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生老病死，人间至苦 “但是其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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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邃其实也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会需要用哭来发泄自己的情绪。
他其实是个极其能忍耐的人，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他第一时间能想到的，就是怎么去解决。
至于这个解决过程中，需要吃多少苦，需要流多少血泪，他都不会在乎。
他曾经也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为了什么事情而哭。
可是当他今天，看到吴郁在主卧里，哪怕看花骨朵，都不给自己一个眼神的模样，那种委屈感无法抑制地涌上心头，连日而来的疲惫和无望终于彻底打败了他。他只能躲到这间书房里，连哭声都只能拼命压抑下去。
他不相信吴郁不爱自己，完全不相信，但就是因为太清楚，所以他才明白，吴郁想要推开他，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作为一个重症抑郁症患者的他，没有办法体会到任何正向的感受，哪怕是爱。
哪怕是爱，都无法“拯救”他。
甚至于，说用“爱”拯救一个重症抑郁症患者，都显得太轻佻和理所当然。
对于真正的心理疾病而言，即使是真正的“爱”，都称不上所谓的万能药。
余燧以前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可是现在，当他真的用切身体验感受到这一点的时候，那种绝望，就彻彻底底地压垮了他。
他还能做什么？他还能怎么办？他还能……
吴郁想要他离开，但是如果他真的离开了，吴郁还能有活路吗？
那种痛苦像是猛禽在一口一口吃着他心头的血肉，扯得他的心痛得血肉模糊。
余燧从来没有哭过，再苦再难，他都是死死咬着一股劲儿，把所有的泪水都化成血汗。他从来不相信，自己斗不过这不公平的命运。
可是现在，面对连灵魂都好像被抽走的吴郁，他发现即使自己用尽自己能用的任何办法，好像都没办法将自己的爱人挽留在这个世界上。
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余燧用手抓着自己的头，压抑到极致的哭泣声几乎在泣血一般。
他就这么坐在书房门口的地板上，浑然不知一门之隔，有另外一个人也背对着他，贴在那扇不算厚的门板上。
第二天，余燧是在书房醒来的。
他昨晚哭得太狼狈，怕被吴郁看出什么来，干脆在书房的沙发上将就了一晚上。
等他轻手轻脚地去外面的卫生间仔细照了照镜子，用冷水敷了敷脸，左看右看没有什么问题了，这才走出了卫生间。
出乎他意料的是，吴郁居然坐在沙发上，抱着花骨朵，正仔细地给它剪指甲。
余燧大吃了一惊。
吴郁已经很少主动从主卧出来了，今天是为了什么？
难道又是为了和自己说分手的事情吗？
想到这里，余燧不自觉地握紧了手心。
“怎么站在那里？”吴郁给花骨朵剪完指甲，花骨朵早就不耐烦了，身形灵活地从他身上溜走。
“早上我想吃乌米饭裹油条，还有美龄粥，你想吃什么？我一起点外卖好了。”
余燧一时间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如果不是在做梦，为什么吴郁会突然主动地从主卧的床上起来，然后还特意说要吃东西？
余燧突然想到柯医生说的，抑郁症重症病人在恢复一点精力之后，或许第一时间会做的，就是自杀。
难道……
余燧不敢再想下去，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我吃不惯这个，你给我点一份兰州拉面吧。”
吴郁听了没多说话，低头点外卖。余燧却在心里暗暗计划，这几天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吴郁离开自己的眼睛。
外卖送来之后，两人坐在餐桌旁沉默地吃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坚冰在一夕之间融化了一样。气氛再没有那种紧张和冰冷，反而流动着一种居家的温馨。
“等会儿……我陪你去换药。之后去隔壁公园走走吧，你想去吗？”
余燧又吃了一惊，他看着吴郁，见对方眼底一片平静，便小心翼翼地说道：“你……想去隔壁公园走走？”
看着他难得的犯傻的模样，吴郁这么多天终于露出一个毫无杂质的笑容来：“不是你每天跟我说要不要去外面走走吗？”
“好，去，等会儿吃完饭就去。”余燧好像生怕吴郁反悔一样，一叠声地应了下来。
吴郁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因为是工作日，又是上午，公园里这个时候并没有什么人。偶尔能看到几个打太极拳的老人，大部分地方，都只听得到鸟雀的鸣叫声。
余燧的腿这几天已经好了不少，但是吴郁担心他走太久会累，就和他一起坐在一块草坪前面的石椅上。
草坪上有一群不知道名字的鸟儿，或许是因为人很少，而且还有人投喂它们，胆子都很大，见了人来也不躲，继续在草坪上蹦蹦跳跳的。
春日温煦的微风吹在脸上，让人不自觉就放松下来。余燧却一直在看着吴郁，见他一直看着那群鸟，不由得开口问道：“在想什么？”
吴郁沉默了良久，久到余邃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还是开口了。
“那天在外公葬礼的时候，其实我在墓园里，也看到了这么一群鸟。”
余燧的心忽地一紧。
过去了这么久，吴郁终于肯开口说刘玉成去世的事情，这是好，还是坏呢？
“你应该记得，他下葬那天，也是这么一个好天气，鸟雀在啼鸣，草木在生发，一切都这样美好。”
“可是，他却死了，死亡是什么呢？从那一天起，我终于知道了。”
“死去的人已经死去，活在这世界的人，还要接着承受这一切。”
吴郁静静地看着那群鸟儿，忽然，像是被什么惊动了一般，一大群鸟忽地飞起，一齐飞上天空。
旁边的大树在静静摇曳，那一瞬间，生与死的界限，在鸟群轻盈振翅的刹那如此清晰。
吴郁的眼中掉下大颗大颗的泪来，他在刘玉成死亡之后，从来没有流一滴泪，但是现在，好像终于可以哭出来。
“可是……当所谓的‘造物主’将人投放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有没有人想过，这个人，愿不愿意承受这一切呢？”
生老病死，人间至苦。
余燧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拍着吴郁的背，像是安抚一个伤心的小孩子一样。
那天他们回去的时候，夕阳正好，群鸟归巢。可是谁都知道，太阳明天一定都会继续升起来，而四季会继续流转。生命在诞生那一刻就注定会老去死亡，可是新生也会在无数个死亡的瞬间重新迸发生机。
天道恒常，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意志而改变。
从那一天开始，或许是因为想明白了什么，或许是因为吴郁终于决定走出外公死亡的阴影。他开始主动吃饭，积极吃药。也不会每一天都躺在床上。哪怕没什么力气，他都会从客厅一步一步挪动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太阳从东升到西斜，旁边是一直陪着他的花骨朵。
花骨朵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要么就舔毛。饿了就去吃猫粮，喝点水，回来继续舔毛睡觉。
这样在旁人看来或许非常枯燥乏味的生活，吴郁却感觉非常安心。
等身体恢复得再好一点，他主动去看心理医生。
柯蘅看到是余燧陪着他来的，也没有太意外，只点点头和对方打了一个招呼。
“知道你会来，但是没想到你会来得这么快。”
吴郁喝了一口手边的水，表情沉静：“其实我没想到。”
柯蘅双手交握，语气不疾不徐。
“这次想说点什么？”
吴郁想了半天，说出口的却是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其实那一天，我忽然想吃乌米饭团和美龄粥。”
“小的时候，暑假住在外公家，楼下那时候有个摆摊的阿婆，她做的乌米饭团真的好吃，旁边就是个炸油条的摊子，把刚刚炸出锅，油脆酥香的油条裹进去，还有碾碎的咸蛋黄，大把的肉松，芝麻糖和雪菜，配着美龄粥一起吃，吃完才觉得这一天的真的开始了。”
吴郁眼神中满是怀念。
“其实当我再吃到的时候，我以为不会是小时候的味道了。因为长大之后就很久没吃过了。可是当我真的吃到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我早就已经忘记小时候的味道了。”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其实只是执着于，我或许早就连自己都已经记不清的的东西。”
吴郁的眼神缓缓收回来，看着柯蘅。
“但是其实，在那一天前，我听到了我男朋友在哭。”
他认真地看着柯蘅，像是在说什么极其重要的信息。
“他在哭。”
“他哭得那样伤心……却依旧强行压抑着自己的声音，自己躲在书房里，好像生怕被我看到一点，被我听到一点。他照顾我这么多天，没有一次喊苦喊累，自己被滚烫的鸡汤烫伤，反过来还要安慰我……”
“但是却因为我在哭。”
说着，吴郁的眼神变得嘲讽起来。
“医生，你说我是不是一个特别自私的人。在听到他哭的那个时候，我想的居然是，我这么烂到彻底的人，居然还会有人为我哭得这么伤心吗？”
“好像在那一刻，我才觉得心底生起了一点，我还可以继续活下去的想法。”
“可能仅仅是因为，不再想要这个人哭得那么伤心。”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生老病死，人间至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