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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十三章 魂兮归来 ...

  •   (大夏历景和二十二年十月十五)
      萧晨钟按约定走进绥章学馆,大门虚掩着,蓬蒿里传来秋虫时断时续的最后鸣叫声。
      他直奔正堂,目光锁定远处那几点黯淡的昏黄烛光,不愿四处打量。此处文飞的魂灵无处不在,缥缈如烟,仿佛带着无法言说的巨大痛楚,在茫茫天宇间看着他。
      贾姆希德提灯站在正堂门口,见晨钟赶到,举灯示意。晨钟随他入内,首先看到的是蔡包儿躺在墙角,四仰八叉被捆成一个大字,睡得口角流涎,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晨钟道:“还没开始审?”
      贾姆希德道:“正在布置,快好了。”
      晨钟推开里面那道门,不禁吃了一惊。
      里面灯烛通明,绥章学馆的司业大人——现在应该是学正大人了——顾敬顾惕若坐在场地正中间的一把椅子上,脸色煞白;星槎、纳斯琳、老锚围着他走马灯似地走来走去,时而跟他交谈两句,时而拿件衣服什物在他面前展示,询问几句,等待顾惕若摇头或点头,然后一阵风似地快步走开。
      晨钟疑惑道:“你们……在闹哪一出?”
      顾惕若扭头看见晨钟进来,看表情险些哇地一声哭出来,抓住救命稻草似地喊了声:“清远兄!”
      晨钟赶紧应道:“惕若兄。”过去拍肩安抚了一下。
      顾惕若道:“清远兄救命。”
      纳斯琳脸上画着油彩,眼尾勾勒成妩媚肃杀的狐狸眼,手里摆弄着一对羊角笑道:“顾学士,您有点儿出息好不好?又没吓唬您。”
      ——显然已经把这位老兄吓得挺惨了。这句话晨钟想说又没说。
      星槎穿了一身浅褐色熟绢男子衣衫,玉冠束发,从里间走出来,整理着衣袍向晨钟道:“看我看我——觉得眼熟么?”
      晨钟端详着妻子,觉得她这身打扮实在谈不上眼熟。
      星槎又看向顾惕若,摆出征询意见的姿态。
      顾惕若哆嗦了一下,点头道:“除了身高,粗看差别不大。”
      星槎手中提着一对厚底鞋,跷足坐下来穿在脚上。
      晨钟问她这是要扮演谁?星槎笑而不答,伸手入怀抽出短刀,左右手各试着抽刀出鞘击刺了几下,向晨钟道:“你家陛下惯用什么武器?惯用手是否右手?”晨钟方知,星槎准备扮演的正是俞紫垣。
      星槎抿嘴一笑,忽然正色,长眉一拧阴冷了脸上神情,用俞紫垣的声音语气恻恻地说了两句话,竟然惟妙惟肖。
      晨钟把眼睛移开,心里冒出“救命……”两个字。
      老锚弯腰驼背地过来,道:“萧将军,您掌掌眼,老奴看着对头不对头?”晨钟一看便知,这扮的是俞紫垣身边的内侍长舒公公。
      顾惕若呻吟了一声道:“清远兄,你从哪儿请的这一帮神仙啊……”
      星槎伸手搀了顾惕若一把,打量着他道:“顾学士,那天就是这身?那便不用换了。”
      顾惕若低头瞅瞅自己,努力回想道:“司业的服色……比学正略浅些。”
      星槎笑道:“无妨,脸是真的,比衣服管用。”
      纳斯琳上下看了看晨钟,问星槎道:“怎么打扮萧将军?”
      星槎道:“不必打扮他,本色就好。——走吧,云雀也该等急了。”
      几人迅疾无声地穿过后堂,贾姆希德换了身西磐术士白袍,扛着蔡包儿;顾惕若脚下有些发飘,晨钟不忍,过去搀了他两把,以防他栽进路边雨水沟里。
      长风卷着砂砾呜咽着吹过夜空,绥章学馆西北角那一方寂寥的院落遥遥在望。
      青板瓦覆顶,黄泥麦秸夯墙,木格纸窗,一明两暗三间正屋,门外一座青石棋枰、一棵枝干虬结的胡杨树。
      晨钟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一股酸涩感填满咽喉。
      ——这是谢文飞临终前的寝舍,七年前,景和十五年那个料峭的春三月,他来过。
      室内已经被布置成了当年的情形,榆木桌椅,素帐青衾,一盏昏灯灯焰如豆,在床头几案上摇曳着。
      晨钟颤栗着将目光投向床榻。
      ——床上躺着一个身着素色寝衣的、濒死的人。
      晨钟几乎失态。
      星槎从晨钟身边挤进门,出声道:“云雀,当着萧将军的面,不要搞得太逼真。”
      那人转过脸,用女音笑嘻嘻地应了一声“好”。
      晨钟才意识到,这是易容后的云雀。
      星槎盯着晨钟道:“给你个角色。”
      晨钟道:“嗯,让我演谁?”
      星槎道:“你刚见过何恕,你演他,正好身上穿着甲,你俩身形也差不太多,叫云雀给你化个妆就成。”
      云雀应声爬起来,从枕下摸出随身袖珍妆匣,过来给晨钟上妆。晨钟闭上眼,尽量不看她。
      蔡包儿是何府家仆,对何恕熟得很,很难瞒过他。晨钟思忖着,云雀又没怎么见过何恕,易容充其量只有五分像,但这都不重要。他知道星槎给自己个角色,为的是让他有点事情做,时时提醒自己“在做戏”以保证不崩掉——至少得撑到蔡包儿崩掉那一刻。
      云雀描完最后一笔,收起妆匣,慢吞吞往床上爬,道:“好了,何卫督,请你到门外站着去,守好你的大门。那两个妖魔鬼怪呢?赶紧各就各位,谢某和陛下要开场了。”
      晨钟默默地站在门口,让阴影挡住自己的脸,昏灯隔着窗纸照出一线光,返照在黯淡的铜色轻甲上。老锚呵着腰袖着手站在他旁边,像极了一个龙钟的老太监。
      贾姆希德扛着蔡包儿过来,瞄了瞄位置,把他摆在走廊紧挨里窗的廊柱底下,从怀里掏出个纸包,窸窸窣窣打开,问道:“小姐,给他用一半剂量的返魂香,够不够?”
      星槎隔窗道:“一小半,让他稍微见见鬼,但也不能除了见鬼什么都忘了。”
      顾惕若过来,挨着蔡包儿坐下,脸上镇静,手在抖。
      贾姆希德道:“顾学士,你别太刻意,该害怕就害怕,你的任务就是害怕,除此之外随意发挥就好。”
      顾惕若咽了口唾沫道:“好,我已经入戏了。”

      更敲四点。一缕烟无声无息地沿着廊柱浮起来,缭绕上蔡包儿的鼻端,他打了个喷嚏,困倦地嘟囔了几声,睁开眼。
      晨钟将自己的面容隐于暗处,凝视着他。

      窗纸后,幽灯前,徐徐展开一卷地狱的剪影。
      一个叹息般的声音隔窗飘来,轻而弱:“陛下……你……别折腾了……”
      一个身影立在床前,手持一只碗,塞进倚坐床头的另一个清癯身影手中。那人不接,推拒了几下,随即碗被强塞入口。灯焰一跳,清癯身影晃了晃,身体向前倾,喷出一道猩红的血瀑。
      晨钟死死攥住拳头,默念道,是演的,血是假的,人也是假的。
      蔡包儿发出很大的抽气声,后脑勺撞在廊柱上,邦地一声闷响。
      这只是序幕。晨钟咬着牙想,好戏还在后面。

      俞紫垣的剪影端坐在中间,白袍祭司与狐面巫者蹁跹而来,时快时慢、忽低忽昂,在灯前绕行,人影交错。隐隐漏出几下击磬声,还有信手续续而弹的琵琶,在午夜的院落间寂寞回响着。
      晨钟心底发麻:外面应该没有人——是谁在弹?
      窗纸后传来俞紫垣的低语:“给萧晨钟的信……追回来……”
      谢文飞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意:“俞紫垣!你竟敢……竟敢行此……你想做什么?”
      俞紫垣的音量陡然提高:“你怎么会醒?!谁让你现在醒的?!坏我大事!”
      端坐的身影倏地起立,极具压迫感地逼近床边踉跄摇晃着站起的身影。两个影子在窗纸上扭曲、交叠、推搡。
      瓷器破碎声。烛台倒下,烛光惊心动魄地散开。
      顾惕若直僵僵地紧贴着柱子坐着,一动不动,脸上亮闪闪的,额角挂着汗,脸颊上不知是不是挂着泪。
      蔡包儿在努力地把拳头塞进嘴里,死死咬着手背不吭声。
      晨钟用气声问:“这词,哪里来的?”
      老锚不动声色地用气声回答:“在路上趁他迷糊已经审了一遭,他自己供的。”
      晨钟的指甲抠进肉里,左手掌心的伤口撕心裂肺地痛。

      谢文飞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此事做了……还算是个……还算是个人么?……将心比心……万劫不复!”
      俞紫垣的声音回答:“万劫不复?……朕早已……万劫不复!”
      癫狂笑声,站立的身影缓缓举起烛台尖顶,其影如刀,巨大而狰狞,悬在另一道身影的头顶。
      晨钟浑身颤抖了一下,望向老锚。
      老锚攥住晨钟衣袖,用气声急促地道:“不是,他供词里没说动了刀,是里头俩丫头即兴发挥。”
      谢文飞的声音绝望而清晰,他一字字道:“此事做了……还算是个……还算是个人么?你将心比心想一想,这样做与戾宗皇帝何异?景玄啊……这是要万劫不复的啊!”
      蔡包儿发出了呜咽。
      老锚轻轻扯了晨钟一下道:“上场了。”
      晨钟悄无声息地滑步走向廊柱,从身后靠近蔡包儿,按住他肩膀,适时地猛地收紧力道,将他牢牢钉在恐惧中。
      蔡包儿发出一声魂飞魄散的叫喊。
      巫者的影子跪拜下去,祭司的影子张开双臂——仿佛在迎接,或是在献祭。

      巫者舞蹈,鬼影交错。灯焰剧烈闪烁了几下,猛地一暗,只剩豆大的灯苗。耳语般的声音如鬼似魅,加速、重复、交织:
      “坏我大事!”
      “万劫不复!”
      “追回来!”
      “你竟敢……”
      “算是个人么?!”
      油灯被猛地打翻熄灭,所有声音和光影戛然而止,陷入绝对的黑暗与寂静。
      在极致的寂静中,“舒公公”在蔡包儿耳边用气声颤抖地说:
      “包儿……魂儿说的话……七零八落的……咱家听不明白……你……你听明白了么?你给拼凑拼凑……拼不出个道理来,谢学士这口怨气……可就堵在咱这儿了……”
      “何恕”提起蔡包儿,将他拎进无灯无火,唯有鬼魂的房间。

      蔡包儿凄厉地嚎啕起来,晨钟闻到了尿骚气。
      蔡包儿匍匐在地,用不似人声的腔调喊叫着:“师傅救我!师傅!师傅!何大人!救我!我、我、我只打扫了屋子!我没杀人!我没杀人!”
      一盏手提的、灯罩破损的油灯,光线从下往上打,照出“谢学士”毫无血色的脸和胸前的“血迹”。
      鬼魂的声音阴森问道:“这样吗?”
      另一盏灯从另一个角度亮起来,“陛下”举刀刺进“谢学士”的胸膛,阴森道:“还是这样呢?”
      晨钟下意识地向前冲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蔡包儿惨叫一声,举手挡脸,喘息着发出悲鸣:“很多血……很多血……到处都是……”

      一声清脆的击掌,星槎冷静的声音传来:“停,可以了。”
      十几盏灯烛同时骤然亮起,瞬间一片通明,亮如白昼。
      蔡包儿像摊泥一样五体投地趴着,呼哧呼哧地喘气。
      星槎坐在刚才“陛下”坐的椅子上,掸了掸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冷冷地道:“戏,看完了。现在,我们说点真话。你刚才看到的,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你猜的,一五一十说清楚。”

      学馆正堂,云雀在窗前借着熹微晨光,蘸了茶水帮纳斯琳卸妆,使劲揩着她脸上油彩,一脸嫌弃;老锚和贾姆希德在排队。
      晨钟、星槎、顾惕若围坐在桌前,逐张传阅着由贾姆希德誊录下来的供述简报。
      蔡包儿的供述如下:
      一、三月初九深夜,是舒公公喊我进入室内的,当时室内仅有舒公公一人和谢学士遗体,没有看到陛下,也没看到其他任何人。时间大约是亥时四刻,或者稍微晚一点点。
      二、室内恐怖至极,满地是血,血泊集中在床边,向外蔓延。床褥上也浸透了血。从室内到门外有一串血脚印。
      三、我进入室内时谢学士遗体躺在床上,脸上衣衫上全是血。舒公公叫我同他一起合力将遗体抬到窗边矮榻上,然后叫我独自收拾床边和地上的血迹,卷起床褥拿出去找地方秘密烧掉。我出去了一盏茶时间,怕得要命,看着烧完便赶紧回来了。
      四、我收拾血迹时,舒公公在给谢学士遗体擦拭更衣。我回来的时候已经基本穿好了衣服,衣服是白色的。
      五、我回来继续清理地面,在床底下看到一把匕首,刀刃上沾了血。我没敢碰,后来舒公公检查了一遍,发现并收走了。
      六、最后舒公公和我一起用一口大箱子,把屋内所有文件——只要是带字的,没有检查分类,全都胡乱塞了进去,抬上回京的车。
      七、我没有跟随返京。何恕大人原本要舒公公把我弄死,舒公公不忍心,让我从此跟着何大人,随他处置。我在镇西都督府牢里待了一个多月,一个人都没见到,后来何大人把我从牢里提出来,带到他府上做了使唤人,专门伺候伤残的何良臣大人。他叫我想活的话就把嘴闭紧。

      星槎伸手握住晨钟的手,递过一叠纸:“刚才那些是第一轮供状,还有第二轮,你看一下。”
      晨钟机械地接过,一字字读下去。
      蔡包儿的第二轮供述如下:
      一、匕首见过,是御用的,陛下平时有时候会拿在手里玩赏,柄上刻了个“景”字。至于是掉落还是有意藏在床下,我不知道,我觉得像是被人不小心一脚踢进去的。
      二、关于遗体衣衫下有没有伤口,没看见,真的没看见。完全彻底没看见,根本没敢抬头细看。衣衫是舒公公换的,没让我插手,我也不敢。我只帮忙抬了遗体,抬的是头那边,没有很冰冷,温热的,跟活人差不太多。我沾了一手血,舒公公也沾了一手血。舒公公神色慌得要死,拿什么掉什么,还绊了一下。擦拭遗体时,我听见他在念叨:“谢大人安息。”
      三、血脚印脚尖朝外,只有一串,没有第二串,大概是一个人的吧。是靴子印。判断不出来是不是陛下的。——不,陛下当天穿的似乎应该是软底鞋,不是靴子。是了,在侍病这几天里,陛下一直穿软底鞋没换过,他说怕吵谢大人休息。
      四、装文件的是学馆装书用的大箱子,有学馆徽标。我没回过京城,不知箱子下落,在何府也没见到过。是的,胡乱划拉进去的,不管是信件、药方、手稿还是书,案上架子上通通没剩。看到了圣旨,明黄色的,卷起来的。看到了信件,有桑皮纸信封,也有白纸信封。我进入室内之前刚刚接到驿站送来的两封信,叫我拿进去,是用封套装起来的,没有看到寄信人。是的,这些通通装进了那口大箱子。

      晨钟缓缓放下供状,纸张与木桌接触,发出枯叶堕地般的轻响。
      他起身,未看任何人,独自走向门外,走向那间刚刚被鲜血与鬼影填满的寝舍。
      他在门槛前站定,没有跨进去。只是抬起左手,虚虚地按在斑驳的门框上,掌心的伤口突突地跳着。
      就在这里,他世上最敬重的那个人,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他闭上眼,仿佛还能闻到那股铁锈般的血腥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烧灼过的荒原。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间屋子,面向院中所有等待他的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星槎,”他说,“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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