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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jj文学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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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第二天陆小凤到了无情的临时指挥室的时候,都已经快要到午时了。
“昨夜睡得可还好?”
听到睡这个字,刚刚看着还好好的陆小凤顿时就一副迷迷瞪瞪的表情,显然心思如今已不在这里。
“……陆兄,休息得可好?” 无情于是换了个说法,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小凤这才回过神来面对这和自己算不上亲密,但也已经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讪讪地摸了摸自己那两条像眉毛一样的小胡子。
“尚可、尚可。”
说完,他才十分自然地拉了个椅子坐在无情的对面,苦着脸看着那和昨日一样为了让人看不懂、所以故意画的很难懂的地图。
不过如果天底下任何人现在遇到了和陆小凤一样的麻烦,脑袋里后悔着昨天没应下的姑娘,这会儿的脸色估计也要和他一样的苦。
要真说起他到底为什么会卷进这样跟谋逆有关系的大麻烦里,那就不得不提到一个月前,楚留香偷了条玉如意的事情了。
那玉如意是他从金钱帮弄来的,是用十分好的玉打出来的极品。在拿到手后,楚留香因为看着那东西格外漂亮,还拿出来给陆小凤也赏了赏——这原也没有什么。
楚留香偷的东西里比玉如意贵重的不知有多少,陆小凤当时也就是感叹金钱帮真是财大气粗,便差不多要忘了这么一回事儿了。
谁知道他和霍休一喝酒,就发了狠、忘了情,看到霍休的库存里也有把玉如意,但成色远不如楚留香给他看的那把,便忍不住说了几句。
就那么几句而已!他那个时候哪儿知道楚留香偷的那把玉如意是宋朝今年准备大辽的岁贡?老臭虫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东西是岁贡好吗。
结果就这么个事情,便让他又是卷入谋逆又是卷入复国又是卷入这那的,让他烦得不行,又不得不淌这套臭的要命的浑水——昨天还因为被着急找他的捕快们拉去见无情,都没来得及和姑娘回话呢!
倒霉,哎,真是倒霉。
尽管脑袋里说了无数句倒霉,但陆小凤在正经的时候还是很正经的。
他和无情在昨天就已经沟通过前朝密藏还有关于金钱帮谋逆的线索,今天主要聊的,就是关于楚留香的去向了。
他甩了甩脑袋,把无关的人和事先姑且甩到脑后,用手指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打了一个圈:“我昨天晚上回去梳理了一下你说的,又去对了对我自己知道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老臭虫大概率是往这里去了。”
他画的这个地方不是别的,正是十二连环坞、薛家庄、六扇门中间的一块中空地带。
那地方强盗不敢去、官府不愿去、商人不能去,而就连这地带旁边的三股势力的人,也对这块区域讳莫如深,知之甚少。
有人说那地方连着的便是幽灵山庄,也有人说那地方实际上隶属与一个神秘的杀手组织,甚至也有人说,那地方实际归属于蜀中唐门,是唐门的一个隐秘分部。
很多人去了便不能活着回来,活着回来的人大多疯了,要么也是残了。能清醒说出自己经历的人也都很难形容那儿到底是什么地方。
但是楚留香如果想要活命,大概率也只能往这一块走了。
如果不是这次金钱帮为了追杀楚留香,拿出了不少压箱底的力量,陆小凤和无情是不会想到它的底蕴已经如此深厚的,深厚到能把一位超一流的武林高手逼到不得不以死路为自己的退路。
他仔细看了会自己画的那个圈,忽然叹了口气。
“我希望他能活着。”
“他会的,”无情很淡定的回复,“如果有着灵犀一指的陆小凤能出手相助,他一定会的。”
陆小凤听完,又叹气。
“我现在更希望我能活着。”
他从昨天就知道无情找人逼着他过来,就是为了让他去找回自己那个失联了的好朋友,但是这其中的难点真是多的陆小凤说也说不完,索性不说了。
既然不说正事,那陆小凤便要聊一些别的东西了。
于是他张嘴就问起这个地方最大的官儿自己现在最想问的问题:“你认不认识昨天和我聊天的那个姑娘?”
因为太忙所以根本没在乎他昨天没来的时候在干什么的无情:“嗯?”
“就是那个,很漂亮,又很可爱的,一眼就让我很喜欢的那个姑娘。”
猜到他说的是谁了的无情:“嗯。”
“你知道她是为什么来到这儿的吗?她犯了什么样的事情?”
无情看着陆小凤一副假装随便打听打听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无情是很少笑的,哪怕他的师傅也几乎很少见到他的笑容。他的心里装了太多的心事,又总有太多的烦恼,以至于没法和普通的人展露出自己的感情。
但是这不代表他没有感情,甚至可以说,无情内心的感情比绝大多数的人要充沛的多得多——正比如现在。
陆小凤对自己好朋友喜欢过的女人有了好感。
而他现在还正是要去救救他那不知道是生是死的好朋友的时候。
人生际遇可真是不可思议。
除了笑容,无情也很少有思绪发散的时候。他此刻不可避免的因为要回忆那个少女的相关内容,而想起她踉跄时无助地看着他的眼神,说着要跟他走而搭上他手背的手指。
无情能理解陆小凤,他完全理解。
“我只能告诉你,她不是什么犯人。她留在这是因为和一些案件有牵连,她需要留在这受到一些保护。”他模棱两可的告诉了陆小凤一些东西,并且没有告诉他,姑娘是因为楚留香才卷入到了这些事情里面的。
现在可还不算是什么好时机,也许等他和楚留香都能活着出来以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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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被他们所谈及的姑娘此刻却并不知道陆小凤和无情这边发生的事情,她自己现在就遇到了一个大的要命的麻烦。
荆无命浑身是血的来了。
那个曾经用剑划开她喉管的男人,那个要她做他的女人,但是又不十分明白如何做一个男人的剑来了。
——“你没想过我会活着来见你。”
那剑客看着他就是死也非要再见一面的姑娘如此说着,语气无比的笃定。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楚楚没想见到他活着回来。
她已经从系统身上拿到属于他的那份东西,也已经见过比他更能让她过上好日子的男人。
但他还是回来了。
他还是浑身是血,满是脏污的回来了。
……那绝不是一个人流出来的血能散发出来的味道。
他一定杀了很多人。
敌人的血,他自己的血,反反复复地交叠,才能散发出这样的味道。
楚楚张了张嘴,试图想要喊些什么,但剑客的剑比她张嘴的速度还要快,在注意到她可能要喊人的时候,那把剑的剑尖就抵在了她的喉咙上。
“如果你敢叫人,那我就会杀了你。”
剑客这么对着姑娘说道。
而姑娘也完全相信他会这么做。
于是她克制自己的颤抖,忍住自己的厌恶,任由他浑身恶臭的靠近她,然后吻她。
他大概是有收拾过的,不然他在亲她的时候,她不会能感觉到他黏腻的头发下的皮肤和她贴近时,勉强还能闻到皂角的味道。
她原以为这是个会需要她十分忍耐才能撑过的吻——
但事实上,和他身上的味道相比,他的呼吸、他的吻实在过于清爽,姿态又太过生涩。
她甚至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吻而短暂地忘记了一点恐惧,任由他抱着她,再任由他忽然站直身子,用那双被粘合在一起的头发藏得差不多的眼睛看她。
“你想做什么呢?”
姑娘感受到剑客的沉默,感受到他终于收敛起来的杀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听上去依旧柔情似水的言语。
“我爱你。”
剑客这样没头没尾地回答。
爱?
“你爱我?”
楚楚因为他没头没尾的话忍不住古怪地问。
“是。”荆无命用着不带有任何感情的语气,陈述性地告诉她,“我看见了你,然后想要吻你。”
楚楚被他的话弄得瞪大眼睛。
然后从他的眼神再次确认到,他并不爱她。
他对她并没有男人对女人最原始的渴望,他还是只是需要她。
只是这一次,他们分开的实在太久。
而他又还是不懂到底什么是爱,竟然把姑娘某个晚上和他说的“你要是爱我,这个时候,至少会想要吻我”当□□一个人的标准。
她古怪地摇头,想要又一次和他解释他这和常人相比完全不正常的感情。
但是很快,楚楚又想到,自己或许应该乘着他思考爱和不爱的这个时间做些什么,于是又迟疑地往后走。
但是还没等到她想到要对着荆无命怎么办才好的时候,对方还是先一步做出了判断:“和我走。”
他拉住了楚楚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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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体验轻功的时候,楚楚感觉很不好。
他肯定没有什么带着人一起用轻功的经验,抱着楚楚的样子简直如同扛着一袋麻袋。同时,任何人被一个浑身是血,不知道多久没有洗澡的男人抱在怀里飞来飞去,感觉都不会多好的。
更不要说对方还是个朝廷的通缉犯,要把她带离安全、稳定、有可能十分富贵的环境,从此和他一起颠沛流离、风餐露宿、东躲西藏。
“我们会怎么样呢?”姑娘问起那把她带出青楼,但是偏偏没有让姑娘过上正常生活的恩客,“你要带我去哪儿?”
“不知道。”剑客如是回答。
楚楚于是叹了口气,由他带她去那些她从未去过,也从未想过要去的地方。
她毕竟是个算得上坚韧的性格,在荆无命把她带着藏到了一个十分隐蔽的山洞之后,便又一次努力开始收拾自己周围的环境。用干草、枯树枝,新鲜的树叶勉强铺出来可以称得上床的东西后才安心地开始休息。
她甚至让荆无命去洗了个澡。
“我实在不喜欢这个味道。”姑娘对着自己不喜欢的事情表现的十分诚实。
在面对一些合理的要求时,荆无命表现的十分有耐性,几乎没有考虑过几秒就按照姑娘的要求去洗了一个澡。
于是在又一次被拐走的第一天晚上,把她拐走了的剑客就发烧了。
在这个卫生条件极其恶劣的年代的,人对脏污所带来的各种细菌感染的免疫力极高,但却会因为发烧而轻而易举死去。
楚楚没想过要荆无命活着出现在她面前。
但她也没想过要看到他死着出现在她眼前。
她没那么喜欢他,但是也称不上讨厌。
于是楚楚在收拾完山洞后,又开始收拾这个很是会给人添麻烦的剑客。
她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身上穿着的一套裙子。而裙子的外衫部分也被剑客弄得脏兮兮的。
她只能用剑客的剑砍下来一部分她的亵衣来作为接下来照顾他用。
楚楚从荆无命的腰间把荆无命的剑拔出来的时候他并没有阻止。
他只是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湿润的头发海藻一样粘连在他苍白病态皮肤上,像是个水鬼。
他长得漂亮,还能勉强算得上是个水中艳鬼。
他那时候大概做好了被楚楚一剑杀了的准备,但她到底没有。
荆无命说不上对这件事有什么欣喜或遗憾,他只是单纯地想看着她,无论她是救他还是杀他,他都想看着她。
山洞内有荆无命用火折子升起的篝火,不仅让荆无命能看清楚楚,也让楚楚看清了荆无命。
他有一具锻炼有素,很瘦、但是又有力的身体。
一具很丑的身体。
楚楚和这样很丑的,仿佛是一个打了很多遍补丁的破烂布娃娃的身体发生过全天底下全亲密的关系,但即便是那个时候,她也没仔细看过他的身体。
上面不止有崎岖的、蜈蚣一样肆意爬行在他身上的疤痕,还有大片大片不明原因没有皮肤而裸露在外的红色皮肉、一些不明原因泛起紫黑色的皮肤。而除了这些旧伤,他身上还有不少还在渗血的伤口,楚楚甚至隐约能看到他的骨头。
楚楚没对他这样的身体做出什么看法,她只是去山洞外不远的小溪里一遍遍把自己的布打湿,一遍遍擦拭剑客这样好像被缝缝补补过无数遍的破烂身体。
她手法很温柔。
荆无命以前只是知道天底下有温柔这个词,但是却是今天才知道它的用法。
荆无命很不习惯。
他浑身是血来到姑娘的面前,看到姑娘恐惧、震惊、厌恶的时候,他没有觉得不习惯。
他感受到姑娘有抗拒、挣扎、反感的时候,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习惯。
但他现在很不习惯。
在楚楚第三次擦拭他身体的时候,荆无命终于开口对她说话了:“你可以说它很恶心。”
楚楚没懂他的意思,困惑地停手看他。
“我的身体。”荆无命没什么感情地重复,“你可以觉得它很恶心,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我把你带回来的那一刻,我就没有想过要你照顾我。”
“我只是需要你。”
楚楚于是就真的把布丢掉,和现在浑身热的要命的荆无命躺在一块儿了。
这个丑的要命的布娃娃身上那不算多么完好,但也还算的上好看的脸转过来对着她,然后贴过来,蹭蹭姑娘的脸。
山洞内的篝火发出噼啪的轻响,火光在岩壁上跳动,映照着荆无命苍白而病态的脸。
楚楚躺在他身边,能感受到他皮肤传来的滚烫温度。他的呼吸沉重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里浑浊的杂音——显然,那些未处理的伤口和冰冷的溪水共同催发了这场高热。
楚楚也翻过来对着他。
她不喜欢伺候人。
她到现在所做的一切努力,也不是为了伺候人所做的。
但他真的快死了。
也许他死了也很好。
楚楚觉得自己已经有些仁至义尽。
他让她尽过女人应该尽的义务,又自顾自把她从青楼带到江湖,还又凭自己的心意让她陪他一起过这样毫不逞心如意的生活。
她已经试过挽救他的生命,日后若是想到今天,她也一定不会后悔。
但在荆无命可能真的会死以前,楚楚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张同样有着疤痕的脸。
“你的身体并不恶心。”
“你只是一个剑客而已。”
荆无命长长地呼吸一声,才勉强自己那已经收缩到很难正常让氧气通过的气管能发出声音,躺在她身边沙哑地问她:“这是你真心的话?”
“是我…”
楚楚的话还没有说完。荆无命就打断了她。
“你不需要这样说,也不需要这么做。”他声音沙哑,“我没有期待过。”
他把脸转了回去,安静地看着山洞的顶壁。
“昨天,我遇到了7个人追杀我。”
他断断续续地,用他此刻和破锣没什么区别的嗓子说着。
“我把他们都杀了。”
“我以为我那个时候就会死,但是我没有。”
“于是我就想要见你,然后,很想要吻你。”
“我以为我爱你。”
“但是现在我知道了,你是对的。”
“我其实不是真的想要吻你,也不是真的爱你。”
“…我只是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