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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悟空 风云、雷霆 ...


  •   离开了宅,阿礼又骑行一百来万里,一路弹琴。

      马蹄踏过处,开裂的土块愈合,干涸的大地焕发出生机,一片枯黄里长出几颗小草,草丛里藏着一两朵花。路还是那条路,灰蒙蒙的一长条,只是阿礼给它染上了色彩,宛若春天来临。

      听琴。

      世间的人们在听阿礼弹琴。

      一路看得见断裂的锁链,盎然的生命从石缝之间探出脑袋。天空唤来一场雨,淅淅沥沥,一刻不停,灌溉了正在复苏的原野,洗净了满身的尘埃。

      有人剪去了辫子,有人把辫子盘在了头顶,,
      有的人还穿着长袍,有的人定做了西装。女士旗袍的袖子越改越窄,小童满街跑着扬起手中的新报。

      一切都是欣欣然,一切都充满希望。突然有三个人从后面叫住阿礼:

      “阿礼姑娘,等一等。”

      阿礼拉住了马,把琴变回树枝,她转过身来,看见了三个熟悉的身影。

      他们一个穿着西装,一个提着鸟笼,一个戴着一顶又臭又丑打满补丁的破毡帽。

      “好久不见,你们找到大圣了吗?”

      阿礼虽是这么问,但她的眼神上移,看见了三幅尘土,看见了三面风霜。灰色吐着信子,笼盖了他们浑身,阿礼的琴音那样暖,却照不亮那三个人身上的寒。

      “一个留学生,一个农民,一个地主扮演的企业家。你们可有走到西方去?西方可有你们要的救国良方?”

      他三人叹气,那叹气声好重好重,又好轻好轻,像吹了一阵风,翻起一阵灰,于是我辛辛苦苦唤来的一片春意,又被掩盖在尘埃里。

      是了,这才是这片土地的本色。不见小草,不见野花,在阿古的血肉之间,在阿古的躯干之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灰色。阿礼找不到阿古,世间从来没有阿古,灰色一口吞咽了世界,世界麻木地运转着。

      天地相合,混沌依旧。

      ……

      阿古闭上眼睛的时候,我们刚离开了宅不久。我兴高采烈地对阿古说:

      “瞧瞧我现在多厉害。以后再遇到锁、再遇到魔,你都不用担心我的安危啦!”

      是了,了宅奏乐,少说也解放了二十人的魂灵;现在一路走,我一路拨弦,沿途的百姓听到我的乐曲,麻木的脸上纷纷绽开鲜活,处处皆是自由的气息。

      阿古点点头,眉眼里皆是安心。他看着我,仿佛要把我的样子刻进心里。

      铿当一声。

      斧头与地面,发出沉闷的声音。

      我慌了神,收了琴,牵住马,绕到阿古那一侧。他躺在地上,正露出一个无力的笑。

      “你怎么了?阿古!”

      “没站稳而已,别害怕阿礼。”

      阿古撑着斧头站起来,像模像样地挥了挥斧头。

      “我们阿礼变得厉害了,以后啊,不需要这斧头了,我要正大光明地偷懒了!”

      我们两个人骑着马慢慢地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

      阿古这人确实开始偷懒了,走两步就开始嚷着要休息。于是我们坐在马旁,看天边升起的朝霞。

      “阿礼,还记得你为什么要出发吗?”

      “我要去找阿乐。”

      “找到阿乐之后呢?”

      “我想叫他解开所有人脖子上的锁。”

      “再然后呢?”

      “我就带着他回阿伍那里去——阿古,你也会和我们一起的,对吧?”

      阿古没回答这个问题,摸了摸我的头。他最近很喜欢摸我的头,我对此提出抗议。

      “阿礼,如果你发现,只是解开锁,解决不了问题呢?”

      “什么问题?”

      “人民流离失所,黎民麻木不仁,战火争执不休,山河破碎沦丧。”

      我有点紧张,坐直了身体,又看阿古那家伙重新露出一个笑:

      “别紧张,阿礼,这里不是还有一把斧头么?你拿斧头,劈开那重重的阻碍;再弹响你怀中的琴,唤回来和平与良善的心。”

      ……

      我们遇到了一个姓龚的教书先生,姓龚的教书先生轻瘦得像一杆竹,又明晃晃地像一根烛。他捧起一抔土,昂首说: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我看见阿古在笑,笑得却勉强,他浑身都在抖,没有点头。

      我们继续走,烟云缭绕,逐渐看不清眼前的景。阿古眼力好,我听他给我描述:路上抽大烟的人越来越多;我们后来又经过了几个茶馆——比茶棚修得稍稍气派些,里面烟雾缭绕,沉湎在幻觉里的人比比皆是。

      茶馆里没有读过蒲先生的书,他们不向往人性的解放魂灵的自由,他们在大烟里做着白日梦,梦见了妻妾成群,梦见了家财万贯,梦见他们拿锁套住了有钱的人,像遛狗一样牵着这些人在路上走。

      我从前不认识他们,但我见过他们背上的山。蒲先生茶棚里的人也背着山,好在没有被山压垮;但在这个茶馆里,在烟雾中,只能依稀地见着薄薄的几片阴影被压在山底,从那些恶俗的言谈里判断出他们是人。

      我无能为力。

      他们不是魔,身上没有戴锁;我弹琴,他们从来不听。

      我想起来阿古的话。

      我看了看阿古,阿古叹了口气,想举起手里的斧头,举了几次,斧头依然垂在身旁。

      他把斧头递给我,我抡不动。于是他又接过斧头,拉着我,两个人歪歪斜斜走出了茶馆。

      他从此开始训练我使斧头。

      他就靠在马上,看我咬着牙努力把那斧头从地上举起来。在不知道第几次尝试之后,他叹了口气。我听见他喃喃:

      “小丫头,我该怎么办。”

      从那天起,阿古突然变得很着急。他不再慢慢地走,而是夹着马肚子飞跑。我跟着他,两匹马跑成轻烟。

      我们把两天的行程用一天走完,昼夜不停。

      然后马不再跑了。

      因为某年某月某一天,阿古病了,没办法骑马了,我本来想接住他的,但我的马跑到他跟前时,他已经躺在地上了。

      我抱着他,突然意识到阿古瘦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阿古变成了薄薄的一片,眼窝凹陷在面颊里。

      阿古病了,我很紧张,他的胳膊瘦的只剩树枝粗细的一根了,我惊觉他浑身滚烫。

      阿古说他不要紧,我还是强拉着他闯进一家酒店里。可是我们没有银元——一路上从未用过这个,我们不住店,不吃饭,不喂马,只一路奔行——但今天不一样,阿古需要休息,阿古需要喝药。

      阿古摸了摸我的头发,但那力道很轻很轻,他叫我不要担心。

      “天宽地广,我睡一觉就好,天为被子,地为床,你不要费心。”

      但阿古不能不吃药。他不能再骑马了,他浑身抖得厉害,我不敢叫他跨上马,于是我一手牵着两匹马的绳子,一手扶着晕沉沉的阿古。不远处有一棵树,并不枝繁叶茂,但好歹是一棵树,于是我们慢慢地,慢慢地,走到那棵树的跟前。

      我把阿古放在树边——是的,放在树边。阿古轻飘飘地一片,无声无息躺在那里———只有眼睛,眼睛还勉力睁着,扑朔着一点点光彩。

      我盯着那双眼睛,握了握阿古瘦成枝条的手。

      我说:“阿古,你等等我。”

      我一路疯跑,头发乱了——阿乐或者父亲看到了,一定会说我。但今天我管不了这些。

      我跑到药店里,大口地喘着气,尽可能清楚地把阿古的症状描述了一遍。

      坐堂大夫整个人冷冷的。

      “唔,这病我明白了。”他从从容容走到桌前,取了药方纸,提笔写道:

      “凭票付英洋壹百元正。”下面是署名,画押。

      药方很简单:

      “蟋蟀一对”,旁注小字道:“要原配,即本在一窠中者。”

      我气得把药方撕了个粉碎。树枝伸出来,粗暴地捅进那家伙脖子上的锁,锁开了,这家伙眼神茫然。

      我用树枝指着他,要他重新开。

      这次开的药我也熟悉:梧桐叶。那大夫像模像样地解释:“医者,意也。其时是秋天,而梧桐先知秋气。其先百药不投,今以秋气动之,以气感气,所以……”

      我一巴掌抽到他脸上。

      我哭着往回跑。泪水模糊了世界,秋天迎来了一场雨,雨里惊雷。

      惊雷是有人对我说的话,我听得清了:

      “本来以为可以陪你更久一点……至少能护着你找到阿乐……对不起阿礼,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阿礼,我知道,你离阿乐很近了,他在海里,他在海里……”

      我回到树旁,树旁再无阿古。

      “好大一块梧桐木呢!”

      “快砍些回去,快砍些回去……都别跟我抢!城北的大夫说了,梧桐救人性命呢!”

      “走开阿蛮!你抱了那么大一堆木片,还不够救你家小子?”

      “往前挤啊往前挤啊,白给你这么多年饭吃,抢木头都抢不来……”

      一大群人闹哄哄地分着一块梧桐木——那是阿伍的木头,阿伍用他的木头雕了这具身体,这具身体附着过阿古的魂灵。

      阿古的魂灵不见了。比一阵风更快,比一片雪更悄无声息。天地浩浩荡荡,风云、雷霆、四极五岳、江河、地理、田土、草木、金石、珠玉、雨泽、黎甿,都是阿古的造物,但我找不着已经沉睡的阿古的魂灵。

      我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闹剧。我本应该上前阻止那些疯子,我本该做一点努力保住最后一点不被称为世界而被称为阿古的东西。

      我没有这样做。

      我看见了老妇眼中的血丝,看到了痴狂里混着的希望,看到了颤颤巍巍的老头子捧着一小块木片,如获珍宝。

      他们夺走阿古的肉,他们喝干阿古的血,但他们别无他法。我知道梧桐不能治病,但他们不知道他们不会啼哭的孩子在这个丑恶的世道该如何得救。

      远方传过来一阵答答的马蹄,一个穿着显贵的人挥动着手上的鞭子。人群向骑马的人磕头,骑马的人说:

      “这块木头,是皇家的木头,拿木头的人,都是盗贼,都与皇家做对事”

      人群又开始哭泣,嗡嗡的声音像一团浓稠的雾气。有人把怀里小小的瘦黄瘦黄的婴儿递到马的眼前,所有磕头的百姓都重复着同一句话:

      “大人行行好……”

      那被唤作大人的臭着一张脸,趾高气昂地发号指令:

      “一块木头黄金万两。想要木头的可以,本大人仁慈,可以和你们做这个买卖。”

      地上的人又开始哭了,哭得很小声,像是怕触了谁的怒气。他们仍然在磕头,不停地磕头,血水流出来,淌到我的脚边。

      “走开啊!”

      我终于忍无可忍,冲着马上的人与地上的人怒吼,泪水哗哗地流,模糊了他们变化的表情。

      手边有那太沉太沉的斧头,我第一次生出那么多力气,抡起它,扔向那马上丑恶的嘴脸奸笑的面容。

      斧头没有扔得那么远,但闹剧里所有登场的演员都飞快地逃散了——其中几个人一边跑一边把抢到的木头塞在兜里。地上奔跑的人都拖着长长的锁——有两把锁,一把玉锁,一把铁锁,铁锁攥在骑马那人手里,那人仿佛在遛狗。我捡起斧头,它现在变得好轻好轻;我慢慢地走,走向那棵树,走向曾经附着于木的阿古。

      ……

      我的面前、树的旁边,静静躺着一具梧桐木打造的躯壳,没有五官,没有指头,没有蔓延的澎湃的血管,没有一个人应该有的柔软的手掌、硬朗的胸膛。

      那只是几截木头,拼凑成了一个人的模样。木头上千疮百孔,是长着獠牙的怪物贪婪地撕扯留的痕迹。剩余的残骸里,看得出从里到外腐朽的过程,怪不得阿古越来越瘦,越来越瘦——木头在腐朽。

      那几截腐朽了的木头的中间,有一个大洞,火燎烧过木头的边缘,露出可怕的焦黑色。我皱着眉头不管那硝烟味,伸出手抚摸那个大洞,滚烫的,还留着温度,是火造成的,是无穷的火,是故事里那只长着翅膀的鸟,带到世间的火。

      我趴在那个大洞上大哭。

      然后风来了,风来到了我的耳边,带来风云、雷霆、四极五岳、江河、地理、田土、草木、金石、珠玉、雨泽、黎甿的声音。

      那也是阿古的声音:

      “我仍与你同在。”

      我颤抖着起身,奔向最近的客栈,我拽住老板的胳膊:

      “这里离春秋小丘有多远?”

      “这姑娘说什么梦话!春秋?春秋已过二千一百万年!”

      后来的人记载,这一年是1840年。大炮的火焰,在阿古已经腐朽的躯壳上,留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从此阿古陷入沉睡中。

      而我,把时间当成了空间。

      ……

      开天劈地的时候,他不叫阿古,叫盘古。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

      盘古变成一个巨人。这巨人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理,肌肉为田土,皮毛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身之诸虫因风所感,化为黎甿。

      然后再无盘古,盘古变成人们的世间。

      某年某月某天,一只金乌腾云飞天,火焰照亮了世界,人们说,这是文明。他们庆祝文明的诞生。

      金乌不是盘古的气,不是盘古的声,不是盘古的四肢五体,不是盘古的血液,不是盘古的筋脉,不是盘古的肌肉,不是盘古的皮毛,不是盘古的齿骨,不是盘古的精髓,不是盘古的汗流,不是盘古身上的诸虫。

      金乌自人心孕育,柔柔的,小小的,暖暖的,通透而澄明。从此有白昼,从此得光明。

      于是地上的人起了歹念。那人是人群的首领,坐拥所有的土地、所有的陶器、所有的奴隶。于是他想——

      这只金乌,为什么不可以独属于他一个人?

      金乌栖息的那棵树是一棵梧桐树,最得盘古的灵力,它听见了歹人心思,惊了又惊,振一振胳膊,用可造物的梧桐木磨出十只木金乌,代替原本那只小小的鸟飞到天空上。然后留住了金乌,让它日日栖梧桐,不往沧海去。

      但谁也没想到,那十只木金乌被不同的首领捕获,为不同的首领吐火,烈火焚烧了人间,黑烟掩盖了黎明。

      金乌啼鸣,声声悲悯,梧桐没有办法,只能送金乌回到人间。但他实在不放心,于是他找到世间难得心怀光明之人,托他想一个完全之法。于是那人找到了庄严的编钟,决定用乐保护礼。

      是的,这只金乌被送到人间时,梧桐给它化了型,孔子给它一个名,编钟给它一个兄长。

      金乌的名字叫礼。

      礼的兄长是乐。

      乐护着礼,几经流离,几经焚烧,直到百年之后,终于安定。但谁也没想到,正是在安定里,歹毒的人找到他们,欺骗了乐,束缚了礼。

      歹人把那一条条规章、一圈圈乐音打造成一块玉锁,戴在阿礼的脖子上。从此乐消失,世界上只剩一个戴着的锁的礼。歹人顶着礼乐的旗号,给世人戴上子锁,从此控制他们的言行,还偏偏占着美名。

      阿礼想反抗,尝试过无数次。起先她还可以跑到沙漠,还可以乘上小舟,还可以试着帮有情人逃脱封建礼教的教条,试着给困囿于八股的迂腐书生自由的思想。她解开一道一道的锁,她为这世界上的人弹琴。她有时觉得疲惫,但每当看到风云、雷霆、四极五岳、江河、地理、田土、草木、金石、珠玉、雨泽、黎甿,看到孕育文明的这个世界,她便感觉到一种足够宽厚的力量,承载着千年的底蕴,给她无穷的希望。

      她与造物同行,造物与她同在。

      直到一声炮响。

      硝烟覆盖了风云、雷霆、四极五岳、江河、地理、田土、草木、金石、珠玉、雨泽、黎甿。

      战火焚烧着风云、雷霆、四极五岳、江河、地理、田土、草木、金石、珠玉、雨泽、黎甿。

      她再次被抓住,被囚禁在从前囚禁她的那座高塔上,日日抚琴,无人再听。自诞生两千一百多年来,她首次回望,才发现唐婉和陆游最终还是牺牲了爱情,才看见大观园还是吞噬了十二钗,才注意到那些自发背诵《论语》的书生最后还是变成了没有思想的八股机器,才明白龚自珍字字泣血的呼喊自始至终不曾被清王朝接受。她什么也没改变,人间的惨象愈演愈烈:人吃着人,嚼碎了白骨,抹干了血肉。黎民皆戴着锁,是她身上这块的子锁;玉锁锁住了她,锁住了无数的百姓。

      于是她第一次懂得,蒲松龄为什么要著聊斋。

      于是她从塔的窗口跃出,想着塔的高度足以让锁碎开,千片万片,千片万片,像湖上的涟漪,像夜空的星光。至于她自己,她没关系。

      她想着,母锁解开了,子锁也该开了吧。

      于是她等,等这段高度变成一小段路,走完这条路,人人解脱。

      她闭上眼睛,但风呼啸的方向和想象的不同。

      锁隐隐记起它的最初的使命,自行一挣,碎成两块,算在最后的时刻变回了阿乐。

      玉锁解开的那一刻,一双翅膀几乎凭着本能从阿礼的背上展开,每一根羽毛都镀着金光。阿礼振翅,却不知该飞向哪里,于是阿礼,伤心的阿礼离开了她本希望帮助的人间,飞向她的梧桐。

      而阿乐,躺在塔外,百年以后,一僧一道带它入了贾府,成了一块玉。

      ……

      阿礼飞回了梧桐,我从梦中醒来。

      我的身后有二十四道门洞。我不记得我有梦游的习惯,但一觉之内,我的的确确是从最里头那面墙重新移回了第一面墙。我扶着墙,用两条睡得有些麻的腿支撑自己站起来。

      趁着一点灯笼的光,我重新打量这第一道门墙,打量它裂开的豁口,打量它斑驳的创伤。这一回,我看清了这墙上粘糊糊的东西:

      暗红的,一丝一丝嵌在缝隙里。

      是血。

      我惊了惊。

      四周依然没有他人的动静。我身上乏得很,就像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灯笼还亮着,我料想白昼还没有来,于是靠着墙,再次睡去。

      我重新回到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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