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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0 空荼 ...

  •   岩原区打了胜仗,护卫们都回家照顾妻儿老小,把赶走外敌的消息带给家里人,同坐岩板上,笑谈波伦区的兵卫如何屁滚尿流、狼狈逃窜,最后死在自己刀下,死前还是跪地求饶的姿势……

      萧蝉除了两个妹妹,没有什么家里人,胜利的夜晚,他独自坐在石凳上,眼睛盯着门外暗黑的夜空,耳朵里响起一阵嘈杂声。

      “威风!真威风!”三妹在夜幕下的岩原跳起来,频频鼓掌,像一团跃动的火苗。

      “我就这样刺出去,那长剑,直穿对方的喉咙,然后我把剑拔出来,刺啦一声,那人的血喷了我一脸,我听你说人血是甜的,我就想,那我舔一口试试,我舔了舔嘴唇周围,呸呸呸,什么臭味,心坏的人,血都是坏的,吃不了吃不了……”二妹比划着刀光剑影,连踢了两个飞腿。

      “哇!好厉害好厉害!”三妹原地蹦跳着,手掌鼓得啪啪作响。

      二妹表演完,伸出手指,在三妹额头上戳了一下,“你,少喝人血,那坏人的血喝多了,你也跟着同化了……”

      三妹摸着额头,细皮嫩肉的额头被姐姐摁出一个小坑,嘟着嘴,委屈道:“我早就不喝了。”

      二妹:“以后沾也不能沾,好在你从小到大喝的都是朔雀的血,好人的血能让你心胸开阔,神志清醒……”

      三妹撇了撇嘴,怎么每次一到朔雀这里,姐姐就一个劲儿地夸,一个劲儿地钦慕。

      “朔雀喜欢男人,你说的!”三妹推了一把姐姐。

      “我知道啊,这和他是个好人有关系吗?”二妹皱起眉头。

      萧蝉听见这句,垂下眼皮,脑海里翻腾着昔日和朔雀相处的零星碎片,前边的一些回忆,是他刚入波伦区时,被朔雀以不速之客的身份对待并禁足,两人在每天用膳的时候,通过只言片语的交流,对彼此的好感度一点点上升。

      后来,遇到马倌,被设计陷害,关进监狱,和朔雀分开。

      再相遇时,已不再是他自己,而是吉吉布尔,他的分影。

      那些香艳的画面,朔雀对吉吉布尔深深迷陷,萧蝉都未参与其中,只是勾连了一部分吉吉布尔的记忆,且在回忆时,身体会不由自主地悲痛、感动、思念、伤心……

      萧蝉一抬眼,两串泪水从脸颊滑落。

      这是吉吉布尔的眼泪。

      萧蝉用手背拭去,吸了吸鼻子,压抑自己不去回想属于吉吉布尔的记忆。

      再流泪,就解释不清了。

      空中传来一声:哭得真丑……

      萧蝉猛地回头,看见朔雀虚弱地睁着眼,双眼无神地望着他。

      “醒了。”萧蝉说着,把盛满一盘子的鲜鱼鲜虾给朔雀递出去,“这是二妹和三妹给你剥的。”

      朔雀眼神落到盘子上,突然闭紧双眼,沉沉地咳嗽了几声,喉咙里像缠绕着蜘蛛网,声音从网里穿过,被切割得七零八落,沙哑又稀薄。

      萧蝉站起来,走到离朔雀更近的地方,拍了拍朔雀的背。

      朔雀蜷起手,嘟在唇边,又猛力咳嗽了几声。

      萧蝉把一床弥接了的补丁薄被拉过来,给朔雀盖上。

      朔雀摇了摇头,面色煞白,示意不用。

      “我是……咳咳,我是命数到了,不是生病了,盖被子没用……咳咳咳……”

      朔雀的声音沉在地上,萧蝉不敢挪步,怕踩得满脚都缠上蜘蛛网,网上还带着血丝。

      二妹和三妹听到动静,前脚踩着后脚跑进来,站到朔雀床边。

      “好点了吗?”二妹问,用手量了量朔雀的额头。

      三妹给朔雀倒了一碗水,递上来,二妹拦截,把水碗送到朔雀嘴边。

      三妹瞥了一眼姐姐争风吃醋的劲儿,心里暗自想:我端的和你端的有什么不同吗?在朔雀眼里,我们不都是排除在他择偶范围以外的人吗?这个节骨眼上,还抢着比谁更献殷勤,有意思吗……

      朔雀只喝了一点,又吐出一大口血浆,像块碧血玉石坠入碗底,被水侵蚀着,慢慢消散。

      三妹盯着二妹手里的碗,在心里奚落:这下好了,一碗水变成一碗血了……

      二妹转手把碗递过来,对三妹说:“把这倒了,再倒一碗干净的水。”

      三妹心里不爽:居然差遣我?

      心里虽不爽,但干活的时候还是表现得很勤快,三妹把碗接过去,到水缸旁涮洗,又舀了一碗新水拿过来。

      二妹把碗接过去,喂到朔雀嘴边。

      朔雀突然躬了一下身体,把水碗推开,因为推得太猛,碗从二妹手里滑落,掉到地上,碗里的水洒了一地,碗倾过去,扣在地上,像陀螺一样转了几圈。

      朔雀脸朝下,往地上呕了一滩血。

      “行了行了,你们先去玩吧,别在这里闹了。”萧蝉不耐烦地催促两个妹妹。

      三妹瞥了一眼二妹,等二妹看她的时候,她又正脸看着二妹,咧了咧下巴,“走呗。”

      二妹还有诸多不放心,迟疑了一会儿才走。

      朔雀侧着身体,把袖子撸起来,露出胳膊上的青色淤块,整条胳膊像水底劈裂的石头一样,布满青色的裂纹。

      “我组装炮筒的时候,不小心把其中一个粒子束武器启动了,那东西像电流一样,打在我胳膊上,我这条胳膊,当时像石头一样坠下去,等了许久都抬不起来,休息了一晚上,胳膊能抬起来了,里面的血流不畅,时间久了,血液全淤积在血管里,看起来触目惊心……”

      朔雀又把袖子放下去,把那条胳膊遮起来。

      “我当时没跟任何人说,怕影响士气,现在打仗打赢了,我身体也彻底不行了,按照这次的打法,粒子束还够撑二百次,把波伦人熬死,也用不尽二百次,你大可放心。”

      朔雀抿了抿嘴唇,虚弱地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波伦区碧色千倾,漫山遍野长满绿色的树,山林里的彩色孔雀飞下山谷,从水面掠过,停在吊脚楼上,一动不动,变成楼顶的一座装饰,太阳升起来,照拂孔雀的第一羽翎,那只孔雀漫进无边无际的金色里,舒展双翅,在阳光里化作一捧金色的羽毛,像风吹落花瓣般散开……

      萧蝉心底涌出一丝难过之意。

      朔雀不挂念家乡吗?不挂念吉吉布尔吗?

      他要是真死了,死前最后一刻,看到的是害他国破家亡的仇敌,这一生,岂不是活得太凄惨了些。

      “那些毒虫,把区中心的史籍都啃完了,这是我唯一觉得遗憾的地方……”朔雀流出惋惜的目光。

      萧蝉以为朔雀会讲些别的。

      一个人,都要死了,最在意的居然是一堆瓦片……

      吉吉布尔要是知道了,会伤心死吧。

      萧蝉总觉得朔雀有未尽的愿望没有实现,在属于吉吉布尔的那部分回忆里,朔雀是那么爱吉吉布尔,到死的时候,不会想起吉吉布尔吗?两个人那么久没见面,难道不想亲他,抱他,和他告别吗?

      朔雀到底喜不喜欢吉吉布尔?

      萧蝉的手抚上朔雀的臂膀,从上到下,直到摸进朔雀的腰带,往外一拉,那腰带松了半圈,是简单的打结,再用力点,就会扯断。

      朔雀垂死病中惊坐起,抬头看萧蝉,惊慌错乱中夹杂着恐惧。

      萧蝉不明白,朔雀在怕什么。

      他的手一寸寸摸进朔雀的腰窝,然后向下。

      朔雀撴住萧蝉的手,因为身体虚弱,额头渗出冷汗。

      萧蝉更不解,萧灿在时,很喜欢这样。

      朔雀看起来对这种游戏没兴趣。

      朔雀立了太大的功劳,是十个萧灿也抵不上的,现在朔雀又深负重伤,萧蝉总想弥补些什么。

      他低下头,脸贴近朔雀,鼻头碰过去,要吻。

      朔雀躲了一下,用一张大大的手掌盖住了萧蝉的脸。

      萧蝉感觉脸上爬了一只大蜘蛛,又联想到朔雀咳出的血丝,像挂满血的蜘蛛网一样,萧蝉也顿时没了情趣,往后退着,重新站好。

      朔雀被萧蝉的举动吓得快痊愈了,眉头紧锁,一脸迷惑:“萧蝉……你……干嘛……”

      萧蝉:“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萧蝉的?”

      朔雀:“什么时候知道的不重要,吉吉布尔和你完全是两个人,这一点我分得清。”

      萧蝉听着觉得不是滋味,好像吉吉布尔比自己更讨人喜欢,和吉吉布尔相比,自己就不配得到爱。

      萧蝉静静观察着朔雀的表情,“那你想见他吗?”

      朔雀眼神飘出门外,以为吉吉布尔就站在门口,等着给他一个惊喜。

      萧蝉从朔雀四下探索的眼神就能看出,朔雀心里是一万个放不下吉吉布尔。

      “你不想把吉吉布尔讨回来?”萧蝉翻出三白眼,看不惯朔雀那副喜欢又不敢讨,只敢自己蜗居在一处任劳任怨的样子,看久了,真心觉得有些窝囊。

      朔雀单手撑在床畔,眼神清晰一下,模糊一下,表情异常严肃。

      萧蝉看得出朔雀心里的挣扎。

      “既然忘不掉,也放不下,就这么撒手死去,想让吉吉布尔和你一样抱憾终身吗?”萧蝉激道。

      朔雀摇了摇头,眼前像蒙了一层阴翳。

      萧蝉知道朔雀压抑成性,不然也不会在岩原区为奴这么多年。

      “那你休息,我出去喊二妹三妹她们。”萧蝉转过身,走了几步,情绪越来越强烈,再次回头,对朔雀忠告,“人有东西想要而抓不到时,不会急着去死的,我想你活久一点。”

      朔雀脸色平静,他眼睛悠悠转着,琢磨着萧蝉的话。

      “萧蝉一定有更深的执念吧……”朔雀心想。

      可眼下波伦区都是他的了,他还在执念什么?

      朔雀只希望平民不受灾害,当奴隶这么多年,他对和平倍感珍惜,岩原区给了他对于和平和安稳的终极畅想,他想,如果一个人能这样过完一生,陪小辈长大,陪同辈变老,家里没有争戈,遇到外敌同仇敌忾,即使力量脆弱也尽力而为……

      这样的一生已经圆满了。

      朔雀身体状况山河日下的时候,他觉得自己随时都可以死。

      也许是思想太消极了,没人理他了,岩屋像一座被抛弃的冰窖,他一个人待在里边,冻骨寒天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发现自己上衣被扒了……

      自己上身的衣服被解开,袒胸露乳,一动不动如僵硬的鱼躺在床板上。

      脚底坐着萧蝉,一只胳膊撑在石桌上,如石像般盯着门外。

      朔雀猛地坐起来,回想昨晚种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上衣被扒开,又在明晃晃地昭示:“你被人……睡了。”

      朔雀第一个念头是:萧蝉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把衣服穿好,松掉的裤腰带重新系好,从床上起来,突然觉得身体好像恢复一些了,虽然依旧胸闷气短,但不至于卧榻不起。

      他绕到萧蝉对面,拉出凳子,和萧蝉面对面坐着。

      萧蝉的手臂支起来,竖在半空,眼睛直直盯向门外。

      这是一种自创的冥想法,不打坐,不闭眼,仅通过神游,思绪就可以飞出千里之外。

      然而在朔雀眼里,萧蝉那副表情像在回味,竖起的胳膊撑在那里,也显得诡异,朔雀的目光突然锁定萧蝉的手,开始联想到一些非人的画面。

      萧蝉对他做了什么!

      这是他立刻,马上,需要知道的事!

      “昨晚……我……”朔雀开了个头,注视着萧蝉。

      萧蝉眼神滑过去,瞥了眼朔雀的胸膛,“穿好了。”

      “你昨晚……”朔雀只觉得难以启齿,有种脚踏两条船的罪恶感。

      “昨晚,你发烧了。”萧蝉定定地看着朔雀那张慌张的脸,细细琢磨,想起昨晚,两个妹妹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一发现他额头滚烫,面颊泛红,就感知到他发烧了,两个妹妹毛手毛脚,没羞没臊地把人家衣服扒了,拿石盘子给朔雀扇风降温……

      二妹把自己摆得端正,还没有特别过分的时候,三妹就有点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在那摊白花花的胸膛上扫来扫去,还用细长的葱指点来点去,也不知道在施什么魔法,反正不该占的便宜尽被三妹占走了。

      萧蝉横加对比,朔雀对自己一味拒绝,却敞开了胸膛让三妹摸。

      真相只有一个。

      朔雀变心了,他不爱吉吉布尔了,他现在变口味了,喜欢女人了。

      萧蝉庆幸自己不是吉吉布尔,对朔雀还没有那么深的感情,不然看到昨晚那一幕,会气急败坏,含恨咬舌自尽的。

      “我发烧了?我身体已经适应岩原区的气候了,几十年来都没发过烧,昨晚突然发烧了……”朔雀想说,会不会是人为。

      “你自己身体什么情况,你自己不知道,要别人彻夜照顾?”萧蝉的眼神落下去,看见朔雀捂在衣服开口的地方。

      竟然这么保守?

      萧蝉眼神迅速飞过,“我说的是二妹和三妹,她们两个照顾了你一宿。”

      朔雀更惊吓了,不出声了。

      按照常理,就算是发烧,他也不会睡那么死,浑身被扒光了衣服都无动于衷,一定是重度昏迷。

      朔雀的感应很灵敏,他之前在波伦区见过一种香,无色无味,能致人昏迷,他曾经焚香时尝试过那种香,香一点燃,他就感到浑身像架在火炉上烤似的,周身烧得厉害,短时间内很快陷入昏迷,一点知觉都没有。

      二妹三妹能在他昏迷时照顾他,说明岩原人不会受那种香的影响。

      那香的名字,叫空荼。

      朔雀现在还能察觉到嗅觉没有完全恢复,对着桌子上一盘隔夜的鱼虾肉,竟闻不出半点河腥味。

      “二妹三妹呢?”朔雀问着,神情不安,怕姐妹俩走远了,遇到坏人。

      萧蝉轻叹一声,突然发现在朔雀眼里,自己已经没有位置了,“她们去取水了,刚广播响了。”

      “女孩子家的,何况已经长大成人,到了出嫁的年纪,取水这种事,以后不能再让她们做了。”朔雀找了个理由,想把二妹三妹隔绝在风险之外。

      朔雀隐隐觉得,有熟悉的人在周围,他能听到一些脑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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