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瓜》占愚

61、程门立雪

　　程鹏飞有两位太太，大太太名门之后，一直是程鹏飞的贤内助；二太太是现代版的泰山尼姑，两个活都做了，开始享福了。

　　做坏事是没有好下场的，想到大太太提到二太太时的冷脸便觉得好笑，转脸想起被甩脸是自己，脸便随着伞一起收了。

　　前些日子对口支援的钱被贪去建宫殿，姚麟亲自去看，这边人就得跟上查那边的账。

　　上楼时正好散会，只剩程鹏飞和他三个儿子在。

　　“你妈这两天人不舒服，你空了去看看她，顺便让你二妈安生点，造雪就造雪，别惹事。”程鹏飞对程大少说。

　　“知寒，你下午没事就去看看妈，觉夏你也去，天天在外边撒野。”程大少对两个弟弟说。

　　程觉夏说不要，一去就被鸡娃，“她就是爱比。”

　　“程觉夏。”程鹏飞起了训话的腔调。

　　“就是不要。”

　　敲了敲门正要推，程觉夏正好拉开，跑出来的样子，见了她立刻停步，“你没——”

　　“——我非常好。”她接住话，“我等会儿去你妈那里看雪，你先过去，等会儿就去救你。”

　　程觉夏一步三回头走了。

　　程叔叔，易哥，寒哥，她挨个打招呼。

　　“你们先走吧。”程鹏飞对剩下两个儿子说。

　　上了年纪的书房里便只剩她和程鹏飞了。

　　程鹏飞说齐燕华有大动向，叫她把养的媒体甩掉点，不知廉纪委又在抓什么。

　　军赛和安德鲁.蒙巴顿的死让夏洲舆论场两极分化，场面好玩得要命。

　　夏洲不可能发祭文，却听说有慈山附近的居民给安德鲁.蒙巴顿哭丧，差点没气死林高义。

　　也是挺不理解那些哭丧的蠢货的，不过也好，死了给她根正苗红就是生得晚的孩子们腾地方。

　　程鹏飞突然叹了口气，小老虎小福星小宝的喊了一通，说你受苦了。

　　她才不会客套说不苦，就是要她表现苦一时半会儿她还真做不到。

　　沉默看着程鹏飞，她想起在缅甸的那夜，女儿死里逃生，爸爸都不出来看一眼。

　　其实要是人人都有谢济那样冷漠也好，一声叹气一把刀，她是个裸｜奔的人，只差一张羞红的脸。

　　“我看雪去了。”

　　小福星啊，不要妄自菲薄。

　　她又听见程鹏飞在叹气。

　　不妄自菲薄吗？程家二太太清高，是最不好讨好的，紫玉浓了嫌俗，淡了觉得旁人是在看不起她，一匹香云纱，要内金外银，不俗不素，一把长命锁，点颗粉石是在讽她做小。

　　刺骨的雪变作镜子映出千千万万个十岁市侩的自己，其实从未有人想到场，何来缺席一说。

　　身后阳光灿烂，绿叶被照成金叶，想起她的孩子们，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她希望他们这辈子都不用淋一场打脊椎的雪。

　　保镖举着伞在身后，电话里程觉夏叽叽喳喳他老妈要扮昭君出塞，还要弄点什么宴，正在试图把他弄成王爷。

　　拿开，我不要穿那个！

　　“你什么时候来啊。”

　　“我不去了。”易慧和闫涓都生冻疮，冬天里内裤染上经血，她们不舍得扔，死命搓着，其实鹭岛也没有那么热。

　　“我去给小孩买点东西，你要是闲的话就一起来。”

　　于是超忆症的好处来了。想着那些要工作或者升学的人的尺码和爱好，她在商场买了一圈大人衣服。

　　还有些许配饰，一通采购下来，都没花出去一个亿，平底鞋稳妥落在地上，她想自己的想象力真匮乏，除了工作都想不到人还能做什么。

　　程鹏飞听了那事，奖励了程觉夏一辆车，给基金会捐了些款，也给她买了辆车。

　　夜里程觉夏直接拉她去试车，一群同龄人又聚到了赛车场上。

　　比基尼美女如云，程觉夏说俗，喊了几个黑长直学生妹。

　　他还顺手给她塞了个白衬衫男孩，看起来年龄不大，问了才知是附近大学出来赚快钱的。

　　正巧宣正仪来找她，本来哭唧唧的，看到那男孩，怒了，找程觉夏赛车。

　　身边坐着的人都经历过她的十三岁，赛车飙出残影，她说，“我就说一次。”

　　“安慰免了。”月亮上多了几双眼睛，她悠然道，“得了，表情收收，这些年不都这样过来了，以前什么样就什么样，天天皱着脸，生怕别人不知道我那点破事似的。”

　　“那事还没解决呢。”一朋友说，又凄凄安慰，“至少解决了一个。”

　　扬起一边眉毛，她道，“闲就去基金会给我帮忙。”中高考研究生成绩一出就有不负责的上来献父母爱了，烦不胜烦。

　　说到基金会，朋友精神了，帮忙还能看八卦，双重的心理健康。“你在苏城建基地，那边考试不是更难吗？”

　　苏城离申城宁城近，又是齐燕华老家，只要齐燕华不出事，基地就不会被刁难。

　　偏远山沟沟里，弱一点就有人上来吃，不跑万一背后的人垮台，那她就是肥羊。

　　赛道上程觉夏输了，两人关系好，输了程觉夏也笑嘻嘻的。

　　宣正仪依旧臭着脸，摘了头盔递给跟班，穿着赛车服走到她身边，看都没看其他人，只坐在她身边灌水。

　　他们俩一个年纪，宣正仪还小她几个月来着，出事后宣夫人叫宣正仪不要跟她来往，宣正仪不理解，跑来抱着她哭。

　　她那会儿也打起精神安慰人，说自己没事，结果宣正仪和她自己都不相信，结局是他们凑在一块儿抱头痛哭。

　　“你先去把衣服换了。”

　　“一身臭汗。”

　　宣正仪动动鼻子，红着眼睛，“哥们香死了。”

　　“滚啊。”她笑骂。

　　程觉夏嘻嘻哈哈地凑上来，“你又不是香妃，走了，冲澡去。”

　　拉起宣正仪，程觉夏继续嬉皮笑脸玩在网络上学来的梗，“陛下，臣等退了。”

　　很干脆地，她赐了程觉夏一声巨大的滚。

　　*

　　基金会收了不少捐款和物资，晚上得跟财务加班加点商讨怎么分配，给那些以后不得闲的用作旅游资金？

　　不过基金会本身就有穷游项目。

　　分配给每年一度的大人小孩接触月？每天盯着书想未来没有实体感，小孩子们容易迷茫。

　　养孩子真难。

　　坐上驾驶座，安全带还没系，宣正仪先扑过来，一颗脑袋压在右肩，月买茶总觉得自己会被他搞出高低肩。

　　“你要是敢哭我就把你踹下去。”

　　宣正仪直接哭了，边哭边说，比催小孩结婚的大人哭得还周到，哭仇人还在压着他们，哭她以后不能生孩子会被姓李的翻白眼，哭她得罪慈山和白房子要被夺权。

　　哭得她黑发又长出来一圈。

　　找地方玩到天亮，在城市还安静时回哈维.哈维购买的公馆，哈维.哈维已经起床了。

　　“回来了。”哈维.哈维上前吻吻她，叫她和朋友们稍等，早餐很快就做好。

　　哈维陪伴月到了。被哈维.哈维叫到客厅，电视里放着猫和老鼠，茶几上已经有零食和水果了——都是健康的那种。

　　猫和老鼠很精彩，朋友们困得东倒西歪，不出多时，许多庄严的大人车辆便停在公馆门口或公馆附近，一一把她眼睛都睁不开的朋友们接走。

　　搅弄着一大锅骨头汤，哈维.哈维整个人都高兴地冒起了泡泡。

　　他的样子让她想到童年。

　　一起吃完pho，哈维.哈维洗了点水果装进好看的篮子里，并着一壶好看的水果茶，一起放在好看的托盘里端到露台上。

　　那一切好看得像是能拍进vlog里，咬了口青提，月买茶捧起脸，问哈维.哈维接下来要怎么安排自己。

　　上学、上班，就是要她结婚，也该给她报个贤妻良母培训班。

　　哈维.哈维说现在是暑假，还是做点假期该做的事吧。

　　哦了声，她处理起基金会事务，而哈维.哈维亦然。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熟悉的铁锈味，不知是什么味道，好在不难闻，于是她悄悄欣赏而不去追根溯源。

　　哈维.哈维不管在哪都坚持鹰洲作息，水果表皮变得干燥，城市喧嚣起来的时刻，哈维.哈维打了个呵欠。

　　“papa，过几天我得回青琐了。”她说。

　　“正好我也很忙，等你有时间了我来陪你。”哈维.哈维说。

　　“那么，晚安。”她笑道。

　　“晚安。”我papa亲了亲我的脸颊。

　　睡到傍晚火烧云满天时才醒，呆坐在床上直到蓝色时刻到来又离去，摩天大楼群灯光明明灭灭落在地板上，听着慢条斯理的敲门声，半晌，她才回应了papa的呼唤。

　　我在他身上闻到了浓重的雪茄的味道，我papa只在遇到让他很不开心很不开心的事情时，才会抽雪茄。

　　很快她知道了答案，摊在沙发上看绝望的主妇，被问是否有按时更换用来承接流产后出血的卫生巾，她在抱枕上闻到了李惨绿的味道。

　　如果你嗅觉够灵敏的话，你会发现，人放松坐着散发出来的气味，和紧张坐着散发出来的气味，是不一样的。

　　“邀请李惨绿住到咱们家里吧。”我朝我papa喊，“他会准时准点帮我更换的。”

　　“你趁我睡觉的时候赶走了我的爱人。”

　　“你该长大了！”哈维.哈维的语气难得激烈，“那不是能让人代劳的事。”

　　“不，可以。”

　　“对了，在离开前你要不要去你外孙坟前祭拜一下它。”

　　把围裙一解，哈维.哈维叫了米其林大厨上门做饭，当夜就飞回了鹰洲。

　　而她，站在舱门口哼完一曲没妈的孩子像根草版本的“世上只有妈妈好”，朝齐燕华歪头，语气遗憾，“爸爸，你怎么长白头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