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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廿三章:行苇 ...

  •   在万树园刨土玩,从离地面四五尺深的地方,刨出一个小盒子,以为是宝物,打开来,却是魇镇用品,写的都是藏文,看不明白,也不知道针对的是谁。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我早已是见怪不怪了,几千年的历史,哪朝哪代没这些个厌胜鬼娃的,何况我还来自巫蛊盛行的南方,要说有用,我还真没找出过证据支持过,包括小时候试图用虫子来养蛊玩,全都养死了,没有一只成“蛊”过。只是有这种心去折腾的别人的那个人,必定是阴险万恶的。模仿着笔迹在纸上抄下那些文字和符号,准备拿去给胤禛帮我翻译。
      光线弱了些,抬头看天上,慢慢积起来几朵云移动到了太阳旁边。夏天午后常见的对流雨快要来了。我决定还是先回清舒山房去。
      跟着就起风了,云聚得诡谲。雨很快就落下来。天色暗得厉害,我在万树园里穿梭企图完全忘了三百年后那些树上挂着牌子“雷雨天,请绕行”。
      雨越下越大,天已经黑了,万树园里的泥土被雨浸的烂湿,我一脚深一脚浅地在林子里瞎撞。
      “皇阿玛我头晕……”
      “丫头,丫头!……”
      “……”
      连传太医的声音也没来得及听到。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在一个帐篷里,不是老爷子的大幄,是藏民的帐篷!里面浓重的是酥油茶的奶香,熏得我的胃一阵一阵往外翻。
      几个藏族小姑娘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些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一脸惊慌的样子可能是说我终于醒来了,然后忙手忙脚的端水送药。可是那些药跟常吃的中药不一样,我简直就怀疑这东西可以吃。
      偶尔听日月山到这样的词语,那个Google Earth画面自然而然在大脑中运行起来,开始了全球定位的搜寻。
      冲到青海湖边,湖水碧蓝如黄玉(某只死活觉得给这种矿石命名的人是个色盲!),我颤栗着低下头,看见水中是一个陌生的人影。有着稀薄空气中日光照射成的古铜色皮肤,和两朵经典的高原红。怎么都不敢相信自己成了这副尊容,到了这种地方。虽然经常吵吵嚷嚷说要去青藏,那也只是花痴那边的美景,旅游而已,没有想过如何在这里生活生存啊!什么都是陌生的,陌生的别人,陌生的自己,陌生的食物,陌生的语言。
      穿到清朝来,毕竟是在北京,长辈有温暖的老爷子,同辈又有神交已久的胤禛,更有一起在三百年后生活痕迹的影mm。熟悉的人,熟悉的雍王府,熟悉的圆明园,熟悉的朗润园,熟悉的紫禁城,还有熟悉的大大小小的胡同……不知道还可不可以回去呢?
      “十四哥……你什么时候来青海啊……”想着,眼泪就掉下来。我不喜欢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而远远的还有家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在另外的方向。
      我不要听仓央的诗,我不要碧蓝无际的青海湖!我只要喜娃唱纳兰的饮水词和狭小的什刹海!我不要青海台吉的阿爸,我只要喜怒不定的皇阿玛!
      十四哥……你快来吧……快来带我回去……我要皇阿玛和禛哥哥……

      “丫头,丫头!哼哼唧唧什么呢?又被魇住了?”我睁开眼,发现老爷子正抱着我,温度适宜的手心关切地抚上我的额头。心落定了,大脑却昏昏沉沉什么也想不了。
      “皇阿玛,我是不是在万树园捡到一个盒子?”
      “什么盒子?丫头烧糊涂了?咱这是在畅春园,丫头啥时候跑热河去了?”老爷子戏谑道。
      “那……”
      “别那那那的了,快起来,这大好的天气你居然窝在大清最高级别的寝殿里睡觉!今儿你三哥邀了朕去他园子里,一家人难得聚聚,丫头快收拾好了扈驾!”
      “萱离额云也去吗?”我问。
      “依你十四哥的性子,肯定去。”老爷子笑道。
      三的园子,现在叫“可园”。日后叫“北京动物园”。萱离不去可真是糟蹋资源了。
      “还有啊,有一个人,你一定乐意见见。”老爷子乐呵呵点着我的鼻子。
      “谁?”我扑棱抓住老爷子的两个胳膊。
      “朗世宁。”

      不过我们去的不是三的动物园那个园子,而是在离畅春园和圆明园都不远的那处别苑,熙春园,在日后的清华大学境内。
      园子里甚是热闹,除了被圈禁的胤禔和胤礽,活在世上的皇子们都来了。十三带着一个瘦高瘦高的外国人,想来便是朗世宁了,只是角度不好看不大清。福晋们聚在一另处,一副乐融融的景象。
      听说下午看戏,戏班子竟是庆云楼的,打听到福娃和喜娃唱主角儿,想来萱离的心理和我应该都一样。但是眼下,还是想法子套套朗世宁好了。从身材上来看,是个很英俊的青年。老爷子被三簇拥着去了,一群阿哥们也跟着过去。十三对朗世宁说了些什么,然后也跟着那群男性人马去了。留下朗世宁,很局促腼腆地站在那里,手交握在前方,眼睛环顾四周陌生的园林,最后兴致盎然地看着屋檐上的压脊傻乐,还发出一两声逗鸟的声音。后面是大大小小的太监拿着画笔颜料的,其中一个抱着画架的,用架子捅了他一下,示意他这是不合礼制的。我拉上萱离走到假山下,这个角度可以偷窥得比较清晰。换上了清朝流行的长袍,脸很有爱新觉罗家族的基因,长长的,却比他们有棱角与立体感。虽然是个生在地中海沿岸的国度的青年,但是皮肤很白。而且想来他在意大利的时候的皮肤应该更加滋润,现在看来,水分已然是被北京温带大陆性气候的干燥空气给吸走了,有些干燥。五官非常的端正,比例也符合黄金分割。或许由于信仰的关系,神色一半明媚,一半忧伤。
      没有胡须,栗色的头发卷曲着长及肩胛骨,已被拢到后面编成一根辫子。或许这种发型我们见得多了,倒也不觉得怪异。但不知为什么,和他说话之前,总会想起Friends里面那个Rachel的某一个意大利相好,一开口就是deli dala、大丁丁大得兜得都叠的得这样的调调。
      “哈哈~朗世宁?”我扑腾到他跟前大叫一声,惊得他睁大眼睛看过来,这时候正好看清他虹膜是琥珀色,瞳孔就像琥珀里的小虫子,由于受到惊吓,骤然放大。在虹膜与巩膜之间,有一圈青黑色的界边,灵动的流转,让人想扑过去刨出来拿去烟袋斜街当古董卖。
      太监们纷纷跪下请安,朗世宁不知所措地站着,我们笑嘻嘻地跑开了。

      总是不喜欢把戏班子叫道自己园子里来唱的这种气氛。宁可若是想看了,跑到街市里坊里头去看。尤其是这样一群人陪着一个上司看戏,让我更觉得郁闷。尽管有我看上的喜娃,可戏词一句也没听进去,眼睛四下里张望,看见萱离正笑嘻嘻地盯着她的福娃,十四遥遥地看着自己的福晋甚是不满地干咳。朗世宁,正坐在离老爷子不远的对面,架着画布认真的构图。
      台上唱的是老爷子最爱的《长生殿》,《小宴》这一折,偏偏又是我最不喜欢的本子。探头看了看老爷子看的正入神,便偷偷从他身边溜开,一路示意着大家不要和我招呼,猫着腰溜到了台下的朗世宁旁边,看他画画。很久没有过西洋画法作画的举动,似乎从初中就断了。加之又隔了三百年,看着他熟练的动作,我脑中却觉得颇有些生疏。纤长的手指架着画笔在画布上悉悉嗦嗦,渐渐的老爷子的轮廓清晰了,五官清晰了,身上服饰的纹理也清晰了。
      “Hmm~”我点头称赞。
      “公主殿下……”朗世宁回过头,躬身要起来行礼,被我及时制止。
      “皇帝陛下似乎不喜欢人物画,还说我画的画太真实,没有了让人联想的意境,今天画这游宴的场景,我却不知这样的合不合适。听十三王子说,公主殿下工书画,不知道可不可以给一些指正?”
      “这个,呃,你们西洋的画法我也不熟悉呀,而且我皇阿玛的口味比较奇特,我也没拿捏准过。呃,不过,大体上,你可以把这次游宴的盛况表现出来,不一定要太细致,但是色调要温暖,用色稍稍透明一些,不要压得太死了。”由于很久没有画过,只好很不专业的说了个大概,细节和技法完全不能提供技术支持。想来也是历史注定的罢,朗世宁的艺术贡献是他自己辛苦钻研而成的。
      “不厚道,有帅哥也不叫上我一起调戏!”背后被人捅了捅,惊得我把颜料打翻了。
      我回过头去一看,萱离不知啥时候也溜达过来了,“那会儿你不正邪邪地笑看着你家福娃嘛,没好意思打扰你。”
      “哈哈,朗葛格在画咱们那边儿呐?”萱离向画布探了探,小声道。
      “是啊是啊。可是看你刚才吓我,把朗葛格的颜料打翻了……”我抱怨。“还得给人家调过。”
      “……”萱离一脸黑线:“你不正好借机近距离调戏人家么。”
      由于受过严格的训练,色彩感这东西还是不那么容易退化的。没要太久,颜色都不偏不倚地调出来了。只是由于过分专注于工作导致帅哥没有调戏到,而抬起头来看到萱离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朗世宁聊得正欢呢。
      朗世宁腼腆地接过调色板继续工作,萱离则低声向我问起留保的事。
      “这两日连续惊梦,心情特别低落,都忘了这茬儿了。”我愧疚道,“今晚我就去和他说。”
      “抓紧些,这些日我方便出门的时候便上大小书摊转转,把这些都搜罗回来。别的香词艳曲,顺带着也拎些,竹jj想看了便上十四府上去。”
      “呵呵好啊。”
      “朗丫头又到处乱跑,皇阿玛寻你呢!”许是当着外人,十三的声音含笑含嗔。“你们俩啊成日离混在一块儿,丫头你嫁进十四哥府里得了~”
      “鸭头?十三王子为什么要称呼公主殿下鸭头?”朗世宁睁大眼,纯粹的琥珀色眼睛里全是茫然。
      “喂!你才比我大多大点儿啊,也学着皇阿玛叫‘丫头’!僭越啊僭越啊!这可是死罪啊!”这么多天被十三积累的怨念终于可以发泄一下,我怎么能放过这个机会呢!反正在三的园子里我不怕啥,我笑道:“朗大人,是丫头,不是鸭子的头,长辈叫晚辈丫头是昵称。不过十三哥这会儿是欺负我!哼!”
      “好了,打扰人家作画,怕十三哥批你,倒还找着理儿了?”十三真是那啥啊,当着外人,一副和风细雨的样子,唉,权力就是王道啊!“快和你十四嫂回去,皇阿玛等着你们点戏呢。我奉旨和朗世宁大人有些事情相商。”
      “是——”我和萱离很经典的拱手听命。

      回戏楼上应老爷子之命点戏。我还是最爱《牡丹亭》,没有那么多国恨家仇。于我心有戚戚者,汤显祖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杜丽娘因情生,因情死,因情穿,简直就是我心中的极致了。
      扮相比张继青漂亮,唱腔也决只有优没有劣。台上唱到《离魂》的那段,我不自觉地看向胤禛,正好他也朝我这边看过来,眼睛突然酸酸胀胀的,心底却是像被浇了一大勺蜂蜜,浓稠的甜意在慢慢的升腾。那一声“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像极了汪世瑜先生的唱腔,我沉溺在这苍旷的声音和胤禛的目光里不能自拔了。
      “丫头看什么呢?”老爷子捏着我的脸,一声叫得我回过神来,我已泪流满面。周围的人都已各自散去,老爷子想来是走了见我没有跟上又回来寻我。
      “什么事儿能把丫头招惹哭喽?真是难得啊!”老爷子戏谑着。“四阿哥,你不简单呐!”
      胤禛则是一脸茫然,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愣愣地瞪着我和老爷子的方向。我则回过头去愣愣地瞪着老爷子,等候着奸情被揭发的发落。
      “儿臣,听戏听的入了神……”我一边解释一边扶着老爷子朝园外走。
      “分明就是分了神。”老爷子哼哼笑了两声,又拈了两块点心,“想来这个当四哥的照顾不周。今日就好好陪着丫头,直到丫头高兴了为止。朕今儿可是头一遭看见丫头掉眼泪啊。”
      “皇阿玛,儿臣只是觉得不是自家园子,不大习惯,就想得多了些。跟禛哥哥没有关系的。”
      “谁说没有关系?朕看呐,关系大着呢!”老爷子转向胤禛,“四阿哥啊,你什么时候能邀朕上你的园子看看呢?”
      “皇阿玛,儿臣一直有此心,只是儿臣,见皇阿玛日理万机昼夜操劳,不忍以儿臣蔽园搅扰皇阿玛……”胤禛低着头。
      “好了,朕今日来三阿哥园子,就不是日理万机了?”老爷子拿扇子疼爱地敲敲胤禛的头,“想来丫头也怪想念你的,,今儿让她回你园子里住,你可答应?”
      “皇阿玛……”我突然想起来,今日还要见留保,不能够呆在园子里。
      “唔?”
      “儿臣,儿臣今日答应了萱离额云,晚上要给留保讲算学。”我找了个借口,“儿臣今晚还是和皇阿玛回畅春园罢。”
      胤禛不解其意的看着我,神色看不出有什么变化。老爷子也面容平静,仍是乐着同意。
      最近的折子,大多跟军需、战况有关,都是大段大段的长篇,尤其掺杂了一堆一堆的蒙古人藏族人名字,我念的晕晕乎乎,老爷子听得也晕晕乎乎,最后不知我所云,便只得戴起老花镜亲自阅览了。我则正好闪到一边去给留保讲数学。然后戚戚嗡嗡跟他说了坊肆小说一事,他相当明了叫我们放心。
      第二日,便看到白衣保禁止坊肆间出版流传俚俗小说的奏本。后来萱离欢喜地告诉我那些被收缴的抄本都送了一份到她手头,除了那本《西厢婼》。那本书是白衣保亲自收缴焚毁,连同抄本、刻本、刻印木板,一个不剩。
      八月八日,李光地告老了。还真会挑日子。从来对这个重臣我只有反感,加之来到熙朝之后我并未与他有过什么接触,就只剩下这句哼哼了。

      然后以弘曆弘昼的教育为由,我住进了圆明园。启蒙教育并没有放松,已经抓着他们开始训练形体了。满人重骑射,孩子们早早的就上了马背,骨头尚在发育期,过多的马上时间影响腿型很厉害,说白了就是罗圈腿。
      据说当年孝懿为了防止胤禛罗圈腿,每每骑射课后就用丝带把他的腿并拢绑起来。(1)还真是要感激这位母亲,给了我一个身型正常的胤禛。
      如今我得将她的故技重施到胤禛这俩宝贝儿子身上。再加上瑜珈的一些基本动作,让他们的骨骼发育能够比较正常。
      胤禛闲着也是闲着,抄手在一边笑看着我折腾他的孩儿们。
      “姑爸爸,元寿压不下去了。”
      “起来,去跑跑,出了汗再过来。”
      “姑爸爸,天申起不来了。”
      “那就多保持会儿。”
      “十四沃克,姑爸爸不搭理我们。”看到萱离进来便纷纷告起了状。
      “唉,真是郁闷,本来以为可以教十四瑜珈的,没想到他练过武的,柔韧性比我好多了,现在倒成了他对瑜珈乐此不疲并且拿来折腾我了!”萱离理也不理那些小家伙,径直向我抱怨道。
      “哈哈正好,你就陪他们一块儿练吧!”
      “不要,不要~我不要在小孩子面前练瑜珈!!!被他们嘲笑!!!”萱离抓狂,我们笑嘻嘻的打闹开,留下两只小朋友痛苦地保持姿势在原地。期间抛过去一句“不要忘了呼吸的方式哦!”胤禛也不好插手我的教育方式。
      文理科方面,圆明园中的植物都认完了,弘曆也能够摇头晃脑完整地背出《爱莲说》了。
      胤禛看着两个小家伙喜不自胜。但他还是耿耿于怀我那日出其不意的反应。

      月光下的竹子院,竹影婆娑之间,一只手握住了我的腕。“为什么?”
      “啥?”我一愣。
      “那日皇阿玛让我带你回园子住,你以教留保算学为由给推托掉了。”胤禛酸溜溜的说。
      “席间我本就失态一回了,怎么好让皇阿玛看出来我是因为你失态的?”我嘟囔到。
      “你以为什么能瞒过皇阿玛么?”胤禛道,“都是过来人……”
      “你是不是对留保……”胤禛顿了顿,突然反应过来。
      “啥?!”我睁大眼睛,当场倒地,“你,你,哈哈和,你居然以为我和留保……哈哈哈乐死我了胤禛……”
      我爆笑得蹲到地上。
      “……”胤禛一脸黑线地拖着我的手腕。
      “胤禛,你修园子的时候,给我留块砖吧。”我突然想起什么。
      “那么多砖,随便捡一块儿便得了,犯得着这么认真地备档?”
      一个美好的夜晚就被我的爆笑和砖头破坏殆尽。
      五十四年就在西北紧锣密鼓的准备和东南杂七杂八谄媚以及京城无事找事中过去了。从此宫城、王府,或是西郊的某个园林里,黎明或夜深十分诡异地传出“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声音,并且出现一个握着一块大城砖曲臂直臂举上举下的华丽宫装女子。
      谁也没有注意,远在山东,有一个人在瑟瑟中离开人世。包括我,也只是在这一年过完了,才想起来,这是17年,《聊斋志异》的作者,蒲松龄去世。

      “丫头啊,去看看你二哥,好么?”年刚过完,老爷子苍老地对我说。
      “皇阿玛,二哥哥他,怎么了?”我问。可能是在这里呆得太像自己的家,搜索着自己的记忆,怎么也想不起来胤礽在这会儿又干什么了。
      “这些你不要管,就替朕去看看他,看看他还好不好。”
      “儿臣知道了。”我低头道。
      在咸安宫成为了一座冷宫,瓦当已经被风雨剥蚀得模糊,筒瓦间杂生着多少年前以及去年新凋敝的狗尾草。
      里面的宫人一个个低着头,狼狈着,却又趾高气扬着,仿佛在说,你一个废太子,凭什么对我颐指气使?见了我,又都低声下气请安问好。
      “二哥哥在哪里?”我问。
      “回公主,二阿哥他,在……在里间,书房。”一个宫女畏畏缩缩。
      我让随行的我属下的宫女停在此地,从她们手中接过食盒,进去了书房。
      “二哥哥……”一进门,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以前画工笔的时候,调制胶矾水常常能闻到的味道——虽说白矾本来无色无味,但那段日子太痛苦以至于只要书房存在着用白矾调配的东西,我立刻能嗅出来——慢着,矾水,啊!
      这应该是去年的事了,老爷子都没有让我知道,低调处理了。按理说二哥哥的嫡妻那会儿应该在病中……但老爷子不让我知道,我也别想那么多了。
      胤礽颓废地躺在躺椅中,蓬头垢面,半张着嘴。大桌上羊毡,毛笔,画纸,墨汁,颜料,矾粉,木刷……铺的到处都是,白瓷的水缸倒在一边,洗过笔的水淌了一桌,被宣纸和毛毡吸去一些,剩下的滴答滴答流了一地。
      “二哥哥……”我说,“皇阿玛让我替他来看看你。”
      一边熟练地把他的桌上收拾干净——画了这么多年画,这桌子的乱度还算是小case了——又重新净了手。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拨弄了一下他乱蓬蓬的头发。
      胤礽没有理我,继续仰躺着,半张着嘴,半点反应也无。
      我进入后院,探望了二嫂们,石氏的身体还是病着。一个不漂亮的女人,妇容却是极好。而她的言谈举止以至内心思维,都完全符合这个社会要求女性道德的全部标准。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丈夫的安危。可是这样一个女人,却没有得到丈夫的一点心思。看着她我心一酸一酸的。老爷子真是一个很好的公公了,对她的关怀无微不至,仿佛要把无法对胤礽的,都加在她的身上。那些侄儿们也都分府而居了,老爷子也都好好的护着。
      “八哥的老师,何焯,被罢免了。”我从偏殿回到书房,换了个话题刺激他。
      仍是仰躺着,半张着嘴,只是不知从哪里挤出一句:“五九六九,隔河看柳;七九河开,□□燕来……”
      我一惊,叹一口气,死了心。摇摇头,跨出门槛的时候,听到低微地一声:“皇额涅……”
      二哥哥,你和皇阿玛这条河,怕是再也开不了了;家燕,也没有重回毓庆宫的日期了。
      魂梦杳杳飘荡于洪宇辗转到了此生,我能给你的,却也只有这些了。

      七九河开,□□燕来。春天来了。
      “三月清明浸种天,去年包裹到今年。日浸夜收常看管,只等芽长撒下田。” 胤禛圆明园里的半亩园要开始耕耘了。这个辛苦经营的富贵闲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年刚过完,不等大地转绿,便忙里忙外的浸种,耕地,播种。而辅仁则领着侧室们采桑养蚕。也会下地给胤禛送送饭。都穿着粗布短褐,裹着头巾,煞有介事的样子。只有年扶尧,不只是嫌脏还是嫌累,一副娇娇弱弱扶在一旁的柳树后,斜着眼睛看。胤禛种得开心,也没去注意。
      “禛哥哥,我来帮帮你吧!”我站在田埂上遥遥的喊了一声。
      “切,你就别添乱了,老老实实站一边好好看着,那耕织图还等着你画呢。”胤禛冲我道。
      老爷子罚我的耕织图已经赖了一年了,这次正好借机补上。于是果真老老实实在田埂上看着他的动作,想着构图。一边给他大声念民间的俗语。
      “出发秧芽未长成,撒来田里要均平。还愁鸟雀飞来吃,密密将灰盖一层。”胤禛和辅仁,一人在前撒,一人挽着篮子在后边跟着。
      “扬过秧米又要耘,秧边宿草莫留根。治田便是治民法,恶个祛除善个存。”日头下,胤禛一根一根的拔着草,心疼得直想去央了萱离配些除草剂来。除草剂啊,那个单词是herbicide,herb是植物的词根,真是久远了啊……
      麦田里碧浪连天,风吹麦低见人忙。
      稻田里天光云影,映着一前一后珠联璧合的身影,衣带当风,便是农耕,也是一种景致了。我坐在田埂,双手支着下巴,看得心旷神怡。
      夜间回到屋子,丫鬟小厮们都热水铜盆一个个都伺候上来了。我沐浴完毕焚香换了衣服开始裁纸铺纸研墨调色——秉承早年巢先生多年的教悔,坚持自己动手决不让旁人插刀。胤禛舒舒服服地泡着,一边还兴奋地探头来看我作画。人物素来是我最不擅长的,胤禛被我搬上画纸真是一个凄惨的结果。画完耕图的第一幅的时候,发现胤禛这副尊容好生眼熟!可是怎么想也觉得没哪儿不对劲。夜以继日一张一张画下来。

      “清儿,我有这么难看吗?”画到第二十三张的时候,胤禛终于忍不住,跳出来指着画上的人道。
      “没办法了,这已经是清儿的最高境界了……”我笔一歪,苦闷的说:“当年不屑画人物,如今便成此光景。禛哥哥你就忍了罢!哈哈~”
      “咦?你袖子里是什么?”我好奇的看见一个菜色的织锦露出一个角来。
      “唔,手帕……”还没来得及遮掩,便被我抽了出来。
      是一个小的草编囊,工艺不是十分精致,有些夹杂着风尘仆仆海风的味道,里面是叠起来的布帛,只露出了一个“禺”字隐隐从草茎不甚严密的经纬间露出来。想来是“愚某顿首”之类的了。
      “是书信?呃,那我就不看了,个人隐私啊。”顿然对此物失去了兴致,将它塞回胤禛袖子里。“怎么办,把你画成这样了……”
      “倒还挺像个老农的……”胤禛挤出来,笑了笑。“嗯,我来帮你润色润色……”
      说罢从我手中接过笔,从第一幅开始,。我乖乖地退到一边,磨墨。墨条在砚台里画圈圈,画圈圈……
      春天还没有过去,夏天还没有到来。室内的温度舒服到让人想扑过去把整个空气抱住。青瓷兽炉内燃着竹叶香,混着案上浓郁的翰墨的味道。
      “浸种……百谷遗嘉种,先农著懋功。春暄二月后,香浸一溪中。重穋随宜辨,筠笼用力同。每多贤父老,占节识年丰。”目光不由自主地从墨与砚之间转移到纸与毫之间。
      “耕……原隰韶光媚,茅茨暖气舒。青鸠呼雨急,黄犊驾犁初。畎亩人无逸,耕耘事敢疏!勤劬课东作,扶策历村墟。”愣愣地见一个一个字跃然纸上,痴痴地一字一字念出声音。丝毫没有发觉,自己的声音,与他的落笔是同步的。
      ……
      “祭神……雨旸征帝德,丰稔慰氓愚。赛鼓村迎社,神灯夜祷巫。酒浆泻罂盎,肴核献盘盂。敢乞长年惠,穰穰遂所需。”
      “需”字最后一划,竖作悬针,腕起笔收。行书飘逸清宛却增加了几分农田谷场上的浑厚。字字透着对隐居田园的心向往,又隐隐流露出作为皇子对国家经济农耕稼穑的重视。
      不觉夜已深了,案上青色的竹节蜡已燃至最后一节。这种蜡烛是起初胤禛为了改变我的作息时间递了折子请示老爷子,再由老爷子交了造办处特意为我制的。半个时辰燃去一节,一般酉时燃起,当初蜡中还加入了竹叶和其它安神的香料,将尽时,我也该歇息了。好几年了,我的作息从九三学社成功改作了三九胃泰,这种蜡烛却一直专用下来。青瓷兽形炉内竹叶香已经燃尽,空气中流动着些不知所措的意味。
      从胤禛手中接回笔,对上一个默契的眼神。
      低下头,仔细在白瓷水缸中洗笔,嘴角已不觉向上弯起来。这个状态真好,胤禛你多留一会儿吧……“禛哥哥,睡不着,咱们把这些裱起来吧。”
      “这光太暗,桌上也要重收拾,咱捡个吉日白天再裱罢。”胤禛道,“早些睡,明日不是还要教学生么。”
      说罢拉我进了内室。

      一觉安稳,醒来天色还早,在床上翻来覆去:不对,怎么就觉着这么不对呢。
      披了衣服起床。一页一页细看着那二十三张耕图。
      整理妥当卷起二十三张耕图出门。刚跨出圆明园的大门,一头撞上往里进来的萱离。我拉着她快步奔入竹子院,这里除了胤禛,别的人都不会进来,而此时胤禛又入宫见老爷子去了。
      “萱离你看!”也不等她开口,我急急地铺开那些耕图。
      “这不就是四哥cosplay的耕织图么?”萱离扫一眼便道。
      “你……确定就是我们都见过的那个《雍亲王耕织图册》?”我抓着她的胳膊,瞪大了眼睛。
      “是呀,你看,人一样,提的诗也一样。”萱离奇怪的看着我,“竹jj不是应该比我更熟么?”
      “这……这……这怎么可能……”我像被冻住一样,顿时僵在那里。
      萱离等着我的下文。
      “这画,是我画的。”半晌,我道。
      “什么?……”萱离也一时无语。
      “是啊……我怎么就画了这套耕织图呢……”我喃喃道,“这图,居然是我……”
      一直以为自己可以身处历史之外。如果我没有生活在这个世界,那,我们见到的耕织图,又是谁画的?现在,那个人,又在哪里?一切都变得无法解释了。
      思绪混乱地沉默着。拖着萱离一道在园子里走着,一路无语。从竹子院向南过牡丹台再向东,经九孔石拱桥走到西侧的园墙跟下。这时候还没有福海。我们在日后澡身浴德的位置,呆坐着。我们都不想去改变历史不想去玩弄历史,萱离甚至想过到了雍正二年,就算自己身体健康没有意外,也要离开十四,留下一个“十四福金亡故”的记载;可是到了这个时候,却不知道自己,在历史中究竟是充当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咱们现在能正大光明的呆在这个园子,却反倒想爬墙过去福海那边了。”萱离笑道。
      “呵呵是啊……挺想念福海那条长椅的。那日咱们居然在园子里撞上澹宁。”我接上。
      “澹宁这会儿估计就在墙那边寻找翻过来的渠道呢。”
      “是啊,可惜翻过来了也看不见我们……”我说。“我,有些想回去了……”
      “我也是。”萱离道。
      “不知道怎么才能回去啊……泰陵,黄花山……”我嘟囔着,“刻意找着回去的路肯定没戏。一定是有某种因缘际会的。”
      “咱们rp还没有攒够。”萱离笑着说,“所以,先慢慢攒吧。到时候,看谁比较有rp。”

      —————————————2月12日的更新线—————————————————————

      一切只能就这样继续下去,那二十三张织图,我也慢慢作完。拧着腕力想要将人画得再难看些,最终出来,却仍是那套图册的效果。我彻底无奈了。
      放下笔,我瘫软到一边的罗汉床上。锦被蒙着头,听窗外风的声音。
      那个草囊,说是没往心里去,过了些日却深觉奇特,直觉告诉我应该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一时间却忘了将大脑中那张熟悉的年表调出。那种草并不常见,是武夷山特有的一个属种的四棱草的草茎,这种植物还是高二寒假去闽赣采集标本时认识的。武夷山……福建……五十五年……我,知道是谁了。
      那个“禺”字,不是“愚某顿首”,而是“草”下之“禺”。
      耕织图送上去,老爷子的欢喜之情溢于言表。一边夸我的画,夸胤禛的字,更重要的,是夸胤禛淡然出世与世无争的人生观,和他与辅仁乐耕乐织,切身体验劳动人民的艰辛的亲民精神。
      “皇阿玛,儿臣圆明园如今已初具形态,儿臣愿恭请皇阿玛驾幸。”
      “四阿哥啊四阿哥,看看你这个时候来,朕可是正打算整装去热河呐!”老爷子叹道,“你在热河的狮子园,现如今如何了?朕倒想去看一看。”
      “皇阿玛若肯驾幸,儿臣再高兴不过。”
      “但这次去热河,朕倒是比较忙。”老爷子道,“怕忘了。到时候你记得写个折子上来。”
      “儿臣明白。皇阿玛日夜操劳,龙体要多多保重啊。”胤禛很诚恳的样子。

      老爷子闲暇间,胤禛上了道折子。于是,老爷子去狮子园了。因为这次胤禛没有带家小来,更多的,就只是父子情谊的厮磨。胤禛在在老爷子心中的分量一时重了不少。即便不是分量重,但就父子感情而言,也是亲近得别个年长皇子所不能比的。

      可是没过几个月,就进入了点儿背期。

      九月的时候,在京的胤禩病了。是伤寒。老爷子还没有回京,一道旨传到在京的十四那里:“十四阿哥胤祯想来与八阿哥胤禩相好,著伊同太医商酌调治。”
      “相好”一词,差点没把萱离这只耽美狼笑岔气。
      可同是“相好”一词,却把她的夫君惊得一身冷汗。
      十四惊得不是没有道理。胤禩这场病,似乎被老爷子当成了侦察“八爷党”成员的得力工具。过了些日,返程到了两间房时,又问胤禛:“八阿哥生病,你这个做哥哥的,派人去探望过了么?”
      “儿臣,尚未使人看望。”胤禛也不知如何是好。自从胤禩彻底失宠,这些个有着各自心肠的阿哥们,谁还敢往那儿靠啊。
      “你啊,和八阿哥做了那么久的邻居,弟弟病了,当然该去探望探望了。”
      “皇阿玛教训的是,儿臣知错了。”胤禛的对答倒也没有不妥之处。
      一路行到了密云。胤禛急急进了行宫来向老爷子回报:“儿臣使人往看八阿哥胤禩,病势甚笃。儿臣恐皇阿玛不放心,特于今奏闻皇阿玛,儿臣欲先回京看视八阿哥。”
      “去吧。”老爷子道。
      胤禛刚跨出行宫,老爷子转头便对我道:“丫头,研墨。”
      “嗻。”
      “拟旨。”老爷子却还离案远远的踱着步,丝毫没有要过来写字的意思。
      “啊?”
      “朕念,你写。”这,搞错人了吧?老爷子将这一切自然得就如同我是他的内阁大臣了。
      “啊,哦!嗻。”我没有办法,就当一回小秘罢。
      “四阿哥随驾在外,唯伊一人。乃置扈驾之事,奏请先回看视胤禩,观此关切之意,似党庇胤禩。胤禩医药之事,即著四阿哥料理。”写罢,捧起来晾一晾,双手给老爷子呈递过去。
      老爷子接的时候,低头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当然,他除了看到一个傻楞在那里同样瞪眼盯着他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的傻子之外,什么也没有看到。
      他边看边走到案边,从腰间解下钤印,压上朱红的印泥,又压上那张本该神圣如今却近似玩弄的纸。
      我讶异的不是这道上谕。而是写这道上谕的人。胤禛接旨后会是什么反应?不只是老爷子对他的态度。见了这字迹,怕也是该疑惑我到底站在哪一边了。

      到汤泉的时候,老爷子又嫌胤禩在畅春园旁边的园子里养病会过了病气给自己。又发出道上谕到京里,要那几个在京皇子把胤禩移回家去。胤禛很是知趣地要移走胤禩。其他皇子也都只能顺着这捉摸不定琢磨不透的老爹。十四惊过之前那一出,这会儿也没有什么冲动的表现。倒是九,不知为何发了飙。说:“八阿哥今如此病重,若移往家中万一不测,谁即承当?!”
      一直以为他有贰心,这里却表现出他和八很铁的样子。又或许,正是因为他有贰心,才需要装出一副和八很铁的样子?
      他那句话让老爷子气得不轻,如同在论坛吵架一般,立即发出回帖:“八阿哥病,极其沉重,不省人事。若欲移回,断不可推诿朕躬。令其回家!”
      之后,老爷子命苏努、佟国维、马齐、阿灵阿、鄂伦岱、巴浑德这一干纯净的(除被疑为无间的佟爷爷之外)八爷党一起去看视八。和胤禛一道多方延医竭力调治。
      想来这道旨意才真正让胤禛郁闷不已。很明显,老爷子已将他“视同八党”了。
      私底下没有收到过一封胤禛的信件。
      就在我还在行宫外看着天上的飞鸟数归期的时候,一匹黑亮的快马冲过来,上面滚下一个人伏在“官员人等至此下马”碑前狂吐。
      “禛哥哥!”熟悉的背影让我反应过来,赶忙过去搀扶。“你,不要紧吧?”
      “……@#$%^&*@……”除了些酸水,并没有吐出什么东西,想来是近期没有进食了。看着他憔悴的形容,鼻尖暗暗发酸。
      胤禛晃了半天,道,“头……晕……”
      便又蹲伏在路边了。我蹲下身,轻轻拍着胤禛瘦削的背脊。突然想起萱离曾经说胤禛肯定有美尼尔综合症。难不成这是晕马了?我食指中指并拢,与拇指张开放置他脖子的风池穴处,一点一点的加重力道。
      “皇阿玛疑心咱们了。”胤禛缓过些来低声道。
      “为何是咱们?”我低声问。
      “那道谕旨,是你代笔的。”胤禛道,“很明显,皇阿玛想从你那里看到什么想法。”
      “可我什么想法都没有。”我说。
      “也不曾担心我不平我?”胤禛问。
      “没有。”
      风吹过林间。草露有些干了。
      “我要见皇阿玛。”胤禛说。
      “你若好些了,我这就去向皇阿玛禀告。”我待转身。没有什么好避忌的,老爷子耳目众多,这会儿我和胤禛在一起的场景,老爷子在行宫中怕已了然了。越是避讳遮掩,越是欲盖弥彰。
      “好。”胤禛也很明白轻重。

      “向在途次皇阿玛问及儿臣曾使人往看八阿哥否。及使人往看回称病笃。故而奏请看视。儿臣未审轻重,实属错误,罪所难逭。况,儿臣素不谙医药,今既送胤禩到家,儿臣无可料理之事,故返途扈驾皇阿玛。”胤禛跪在地上,低着头,略带委屈,又甘认罪,一字一句不卑不亢的陈述。想来真是够为难他的,若是表现出他平时的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可就麻烦。老爷子先是高高的在案前冷冷的看戏,后来眼中的坚冰渐渐化开,流露出温暖的目光。
      我立在一旁,复习历史一般的听着,本没有什么可激动的。可是看到老爷子对胤禛渐渐流露出的慈爱,眼睛也湿润了起来。
      胤禩的这场病中,我始终看不清老爷子对他这第八个儿子的感情。叫人探望也好,派人悉心选药医治也罢,我看到的,仿佛更多的是政治的意图。
      幸好胤禛这些年月经营着与老爷子积累感情,才让我看到一个能用看儿子的目光看待自己这个的年长的儿子的老皇帝。

      五十六年,年初,老爷子郑重其事地召来皇子们并将我视同皇子,一起跪在乾清宫的台阶前聆听他的教悔,告诫我们要敬天尊祖,折腾了半天,终于知道,原来是有人盗发明朝皇陵了。
      去年张伯行奏请禁社仓。说生乱。四月间,他又奏请开社仓。老爷子倒是一直依着他,我则对他始终斜眼嗤出一声冷哼。
      胤禩病好了,老爷子派人去问他爱吃什么只管奏来,老爹我好派人去做。不知道你喜欢吃些啥故不敢贸然送去。
      胤禩这孩子又想多了,说什么“不敢”二字儿臣万万不敢当之类,父子俩的隔阂越发的深了。经过胤禩家门口时,又听得里面一阵痛骂:“你这么个婆婆妈妈的性子,到底是像了谁了?!皇阿玛心疼你,特来问你爱吃什么,你说些爱吃的,谢过恩,不就是了么?前思后想患得患失唧唧歪歪一大堆,落得个这下场!怎么就这么不长进!”
      “乓啷!”又有东西砸碎了。接着一个火红的的身影不顾礼制地从侧门冲出来,跨上大红马就扬鞭远去了。

      过不些日,老爷子又折腾他这些儿子了,教他们都去祭明陵。

      这是一个好时机,拉上萱离,一起去庆云楼。今年不去,明年可就没有机会了。
      还有护国寺,铁狮子坟,索家坟,小西天,北太平庄,……

      去热河避暑的路上,孟光祖案发,老爷子狠狠怒了一阵。年糕因牵入其中被革职,我心里还暗暗得意了一阵。虽然到现在我也没见过年糕——是那种排斥感让我一点都不想见他。
      策旺阿拉布坦越来越不安分,西北折子一道一道递,老爷子上谕一道一道发。
      去年十月,老爷子在澹宁居听政,那一帮大臣将禁海提上议程。经过半年的斟酌,六月,老爷子,禁海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的眼睛干枯,发涩,嗓子发堵,嘴一张一合却不知要说些什么。如果说内政的东西反正是我国内部矛盾,历史该怎样就怎样丝毫不会牵动我的恻隐之心;而这外交、海贸的方面,关系到整个中国在世界的地位,我甚至想过要去改变历史,一念之间。忍了下来,眼前的事物,一时间一片苍凉。这就是历史啊……
      七月初,胤禛又邀老爷子去狮子园散心。看着他们父子是真心的融洽,没有一丁点不自然的地方,我被海禁一起禁锢起来的心也跟着荡漾起来。

      入冬,皇太后的身体出现些不大妙的症状。老爷子也生病了。尽管如此,作为一个孝顺的儿子,也作为一群不孝顺的儿子们的父亲要树立起来的孝顺典范,老爷子亲自带着儿子们挑选医药,日夜守护侍候。辅仁、萱离这些孙媳们闲不下来,我这孙女儿也闲不下来。
      当时老爷子刚刚返京还没入内城,听说太后违和,抛下辎重,只带了几名近侍,从西直门奔赴宫城,从离宁寿宫最近的神武门进入皇太后宫中问安。
      老爷子由此再次召集全体皇子甚至还有满汉大臣到乾清宫训话,告诫大家要敬天尊祖,孝敬长辈。
      说实话,我对这个老人家的感情不是多么的浓烈,但是这会儿突然想起外婆,一时间感情就很是投入了。难熬的一段时间。
      这边胤禛胤祉几个年长的皇子奉旨准备着万一皇太后大事的事宜,与大臣商讨丧仪,忙进忙出。一月之内形容憔悴。
      十二月,这位慈祥而没有主见的老人离开人世了。含笑看着儿孙绕膝,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不知顺治此时作何感想。
      抬眼看到老爷子,突然想,老爷子去世的时候,是怎样凄凉的光景呢……

      发辫被剪去一截。这是这么多年来头一次剪头发。宫里满眼缟素。民间也禁止一切音乐游艺——庆云楼门前冷落,惨惨淡淡。大清在举国哀戚的空气中走过了康熙五十六年。

      —————————————————————————————————————————
      (1)纯属作者杜撰,无任何证据支持。但满族有生女儿在四肢上系红丝带的习俗,据说是为了今后骑射能够保持四肢笔直。某竹小时就被系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廿三章:行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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