣计策了。”
　　孙让：“是，不然他就得把太后送去城外了。”
　　林烁偷偷撞了下孙让肩膀，让人慎言。
　　萧从之轻笑了声，“朕还是得去太后那儿看看。”
　　“这……陛下。”
　　萧从之抬起一只手，“就在屋外，不会有事。而且此病，朕有些想法。”
　　孙让忙抬起头问，“陛下可有什么眉目？”
　　“还只是些猜测，但该是人祸。”
　　“人祸….”
　　“此番太后染病，大抵就同丞相无关了。”
　　孙让一脸沉重，“这峄都城，除了姜相还有谁会想惹出祸端？”
　　林烁略一思索，有了些想法，拉了拉孙让的衣袖，吩咐到，“你先出宫。”
　　孙让面露不解。
　　“我和陛下一同去看看太后。”

　　太后所在的长宁宫透着令人压抑的静默，婢女太监压低了脑袋，唯恐呼吸声大了惹怒丞相，连口鼻都不敢捂，胆战心惊行走于屋内屋外，太医也不敢大声言语，均在外室低声交谈。
　　萧从之到的时候眼尖地看到谢莫闻在值守长宁宫的队伍里，勉力压平嘴角，萧从之抬腿就要往宫内走，被林烁急急拦住。
　　萧从之扬眉，“我当你为何要同往，原来是这目的。”
　　“臣怎么可能让陛下进去？”
　　萧从之收了脚，笑着说，“峄都城里，被传染的多是侍疾的人，只看一眼，当是无妨的。”
　　林烁压低声音，“龙体为重，怎么小心都是不为过的。”
　　“嗯。”萧从之本也不是一定要进去，便站定在门外，看着里头忙忙碌碌的人，说：“常婕妤昨晚必然是好的，不然不会同太后共进晚膳，她今晨起热，太后今晨抱恙，近午时起热，有些太快了。”
　　林烁钦佩君上才回峄都一日便将疫病来龙去脉、诸般细节掌握殆尽，甚至能识出人祸，带了三分惭愧开口，“陛下的意思是，太后大抵不是被常婕妤传染的？”
　　“嗯。”萧从之招手唤来了太后宫里伺候的掌事太监，“昨日太后和常婕妤还去了哪儿？”
　　长宁宫掌事太监是葛云的哥哥，但性子要比葛云好不少，至少见了皇帝会带上几分真切的恭敬，“禀皇上，昨儿个主子没出门，只傍晚时同常婕妤在长宁宫的小花园赏了会儿花。”
　　萧从之叹了口气，看向林烁，“皇叔，看来这门槛朕今天必然是要迈过去的。”
　　林烁也叹了口气，认命地跟了上去。
　　他们走进去后，谢莫闻眼眸一转，也偷摸摸地挪起步子…
　　长宁宫内有个小花园，全年都开着应季的花，时间久了，也分不清这是太后的喜好，还是太后为显尊贵的手段。
　　“红梅映雪而放，此景…”林烁摇着头止了后半句话，只轻笑了声。此景帝王的紫宸殿见不着，御花园也难寻。
　　万般奢靡华贵尽归姜氏，君不像君，国不像国，就这般百姓还敢妄议。
　　萧从之倒不在意几支红梅，他一进这小花园，便敛了神色，每走一步均格外小心谨慎。
　　忽得，枝桠间传出一阵响动，还不等人看过去，几簇红梅中嗖得飞出两只黑羽鸟，巴掌大小，眼珠猩红。
　　萧从之反应极快，玄铁折扇乍然展开，于空中一划，劲风呼啸而去，两只黑羽鸟折羽而落。
　　林烁大惊，走到萧从之近前，“陛下，这是？”
　　“葛总管别过去。”萧从之厉声喊到，继而转向林烁，“此疫病除了人传人，该有别的途径，宫里森严，老鼠都难见，然鸟雀自由于天。”
　　“您的意思是，前方这两只鸟…”
　　“昨夜傍晚时，母后与常婕妤在此地赏花，遇了这鸟，才染了病。”萧从之顿了下又说，“自然，这只是朕的推测，不过冬季见鸟雀本就不寻常，小心点也好。”
　　林烁已信了九分，捂着胸脯只觉后怕。
　　葛总管则心焦地问，“那眼下可该怎么办？”
　　萧从之静了下来，看着鸟雀落地的方向，久久无言…
　　突然，电光火石之际，萧从之身旁的茶花丛中又飞出来一只黑羽鸟，比方才的大许多，直冲萧从之而来。
　　萧从之本就松懈了心神，又落在沉思中，一时没反应过来，待举起折扇，为时已晚，只能堪堪躲过要害。
　　但下一刻，他被人扑倒在地，接着是一声闷哼。
　　“谢莫闻？谢莫闻！”萧从之赶忙起身，将压在他身上的谢莫闻抱入怀中，仔细打量。
　　谢莫闻倒是还能笑，就是脸色苍白，额间均是豆大的汗珠，他的右臂被黑羽鸟狠狠咬下一块肉，鲜血淋漓。
　　而那只啃着肉的黑羽鸟，已经被谢莫闻一掌拍落，没了生息。
　　萧从之手有些抖，完全失了冷静，脑中什么都思考不了，甚至求助地看了眼林烁。
　　一切发生太快，林烁也没反应过来，触到萧从之的目光，才知要冷静下来想法子，他颤着声喊到，“谢…谢侍卫护驾有功，快…快传太医。”
　　葛总管都懵了，听到吩咐，着急忙慌就去喊人了。
　　等葛总管走远，林烁才堪堪厘清发生了什么，忙扑过去拉萧从之，“陛下，您该离这里远些。”
　　萧从之紧紧将谢莫闻抱在怀里，硬是林烁怎么拽都不肯松手。
　　还是谢莫闻吃力地抬起他未受伤的左手，拍了拍萧从之的后背，低声道，“别急，不醉归酒庄，少澄明日就能到。”
　　林烁听不懂这几个字眼，但他看到萧从之渐渐平静下来，呼吸慢慢缓了，人也不抖了，他试探地问，“陛下，谢侍卫该…”
　　萧从之打横抱起谢莫闻，冷眼扫向林烁，淡淡道，“回紫宸殿。”
　　这自然万分不妥，但对着这副样子的君上，林烁一个“不”字都不敢说。
　　但萧从之其实已经能思考了，他最初失控是因为此病无解，他一不能启用麒麟血，二不能单向联系云少澄，故而一时慌了神。
　　“从之…”谢莫闻还撑着没晕，“这妥当吗？”
　　萧从之朝怀里温柔地笑了笑，“我有数。”
　　闻言，谢莫闻安心地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