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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雪 这是今年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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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来的舒寒多大啊?二十七八?”
“三十一了,人刚生完孩子还没过哺乳期。”
“哦,懂了!我说分公司和我们没有相关业务啊,她的专业调到我们这儿也只能做一些普通文员的活,老板这是逼人自动离职啊!”
“唉,现在就这情况,公司也不赚钱,都不容易,有句话说挺好,只要想得开,工位就是巴厘岛?”
“话是这么说,如果让我脱离集体一个人在别地儿待着,估计会坚持不住,自己离职……”
“离职找工作也难,不是自己遇上了真不好说。”
已经是下午六点二十几,行政和财务估计没想到卫生间里还有人。
手机监控视频中,保姆抱着婴儿来回走动哄睡。
舒寒面无表情地又看了很久,才关掉看家app,径直离开。
十二月底接连下了几场雨,上海的天越发阴冷,从公交车末排靠窗的位置往外看,临街的店铺大多食客零落,停在门外的电瓶车三五成群,竟然还有车的把手上挂着奶瓶纸尿裤袋子,穿着红黄蓝制服的外卖小哥手脚利落地进进出出,十字路口等红绿灯的人们大多低头玩着手机。
“咳咳……”前排年迈的老者戴着口罩,装着药盒的塑料袋挂在拐棍手柄上,他竭力压抑着咳嗽声不想打扰他人。
一个身着黑色西装,白色衬衣,身材高瘦,模样俊秀的年轻人悄无声息地坐在老者身旁。他先是对着舒寒点头示意,然后掏出一款三折叠的手机,满屏花花绿绿,一顿操作,开始核对身旁老者的个人信息。
李保德,男,1930年生人。
2025年12月31日,独自乘车买药,到站下车摔倒致血管破裂,经抢救无效,于21点43分57秒死亡。
核对无误,年轻人放松了下来,扭头对舒寒说道,“有件事还是想和你说下。”
舒寒陷入沉思,并没有反应。
年轻人似乎早已习惯她这幅样子,自顾自说道,“我的服役期快满了,再过几天就要走了。”
舒寒这才动了动,她刚直起上半身,想要说些什么,就见那个名叫李保德的老人起身从年轻人的身体直穿而过,车已经停稳,看着李保德颤颤巍巍的模样,其他下车的人也不敢推搡,纷纷侧身让老人先走,好心的女孩还出言提醒司机,“师傅不着急关门,有老爷爷要下车。”
话音未落,老人又剧烈咳嗽起来,前脚一软,后脚还没着地,就一个踉跄跪倒在地,脸朝下,一动不动。
“不好!摔着了!”
车上所有人都骚动起来,原本坐着的站了起来,原本刷手机的关掉了屏幕,原本眯眼休息的也忙问出了什么事。
司机第一时间拨打了120电话,甚至还拨打了110。
刚刚上车的乘客又匆忙从前门下车。
在混乱中,年轻人像是恶作剧一般喊了声,“他还活着!没死!”
可就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年轻人其实并不年轻,他在轮回局服役已有两百多年,虽然至今仍然是级别最低的黑衣无常,但实际上是个不折不扣的老人了。
出生于清末的老秀才又是哀叹,又是冷笑,旁若无人,“人心不古,神州陆沉啊。”
舒寒扯了扯嘴角,话语干冷,“要是于妈在,又要说你政治不正确了。”
又老又年轻的清末秀才耸肩吐舌,“冤枉啊,我说的是精神空虚,道德沦丧。”
舒寒看着救护车已经过来,便问,“聚一聚,算是为你送行?”
老秀才却不置可否,“有什么好送的,不过是抹了记忆重入轮回。”他跟着上了救护车,远远地对舒寒摆了摆手,嘴唇无声吐出,“下一次见。”
“下一次见。”舒寒也回了句。
她是走回家的,因此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
保姆苏姐着急得不行,她人很好,首先问的是,“你出啥事了?这么晚?”
“没事。”
只这一句,苏姐差点绷不住,她有些为难,但还是压低了声音,怕吵到婴儿车里的萌萌,“当初说好只做到晚上七点半的。”
“苏姐,真对不起,要不我再给你加一千块。”
“不是钱的事儿……”苏姐其实有点儿心动,现在钱不好赚。
舒寒说,“发工资了就给你。”
苏姐头顶心有一簇白发,一种精气神从那里不停往外倾泻的疲倦感,她强撑着一口气,收拾了包往外走,只说,“算了,不用涨,你一个女人也不容易。”
即便苏姐的动作再轻,卧室里的女婴还是立刻就察觉到照拂者的离开,本能地哇哇大哭起来。
舒寒听到了,只觉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的脚尖不自觉朝向卧室的方向走了一步,却又猛地撤回,重重地坐在客厅饭桌前,两菜一汤已经凉了,她只是机械地吃着。
女婴似乎是哭累了,隔了会儿又沉沉睡去。
位于顶层的两室一厅异常安静,只有客厅挂钟的秒针在滴答滴答地不停循环。
舒寒还是忍不住走进卧室,慢慢靠近婴儿床。
十个月的婴儿身上还有股奶香,浅浅的呼吸声在夜色中犹如羽毛划拨着心弦。
“她去哪儿了?”
婴儿不会回答。
舒寒扶住额头,痛苦得几乎站立不住。
好在晚班陪睡阿姨上门了,这是新来的阿姨,舒寒简单打了声招呼,逃似地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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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暖毕业即失业。
一来大学两年线上教学,他挂科又多,没有实习,机械专业水平稀烂;二来,工作也不是想找就能找到的,在投了近百次简历都没有得到回应之后,他索性回了趟老家,先是给母亲扫了下墓,然后去城北的父亲家看了一眼。
这个出轨离异,导致妻子抑郁得病早逝的男人并没有过上幸福生活,依旧穷困潦倒。
他开了个小超市,养着当年的小三和她的儿子,因为那小孩儿还在上高一,小三去陪读不在家。
晚上父子两吃饭,他爸喝醉了,涕泗横流,说人老了,不中用了。
宋暖突然有种万念俱灰,人生不过如此的感觉,一夜没睡,清晨就坐车回了上海。
城郊农民搭建的铁皮房,四百五一个月,宋暖每天捧着手机,玩完游戏刷某博,刷完某博刷某书,刷完某书刷某音,饿的时候买一个包子,不饿就喝点水,不知不觉就过了大半年。
只是他始终没想过自己这么年轻也是会死的。
宋暖,男,2002年生人。
2025年12月31日,连日打游戏,突发急性心梗,于23点23分23秒死亡。
宋暖看着女人手机屏幕中的个人信息,又看了眼趴在地上表情痛苦的自己,迟迟不愿意接受事实。
“怎么可能?假的吧……”宋暖一时间想到了所有,他想到了他爸,可他爸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生活早就如同一团烂泥了。
他又想到自己死在出租屋,或许要等到尸体发臭发烂,才有人发现。这种死法未免凄凉,没有尊严。
可天已经很冷了,地上的自己头发蓬乱,胡子拉碴,里面还穿的夏天的T恤,外面只套了个棉服。他还有尊严吗?
这间三面漏风的铁皮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行李箱。
死去的自己真像一条死狗啊。
宋暖蹲下伸手触碰自己的脸,手指却穿透了皮肤,察觉不到冷热,他不由叹气,低声问,“你是谁?别告诉我说是黑白无常,哼……”
舒寒早已经习惯了各种死亡现场,淡淡道,“可以这么理解。”
宋暖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细瘦的女人,试探地问,“如果我不跟你走呢?”他又恢复了理智,这实在不科学啊,他现在是灵魂状态吗?
灵魂又是TMD什么鬼东西啊!
“希望你配合工作,我要带你去的地方并不是什么地狱……”舒寒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宋暖歘地一下穿墙而过。
什么配合?!配合什么?!
他又不是罪犯,凭什么谁说要去哪里他就要去哪里?!他是人,活得不好会受到社会他人的影响,可死亡是平等的,难道还受第三方控制吗?!
太不公平了?
凭什么他会这么早就挂掉啊!
岁末年初,年初还没到呢,他还想着回老家县城过春节,本来就想好的等到明年他会好好找一个工作,攒点钱,他还没有谈过女朋友,还没有结婚生孩子呢?!
“凭什么啊!”
“凭什么啊!!!”
……
月亮高悬在澄澈的天空之中,水泥路的小道两边都是独门独栋带小院的楼房,有几家亮着灯,并没有人因为他的大吼大叫而出门查看。
或许这一切都是在做梦?
宋暖回头,刚刚还在路尽头的舒寒几乎是秒闪到他的身前,“艹!”他没命地狂奔,没一会就跑到路口。
那里还有一家没关门的快餐店。
快餐店的老板做的是厂区夜班的生意,所以这么晚还在忙活,猛地一股邪风迎面撞来,登时出了一身冷汗,脸色煞白。
“够了。”舒寒皱眉。
够什么?活够了吗?不,他真的没活够啊。
宋暖又跑进快餐店里,看到食物就往嘴里塞,却依旧是捞了个空。
鸡腿,肉丸子,白米饭。
原来人活着就为了这口而已。
宋暖也不管舒寒对那快餐店老板施什么法术神通以消解他刚刚的一下冲撞,怔怔地走向外面觑然寂静的街道,不知何时,天下起雪来。
这是今年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初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