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有栀花》春绾鹤

88、可叹人间无绝色，丝丝缕缕胜红花（一） 桂花酒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林栀先是失神地看了一会泥土黄的天花板后，猛地坐起身来，看着自己白净的双手，环顾着四周。

　　四周是破旧的黄泥墙壁，身下是一动就发出“吱呀”声的床铺，闻到的不仅仅有泥土的土腥味，还有浓重的酒味。

　　后知后觉间。全身上下的骨头缝里都泛出来酸痛。不等她搞清楚现状，门就被轻轻推开，一道人影走了进来。

　　是江忤年，右手被两块木板夹着，吊在身前的江忤年，一身素白，端着一碗粥走了进来。

　　门外的光照进来林栀的第一反应就是抬手挡了一下。

　　下一秒，耳边传来“咣当”一声，手就被另一只还算温热的手握住。二师兄的声音响在耳边：“小师妹你终于醒了！”

　　跟随着声音一起的，是滴落在她手背上的泪水。

　　林栀有些纳闷：“二师兄，你哭什么啊？”

　　江忤年偏头，松开握着林栀的手，转而遮住自己的脸，声音哽咽着：“谁哭了！你看错了！”

　　林栀轻笑了一下，抬手掩着自己的唇，把另一只手伸到江忤年的眼皮子底下问：“那这是什么？”

　　江忤年匆匆从乾坤袋中扯出一条手帕擦干净林栀手背上的泪水后，才轻咳一声，“反正不是眼泪，小师妹你既然已经醒了，那，那我先出去和大师兄他们说了……”

　　话还没有说完，林栀抬手扯了一下江忤年的袖子。

　　在江忤年半蹲下身准备听林栀要说什么的时候，林栀抿着唇，轻轻拥住了江忤年。

　　“谢谢。”林栀声音很轻很轻，轻得江忤年以为自己听错了都。

　　江忤年红着耳尖，偏头手足无措地在空中挥了两下后，才轻轻放到林栀的肩头，边拍边安慰道：“没事，没事。都过去了。”

　　林栀闭上眼睛，任由自己被温暖包围着，传出来的声音闷闷地，“二师兄，我是不是失控了一段时间？”

　　江忤年垂眸，看着林栀搭在肩头的发丝，“嗯。”

　　林栀仰起头，望着江忤年的双眸，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了下来，“二师兄。”

　　喊完这一句，林栀就哽咽地说不出话来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每一颗都砸在江忤年的心口上。

　　江忤年打从心底里泛上一股股酸意，但还是强撑着，语无伦次安慰道：“不哭不哭，小师妹不哭，好不好。小师妹。”

　　林栀咬着唇，深吸了几口气后，哑着嗓音问：“我想去见姐姐，我要去见姐姐，我不要姐姐讨厌我。你知道我的姐姐在哪里吗？二师兄……”

　　江忤年死死咬着自己的唇，才克制住全身上下的颤抖，拍着林栀的后背，轻声道：“好。我带你去看姐姐。”

　　说完，抹着眼泪，匆匆从林栀怀里退了出去，嘴里急急道：“我我我，我去和大师兄他们说你醒了。啊。你等我，等我给你端一碗新粥进来。”

　　林栀看着江忤年仓惶逃走的背影，怀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冷下来。

　　她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冷掉的麻布被子上。

　　很快，门“吱呀”一声再次被推开。林栀垂着眼眸，看着光从地面上一点一点扩大，最后照到她的手掌心里。

　　就好像她抓住了光一样。可就在林栀合拢手心的瞬间，来人站在门口挡住了所有光。

　　林栀眼底闪着希冀，抬眸看过去，就看见一个端着缺了个口的碗，头发花白的老婆婆，佝偻着身体望着她。

　　林栀认得这个婆婆，这个婆婆是卖桂花酒的婆婆。

　　婆婆步履蹒跚地走进来，颤颤巍巍地坐到床边，把缺了个口的碗递给了林栀。

　　碗里的液体澄澈，上面浮着几粒栀子花，在动作间随着水波一同微微晃动着。

　　林栀轻声问：“婆婆，这是什么？”

　　婆婆拍着林栀空着的手，轻声细语道：“这啊，是婆婆酿的桂花酒，说好了要请你和你姐姐喝的。”

　　林栀默默地垂眸，单手端着碗，一口闷下了一整碗桂花酒。

　　没有她以为的甜，又咸又苦。林栀哑着声音问：“婆婆，酒怎么是苦的啊？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婆婆的眸子温柔，用另一只手抚上林栀的侧脸，轻轻拭去林栀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眼泪。

　　声音也温柔：“傻孩子，酒不是苦的，你的眼泪是苦的。是遇见了什么事情吗？可以和婆婆讲讲吗？”

　　林栀偏头，眼泪像串珠一样不断地掉落着，咬到唇瓣流出血迹，咬到心口越来越痛。

　　婆婆的声音回荡在耳边：“眼泪苦的话，心里也一定是苦的。说出来，心口的苦会少一半的。”

　　可是林栀说不出来，只能无助地摇头，像是被毒哑了嗓音般，无助地摇着头。

　　眼眶越来越红。婆婆长叹了一声，从怀里取出来了一块玉佩。

　　拉过林栀的手放到林栀的手掌心里后，另一只手轻轻拍在上面。

　　婆婆浅笑了一下，“这应该是你姐姐遗落的，现在也算是物归原主了。替老身还给你的姐姐吧。”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把铁钳子，硬生生把林栀的脊骨从身上抽了出来。

　　林栀双手捂着唇哀鸣了一声后，倒进了婆婆的怀里，“我姐姐讨厌我，她讨厌我……我还不了婆婆。我还不了。”

　　婆婆拍着林栀的后背，“姐妹哪有隔夜仇，你姐姐肯定只是一时气话，你姐姐每次看你的时候，满眼都是疼惜，怎么可能真的讨厌你呢？”

　　林栀心口更痛了，抬手攥紧心口处的衣服，嘴无力地张开，想要呼吸却一口气都吸不进来。

　　最后只能默默重复着：“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婆婆抿着唇，望着这个在自己怀里哭成泪人的小孩，亦是满眼疼惜地望着她。

　　门外逐渐有声音靠近。

　　哭久了，林栀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脱力了。

　　在合上眼睛睡着前，她听到了二师兄和四师姐的争执声。

　　江忤年软着语气说：“小师妹刚刚醒了，我答应带小师妹去看林檀。”

　　薛眠曦声音尖利起来，怒斥道：“你怎么什么都敢答应！你不知道……”

　　声音在两个人走到门口时戛然而止。

　　婆婆轻手轻脚地扶着林栀躺回了床上，给她掖好被子之后，站起身来，依旧是佝偻着的身体，走到门口，分别拍了拍薛眠曦和江忤年的肩。

　　“让她睡一会吧。可怜的小姑娘。”

　　半晌，薛眠曦才挪到床边，握着林栀冰凉的手，望着林栀还残留着泪痕的脸，回头瞪了一眼杵在门口不敢上前的江忤年。

　　江忤年垂着头，一副做错了事自愿领罚的模样。

　　薛眠曦叹了口气，轻声道：“二师兄，麻烦你打盆水来。”

　　江忤年忙不迭点头，一步也不曾停留就急急跑出去找木盆打水。

　　去打水的人还没有回来，陈宓知和陈艺先进来了。

　　薛眠曦听到声响就转头过去，冲着急急冲过来的来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后，转头一看，对上了林栀空洞的双眸。

　　薛眠曦立刻拉着林栀的手，轻声细语问：“小师妹，还好吗？”

　　林栀咳了几声后，才哑着声音开口：“我还好。师姐。我想去见姐姐。”

　　薛眠曦默默避开了林栀的目光。

　　还是陈宓知走上前，半跪在林栀面前，“小师妹。你姐姐她……”

　　陈艺紧随其后，双手搭在陈宓知的肩头，一时不知道要不要阻止陈宓知继续说下去。

　　最后还是林栀自己打破了死寂，“我知道姐姐死了。母亲也死了。我失控了。还杀了其他人。”

　　顿了一下，林栀提起一口气，继续道：“所以我能去看看，姐姐和母亲埋在了哪里吗？你们应该把她们俩个人埋在了一起吧。”

　　这薛眠曦倒是可以确定，点头道：“嗯嗯。只是，小师妹，你……”

　　林栀刚提起了一口气送了下去，长长叹了一口气后才慢声道：“我，总得去磕个头，央着姐姐不要讨厌我，等等我。”

　　一听这话，薛眠曦一下子就急了，“小师妹你说什么呢！林檀肯定还是希望你长命百岁，就像我们一直希望的一样。”

　　“小师妹啊，要长命百岁。”

　　可是林栀轻声问：“这真的不是一个诅咒吗？”

　　不等薛眠曦听清楚，林栀就转移话题道：“好，所以现在能去了吗？”

　　薛眠曦和陈宓知两个人沉默着把林栀扶了起来后，江忤年正好端着盆跑了进来。

　　洛青蘅紧随其后，柔声问：“小师妹状态怎么样？”

　　林栀仰起头，冲着大家笑了一下，尽可能开朗道：“我没事！”

　　江忤年愣愣地站在一旁，和薛眠曦对视了一眼后，没看懂薛眠曦为什么冲他眨眼睛，愣愣问：“要不先擦擦脸？”

　　薛眠曦默默闭上眼睛，在心里想着，下次还是不要给这个一到小师妹面前就降智的二师兄无声传递信息了。

　　林栀倒是还好，在江忤年迎上来的时候，拿起里面的布巾，擦了一把自己的脸。

　　然后才主动抽出自己的双臂道：“好了，我可以自己走，让我自己去看看吧。”

　　江忤年挡在林栀面前，压低声音道：“我陪你一起去？”

　　林栀仰头，看着背着光的江忤年，抿唇轻轻点了下头。

　　也行，二师兄也算得上是姐姐的好朋友。是被姐姐承认了的好朋友。

　　带着二师兄一起去，应该能更方便央得姐姐的原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