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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烽火江山 ...

  •   (大夏历景和六年春—秋,颇黎历306年)
      黄昏时分,西境风沙骤起。
      谢翊衣冠整齐,跪在烛火通明的西境学士馆正堂香案前,听着礼部尚书周文枢抑扬顿挫地宣诏,整个人如遭雷击。
      七十多岁的三朝元老周尚书声若洪钟,捧诏书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立爱自亲始,明孝之本也;立敬自长始,义之实也。咨尔谢翊,乃皇姑柔嘉大长公主之元子,皇考世宗信皇帝之甥。幼禀庭训,长负俊才,天资睿哲,志行清卓。昔者南郡临危,尔身先士卒,活民百万;西陲肇建,尔殚精竭虑,兴学育才。功著旂常,勋存社稷。
      朕笃念世庙抚育之恩,兼酬柱石之绩。今遵慈圣皇太后懿旨,特封尔为靖郡王,序齿宗亲。授九锡之荣,享双俸之禄。赐丹书铁券,盟誓河山;赏玄圭白茅,告祭太庙。惟尔克勤克慎,无怠无荒。永绥厥位,以辅朕躬。钦此。
      景和六年四月初九日”
      周尚书念毕,身后太庙奉祀官捧过郡王册宝。
      谢翊眉头蹙紧,跪着的身形亦绷紧,不站,亦不叩首接旨。——这事不对劲,他直觉意识到,太突然了,“遵太后懿旨”绝对只是个幌子,这分明就是紫垣的手笔。——序齿宗亲?陛下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干?授九锡?丹书铁券?告祭太庙?一桩比一桩骇人听闻,这到底发的是什么疯?
      周尚书朗朗道:“请郡王接诏,谢恩。”
      谢翊猛抬头,抠住地砖的手指指节骤然发白,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冲口而出:“周大人!告诉我,陛下——圣体是否安康?”
      周尚书脸上原本带笑,现在陡然被这句突如其来的发问震住,老迈身躯一晃,忙镇静道:“郡王何出此问?陛下御体万安……”
      正当他话音未落之际,馆外骤然响起急促马蹄声,一名风尘仆仆的军驿官手持赤羽急报,直闯正堂:
      “八百里加急!陛下密旨——靖郡王谢翊接旨!”
      谢翊跪在地上,目光如炬,盯着驿官手中那封火漆密信——用的是天子亲征时才启用的龙形玄鸟暗纹漆印。
      谢翊失声道:“陛下他,御驾亲征了?”

      不需要宣旨了。谢翊自己颤着手接信拆封开看,密旨上的言语字字惊心:
      “皇帝敕命:
      东夷不靖,海疆告急。朕承天命,亲总六师,誓清妖氛。然国不可一日无主,政不可须臾失序。靖郡王翊,宗室懿亲,社稷重臣。秉性忠贞,才堪栋梁。特命总摄朝政,权理万机。中书门下,悉听节制;文武百官,如朕亲临。军国重务,便宜行事;生杀予夺,先行后奏。凡我臣工,其各倾乃心,竭乃力,同心辅弼,共济时艰。俟朕凯旋,另颁恩赏。若有阴怀贰心,怠慢废弛者,王得专诛之。
      景和六年四月初九日征东元帅大印”
      谢翊直勾勾地盯着“总摄朝政,权理万机”八个字看。自从景和四年那场疫病,他的目力便受了损,现在虽可视物,看这薄薄丝绢上的圣旨只觉满眼字迹乱跳,每个字都像烧红了的烙铁。
      “四月初九……”他念出落款日期,抓过另一道封王的诏书再看,落款日期一模一样。
      四月初九。
      今日是四月二十七。四月初九离现在已经半个多月。封王和赐摄政的两道旨意是同时发出的。
      一道旨,将他抬入宗室,予他名分;另一道旨,将整个江山社稷塞进他手中,予他权柄。
      电光石火间,谢翊完全明白了。
      废后,无嗣,前朝戾宗皇帝在位时把俞氏宗亲诛杀得干干净净,如今宗室凋零,近亲远支一个也无。
      ——紫垣这是在……他明明白白是在说,万一东征不归,就要把这大夏的万里江山……托付给我……
      不是退路之一。
      是唯一的退路。
      谢翊几乎可以看见这个孤傲君王在出征前沉默地收拾行装,甲胄在身,站在御案前提笔狂草诏书,然后孤注一掷,将宗庙牌位与大夏国玺一同向西掷来,直砸向谢翊头顶,事前连商量都欠奉。
      ——俞景玄,真有你的!
      谢翊咬牙,闭上眼。再睁眼,所有翻腾的情绪都被压下,只剩下冷酷的清明。
      他道:“臣,接旨。”

      五月初七,靖郡王谢翊抵达绛京,与留守绛京中枢的杨相及六部官员会合,总理朝纲,处置军国诸务。
      谢翊坐在中书省正堂公案后,背后墙上悬着天子尚方剑,左右诸臣垂手分班而立,案上一炉御香袅袅升起。
      隔了御香烟气,原本就不甚清晰的视线更加模糊,恰好模糊了诸臣脸上胸中各揣的心思。他抵达之时,杨相亲自率六部来迎,便要依陛下临行前吩咐,着郡王入大内紫微殿起居办事。
      谢翊道:“我就住中书省,正堂办事,后间起居,不必多言。杨相可传我令,中书省、枢密院、三司六部主官,一个时辰内于中书省东阁集合。再通令各州府,即日起,所有发往京师的奏报、军情,直送此处。”

      从西境赶往绛京的路上,谢翊已经令人加急传来了有关陛下御驾亲征始末的文档。为了路上读文卷方便,他没有策马赶路,而是选了最快最颠簸的轻车一路奔驰而来。他在摇晃的车中掌灯看萧晨钟从海疆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烛焰乱跳,烛泪淋淋漓漓地滴下来,烫手。
      “《玄桑水师寇碣州港疏》:
      三月廿三,贼舰两百余突袭碣州港。我守军血战竟日,副将张崇山殉国,港内粮仓焚毁过半,楼船‘镇海’‘定波’沉没……臣晨钟已收拢残部,退守黑石岛一线……”
      紫垣好歹还算是给自己留了句话,附在军报后,仅一行:“文飞,东溟危殆,朕当亲往。京师托付,勿负朕望。”
      谢翊咬着牙想,假若战局崩溃,你俞景玄君王死社稷,这薄薄一张纸就成了给我的遗言。
      真到那时,我连算账都没处可算。
      他又展开一本奏折,是海图,仍是晨钟及其麾下参赞所奏,名曰《水师重整态势图说》,图文并茂标注敌我态势,提及“招安星槎部熟悉水道,屡挫敌锋,然贼舰坚利,未可速胜。”并特别标注了一笔:“敌夜战灯号诡谲,非星火非油焰,疑是西磐异术。”
      ……西磐异术啊。谢翊下意识用指尖按上眉心,闭目回想在颇黎岛工学院修习之时的所学。莫非在逻缇斯被西磐吞并后,随着颇黎岛至高司祭去世、神权崩解,一部分逻缇斯甚至颇黎岛旧贵族东入玄桑,与之媾和,并带去了西海诸国的军工之技?
      谢翊想起螺旋圣殿壁间摇曳的冰冷光晕。那“非星非焰”的夜战灯号,可是逻缇斯海域洋底海星海贝黏液的冷光?若果真如此,玄桑水师的夜战能力将不可小觑。
      颇黎岛的技术,玄桑还得到了什么?谢翊从下面的文卷堆中翻找着。
      他找到了一份星槎转来的手下海盗密报,用谢翊看不太懂的江湖切口写成。谢翊敲车壁唤来楚翾,命他传兵部随行的参谋来翻译。
      楚翾领命而去,不一时便策马跟来,转达译解后的明文:“老锚认出新来的铁乌龟,船底有逻缇斯徽记。他们走水蛇道,要吃潮汐亏。”
      有逻缇斯徽记的铁乌龟?那必是船首包铁,配有破城锤,专为撞击楼船设计的“玄龟”重舰了。
      谢翊顿悟,铺开海图,指尖划过“水蛇道”,对楚翾道:“告诉兵部,速调‘火龙弩’往东郡。”

      谢翊在中书省东阁与兵部留守官员开会。他眼光扫过一个个同僚的脸,比起其他几部,兵部主官大多年轻些,那一张张脸上的神情或忧虑痛切,或激昂慷慨。他想,人心没有散,士气犹可用,这是陛下御驾亲征,鼓士气、定人心的功劳。
      谢翊道:“请诸君建言。”
      他的推测一点都不错。从兵部汇总的战报中,当时战况脉络清晰可见:玄桑利用岛屿与春季海雾,隐匿主力,猝然从多点突袭,一度攻陷大夏在东海的战略支点——碣州港,焚毁大量战船与物资,兵锋直指海疆门户。幸大夏国体庞大,战力深厚,初期的失利反而激发了同仇敌忾之心。萧晨钟收拢残兵,依托黑石岛,仗恃招安海盗部对水文的了如指掌,顽强抵抗,迟滞了玄桑的推进速度,直到天子旌旗至。
      当紫垣的龙旗出现在海疆时,摇摇欲坠的防线瞬间稳定。当着所有将领的面,紫垣将天子剑置于晨钟面前,道“海战之事,一决于卿。朕在此间,只为诸君擂鼓助威!”当是时,三军山呼海啸,军心安定,士气高昂。

      谢翊得到晨钟那边雪片般传来的消息:紫垣拒绝在后方陆上指挥,而乘旗舰“定远号”位于舰队中军。晨钟劝不住,叫谢翊拿兄长身份还是摄政身份不管哪个,好歹劝一劝。
      谢翊急信发过去,不几日,收到一张军报里夹着的手谕,从御用笺纸撕下,草草几句:“今夜海风腥咸,忽念少时你我在东苑御池弄舟落水,你骂我莽撞。今蹈海而战,文飞仍思骂朕否?”
      谢翊读了唯有切齿,竟无话可说。

      从接到“封王摄政”旨意的四月二十七,到抵达绛京着手总理朝纲的五月初七,再到七月流火,谢翊在中书省马不停蹄地连轴转了近三个月。每封战报抵达,他先在脑海推演战局,随即部署:调粮、安民、稳朝局、防细作。
      目力仍存些微障碍:能阅文书,但稍久则字迹模糊重影,畏强光,常于烛下披阅;遇到军报奏折字迹又多又小,他便不自觉将文书举至眼前三寸处细看。谢翊自知做事太猛,催得六部官员人仰马翻,背后颇有人给自己上谥号曰“谢盲宗”,也不计较。御史台那边清流一直没断过的上书“异姓摄政,古未有之,恐非社稷之福”“藩王专权,恐殆他日之祸”,他也权当做不存在。
      时不时的,军报里夹来紫垣的短笺,几乎没一句正经:“谢卿又运来十万石粮?不必。朕已断海商私运,抄得米粮充军。朝中若有非议,让他们来东海找朕。”
      谢翊拍案而起:“他这是自绝商路!”强压怒火在奏折旁添注:“陛下圣明。然商路乃民心所系,可否以朝廷市舶司平价购之,以示天恩?”
      下次军报里多张夹片,怏怏三个字:“知道了。”

      八月,怒涛裂礁,决战已至。
      晨钟的作战计划已经报来:大夏水师即将在黑石岛与东郡海疆之间的“怒涛海峡” 与玄桑展开决战。此处暗礁密布,洋流湍急,气象多变。晨钟欲派出精通洋流的敢死舰队——由老锚等经验最丰富的老兵驾驶旧船——佯装溃退,将玄桑主力引入预设的狭窄水道。大夏水师早已在两侧岛礁上秘密部署了改良后的投石机与“猛火油罐”。待玄桑舰队进入射程,一时间,点燃的油罐将如火雨流星般砸向敌舰,整个海峡将化作一片火海。
      谢翊没上过战场,但读过史书。史书上,大胜与惨败,往往只隔着一线天。他知道,战场局势瞬息万变,任你事前布置如何精妙周到,待战鼓声扬、杀声四起,问胜负结局如何,皆是一半在人,一半在天。

      八月十五,很好的月光。
      谢翊将海图铺于后堂地上,跪爬其上细看航线。
      指尖划过起起伏伏的江山曲线,落在黑石岛与海疆之间窄窄的“怒涛海峡”那个点上。那里,他的君王,他的兄弟,他的半世所读圣贤书上的道理和一生一世许过的诺,全在那里。
      特许骑马入阁的军驿使又一次飞马而至,急呼一声“报!——”
      谢翊急急拆开而读,失手打破茶盏,茶水落地,溅开满地月光。
      马蹄杂沓,一封封的战报接连而至,亦破碎如瓷片如月光:
      “敌冒火突进,直扑中军!”
      “定远号接舷,陛下亲执剑!”
      “陛下负伤,血染龙袍,犹立旌旗下!”
      谢翊霍然起身,对满堂枢密重臣厉声喝令:“封锁消息!敢泄陛下伤情者斩!”
      事不宜迟,太多事情得立刻着手安排。一转身,仓皇间,笔架被他带倒,十几支笔滚得满桌满地都是,他也不管,匆匆攥着战报往东阁走,眼睛盯在纸上只顾喃喃恨道:“好,很好。这一刀总算让他知道……”
      楚翾跟着他匆匆地走,看着谢翊面上神色迟疑道:“陛下又冒险?”
      谢翊简单答道:“他把战场当戏台。”
      “大人在担心?”
      “我在算他还有多少运气可以挥霍……”
      一言未了,谢翊忽地刹住脚,向庭院间的花池爆发式地俯身呕吐。

      杨相亦接到了军报,六十多岁的老相爷全身冠服,深夜从相府直趋中书省。
      杨相整肃衣冠,直视谢翊道:“郡王,老臣深夜冒昧。怒涛海峡风急浪高,纵有擎天之志,亦需虑及……万一之变。此刻,唯王乃中流砥柱。”
      谢翊将手中战报拍在案上,一字字斩钉截铁:“没有万一!杨相,陛下身系国运,自有天佑!此刻你我当思虑的,唯有如何确保前线粮草医药物资充足,如何稳定朝野人心——而非在此妄测天意!”

      一连四个不眠夜,直到八月十九,海疆寄来了新战报:战事已毕,海疆已定,天子无恙,三军凯旋。
      谢翊杨相和三省六部全体官员一口气松下来,当场颇有几个直接噗通一声躺倒的。
      接下来到达的战报是详报,执笔的参赞文笔颇生动,先细述天子遇袭:决战当夜,玄桑主帅见大势已去,亲率最精锐的“鬼丸”舰队,凭借舰小船快的优势,冒着火雨,直扑大夏中军旗舰“定远号”,意图实施“斩首”,俘虏或击杀大夏天子。在接舷白刃战中,有玄桑武士突入旗台。陛下拔剑亲战,左臂被敌刀划开深可见骨的一道伤口。陛下无畏无惧,手刃来袭之敌,龙袍染血,依旧屹立旗台,极大地鼓舞了周围将士死战到底。
      接下来战报宕开一笔,转写萧晨钟将军“蛟龙入海”之策。天子旗舰岌岌可危之时,晨钟并未直接回援,而是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且高明的决策。他亲率速度最快的“青艄舰”分队,利用火海和浓烟的掩护,绕到玄桑主力舰队的侧后方,目标直指玄桑的指挥舰与后勤辎重船队。萧晨钟的旗舰如蛟龙入海,直插敌阵心脏,一举击沉玄桑旗舰,并焚毁其大量运兵船和补给船。玄桑指挥系统瞬间瘫痪,前线攻势土崩瓦解。
      在追击溃敌时,玄桑数艘残舰企图借熟悉的小道逃窜。星槎率领她的海盗舰队,如暗夜中的幽灵,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完成了对残敌的最终清剿。
      谢翊拿着这封厚厚的军报,仰首向天,热泪纵横。

      随后而至的《怒涛海峡大捷疏》,却是晨钟亲自执笔。细述火攻、侧袭、断后全过程,最后写道:“臣弃援驾而击敌酋,罪当万死。然战机稍纵即逝,若回救中军,则全局危矣。成败罪责,唯陛下一言决之。”
      谢翊长叹:“清远知兵”,当即代天子拟旨:“萧晨钟临机决断,功在社稷,赐天子剑,便宜行事。”
      大捷疏里夹着一张星槎的字条,用缴获的玄桑纸写成,跟紫垣一样没多少正形:
      “看见龙旗在火里飘,像只烧不死的凤凰。你们皇帝是个狠人,伤口见骨都不吭声。另,老锚说想要艘新船。”
      谢翊不禁微微一笑,代天子批红:“准。拨新式青艄舰三艘,赐名‘海鹘’。”
      随即传礼部官员:“拟旨,议凯旋典仪。”
      这一仗打完,玄桑海军主力尽丧,短期内无力再威胁大夏海疆,被迫遣使求和。紫垣帝威达到顶峰,景和朝进入全盛时期。天子就地下旨,萧晨钟封侯,黑石岛海盗被整编为“定海水师”。
      八月二十五,天子仪仗班师回朝,路上又遣使送来短笺:
      “文飞,朕赢了。海疆万里皆入版图,晨钟说要给此战起个名号,朕想请你来起。另:今日之功,可是天意属朕?”
      谢翊展信一笑,却扔下置之不理。提笔在凯旋大典的筹备奏折上批红:“宜用‘东溟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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