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一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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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时渡说看完九十九次日落，就娶她。
谁都知道这只是一句情到浓时的玩笑话，可偏偏宋听眠当真了。
后来她真的去看了日落。
1.
北淮的天气一向不好，晴天少的可怜，像是被揉碎的黄金，偶尔才从铅灰色的云层里漏下一点。想在这里收集日落，就是一场与阴霾的漫长争夺。
宋听眠却固执地守了一天又一天。
第九十八次日落是在沈时渡的公寓里看的。
沈时渡靠在栏杆上，烫金色的夕阳透过落地窗洒了他一身，整个人都被镀上一层虚渺的光边。
他今天穿的很随意，一件黑色丝质的衬衫，领口处解了两颗扣子露出漂亮的锁骨，和锁骨下新改的纹身。
宋听眠举着相机，镜头无声地对准他。
“咔嚓。”
画面定格。
沈时渡听见声音漫不经心地回头，声音带着些纵容的懒散：“还没拍够？”
宋听眠放下相机，没有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锁骨下方那片皮肤。
原本纹着几个张扬的英文字母，现在被新的图案覆盖了，是一片缠绕的带着尖刺的荆棘环抱着一轮极细的弯月。
“在看什么？”沈时渡走近，身上带着干净的雪松味，混着一点烟草气息。他顺着她的视线，修长的手指抚上锁骨，“喜欢这新纹身？”
“沈时渡，今天是第九十八次日落了。”宋听眠没回答他的问题，“你真的会娶我吗？”
沈时渡一愣，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这个他快要遗忘掉的问题。
他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看过日落后，她躺在沙发上看书，他突然凑过去，轻咬着她的耳垂：“眠眠，等看完九十九次日落，我就娶你。”
那时她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把脸埋在书页里，声音细若蚊声又带着娇羞：“谁说要嫁给你。”
后来他再没提过，她也没再问过。
他以为她已经忘了。
她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期待，也没有试探，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沈时渡喉咙有些发干，他扯了扯嘴角，想用惯常的漫不经心把这个问题带过去：“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了？”
“你当时说，看完九十九次日落，就娶我。”宋听眠一字一顿重复着他早已抛诸脑后的承诺，“现在还剩最后一次。”
他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玩笑或者赌气的痕迹，但没有。她太认真了，认真得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眠眠。”他下意识地去摸烟盒，却发现今天穿的衣服里没带，“那种话……”
“那种话，只是随口一说，对吗？”她接了下去，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带着莫名的重量，“所以你陪我看的这些日落，还有你说是为我改的纹身，和这么久以来所有的深情，都只是一场赌局里需要维持的人设，对吗？”
沈时渡脸色一变，他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你听谁说的？”
“沈时渡，你弄疼我了。”宋听眠挣脱他的桎梏，“谁说的重要吗？”
最后一抹夕阳也慢慢消沉，天空只剩下一片灰蓝。
“所以，”她看着他骤然缩紧的瞳孔，给出了最后的选择题，尽管答案她早已心知肚明，“沈时渡，第九十九次日落之后，你会娶我吗？”
沈时渡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那个关于“娶她”的承诺，轻飘飘得像一句戏言，此刻却有千斤重，将他压在原地，无法给出任何一个确切的答案。
宋听眠看着他漫长的沉默，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了然的无奈。
“行，我知道了。”她低下头，最后检查了一遍相机，将镜头盖轻轻合上。
“咔哒”一声轻响。
像是为某种无望的等待，画上了休止符。
她离开了沈时渡的公寓。
2.
关于那个赌约，是宋听眠去找他的时候偶然间听到的。
那是在一家私人会所的包厢，包厢的门虚掩着，宋听眠正要抬手开门进去，里面爆发的哄笑让她动作僵在了半空。
“渡哥，戏过了啊！”一个带着醉意的声音刺破喧嚣，是赵淮安，沈时渡的好兄弟，“还真把那摄影师当回事了，纹身也为了她改了，还陪着看了几个月的日落了，她不会真的以为你会娶她吧。”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让人喘不过气，宋听眠屏住了呼吸。
然后是沈时渡的声音，带着他惯有的懒洋洋的笑意，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穿过门缝，扎进她的耳膜：“毕竟赌约还没结束，人设得立住了。”
“哈哈哈哈，论玩还是渡哥会玩！”
“我就说渡哥出马，就没有搞不定的女人……”
里面的笑声更加放肆，混着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像无数细碎的玻璃碴，刮擦着宋听眠的神经。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刚洗出来准备送给他的照片。
那是在上一次日落时拍的，他逆着光回头看她，嘴角噙着笑，眼神温柔得几乎能溺死人。相纸坚硬的边缘硌着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宋听眠在门外站了许久，她已经没有勇气打开这扇门。最后她走了，沿着来时路，一步一步安静地离开了会所。
那些照片也被她扔进垃圾桶，就像是扔什么脏东西一样。
宋听眠浑浑噩噩地走在街上，耳边回荡的是沈时渡他们爽朗的笑声。
原来，那个他说是为她而改的纹身，也只是那场赌约里增加趣味的筹码。
这场感情里只有她认真了。
宋听眠从会所出来后，一个人走到江边吹着江风。
明明还没到冬天，江风却已经冷得刺骨。
街道上充斥着快乐的味道，可只有她被孤独环绕。宋听眠看着波光粼粼的江面出神，她的眼前浮现出很多与沈时渡亲昵的画面。
“叮咚”一声，把她拉回现实。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是沈时渡的消息：
【不是说要来找我，怎么还没过来？】
宋听眠盯着这条消息，像是要把手机给盯穿，直到手机黑屏，才有所动作。她重新解开手机打字：
【我有点不舒服，今天就不过来了。】
另一边的沈时渡看着她发过来的消息，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他只是漫不经心地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丢在一边。
宋听眠没再理他，她给方潇潇打了个电话。
十分钟后，方潇潇出现在了身后。
“宋听眠！”一个焦急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宋听眠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方潇潇，“你是不是傻，这么冷的天穿这么少来吹风，生病了怎么办。”
方潇潇三步并作两步，一边数落着她，一边给她披衣服。
宋听眠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怎么，吹傻了？不认识我了？”方潇潇在她身旁坐下，“说吧，怎么了？”
宋听眠低着头沉默了好久，方潇潇也没催她。
“潇潇……”宋听眠开口，声音是哑的，带着再也压不住的哭腔，“他说跟我只是玩玩。”
一句话说完，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不停地往下掉。
她不想哭的。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他说会娶我是假的。”宋听眠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一字一句说给她听，“这只是一个赌约，还有他说为我改的纹身也是骗我的，潇潇，我是不是好傻，连这种话都相信。”
方潇潇自然知道她和沈时渡的那个约定，她抱着宋听眠，轻声安慰：“眠眠，你不傻，这不是你的错。”
宋听眠把脸埋在方潇潇肩头，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她的衣襟。
“是他的错。”方潇潇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是他不配。”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宋听眠强撑的坚强。她不再压抑，在闺蜜的肩膀上放声哭了出来。
方潇潇只是像哄小孩一样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发泄。
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变成断断续续地抽噎。宋听眠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下次就是第九十九次日落了。”
有些事该结束了。
方潇潇握着她的手：“需不需要我陪你？”
“不。”沈听眠轻轻地摇了摇头，抬手用力地抹去脸上的泪痕，“我自己去。”
“这场戏，该由我杀青。”
3.
到底是天公不作美，后面的半个月天空始终是灰蒙蒙的，淅淅沥沥的雨时断时续。没有日落，连太阳都不肯露面。
自从那次在公寓不欢而散后，沈时渡再也没找过她，她也没主动联系他。
宋听眠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她接了几个新的活儿，整日泡在影棚里。
沈时渡也没有再出现。
这样也挺好的。她想。
她开始加大工作量，试图用忙碌填满所有时间，不给回忆一点可乘之机。
直到这天下午，她提前结束工作，回到公寓。刚出电梯就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靠在她家门边的墙上。
不是沈时渡。是赵淮安。
他看上去很颓废，没了往日的张扬，反而带着点罕见的急躁和狼狈。见到宋听眠，瞬间站直了身子，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嫂子……”
宋听眠脚步一顿，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事？”
赵淮安搓了搓手：“嫂子，你能不能去看一下渡哥？”
宋听眠垂下眼，从包里掏出钥匙开门，声音平淡：“哦，关我什么事。”
“我知道那天我们说的话你都听见了。”赵淮安焦急地说道，语气中带着恳求，“那天是我们混蛋，但渡哥这半个月很不对劲。”
宋听眠转动钥匙，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她没有看他。
赵淮安看着她冷漠的背影，咬了咬牙继续说：“自从那天你走后，渡哥就天天泡在会所喝酒，谁劝都不听，喝到胃出血在医院躺了好几天，醒了又继续喝，再这样下去他会没命的。”
宋听眠推门的动作停住。
“所以呢？”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赵淮安焦急的脸上，“他自己的身体，自己不负责。找我有什么用？”
“他嘴里一直喊着你名字！”赵淮安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愤怒，“宋听眠，就算……就算之前是场混蛋赌约，可现在他这副样子，你就当发发善心，去看看他，劝他别再这么折腾自己了行不行？”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沙沙的雨声。宋听眠沉默地站在门口，背影单薄而倔强。
发善心？
她缓缓吸了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湿冷气息。
然后，她推开了门，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的死活，早就与我无关了。”
说完，她走进屋内，反手关上了门。将赵淮安错愕的表情，连同门外一切关于沈时渡的消息，彻底隔绝。
门板隔绝了内外。
宋听眠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窗外，雨还在下，完全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4.
宋听眠最终还是没能狠下心，她去看他了。
医院里，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赵淮安一行人都在病房门口站着，看见她来就仿佛看见了希望：“嫂子，你来了。”
宋听眠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嫂子，渡哥在里面。”
她轻轻地开门进去。
沈时渡看着窗外，听见门口传来开门声和脚步，头也没回：“出去。”
宋听眠没理他，径直走到床前。
“听不见吗，我说出去。”沈时渡见人没反应，心里一股无名火，夹杂着烦躁和自弃，猛地转头所有未出口的呵斥都卡在喉咙里。
宋听眠出现在他面前，她穿了一件简单的米白色毛衣，头发随意地挽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沈时渡像是被下了咒一般，僵坐在病床上。
他从没想过她会来。
宋听眠的视线平静地扫过他，他瘦了，也憔悴了好多。曾经那个意气风发游戏人间的纨绔公子哥，现在像一只被困在牢笼里的兽。
沈时渡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避开了她的视线侧头看向窗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自嘲和苦涩：
“来看我笑话？”
宋听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往前走了一步，靠近床边，目光落在他打着针并且留有反复穿刺痕迹乌青的手背上。
那目光很轻，却让沈时渡觉得手背那片皮肤像被烙铁烫了一下，他不自觉地将手往被子里缩了缩。
“赵淮安说你不想活了，”宋听眠开口，声音和她人一样没什么温度，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和她无关的事实，“所以我来看看。”
沈时渡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得根本不听使唤。他最终只是低低地说：“死不了。”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是宋听眠打破了寂静。她抬起眼，再次看向他，问了一个直接得近乎残忍的问题：
“沈时渡，你现在这样，是做给谁看？”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他转过头，眼底瞬间布满红血丝：“你觉得我是在做戏？宋听眠，我就算再混蛋也不至于拿命来演。”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沈时渡狼狈地别开脸，胸口剧烈起伏牵扯到胃部，疼得他额角渗出冷汗。
宋听眠看着他疼痛蜷缩的模样，那些准备好的更冰冷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她还记得第一次见他胃痛的时候，他还嬉皮笑脸地蹭着她颈窝喊“眠眠，我疼”。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演。”她轻声说，语气里是她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但是沈时渡，你现在这样折磨自己，是想证明什么？”
“我……”
“是想证明你后悔了？还是想证明你真的动了心？”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让沈时渡一怔。
“如果我说是呢？”他声音哑得厉害，“如果我说那个赌约早就变了味，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看你端着相机认真对焦的样子比赢下任何赌注都让我……”
心动。
他说不下去，喉结剧烈滚动，像是承受着巨大的耻痛。承认动心，对他这样纨绔子弟来说比承认失败更难堪。
宋听眠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挣扎和那点几乎要被碾碎的真情。
她忽然觉得很累。
“可惜太晚了。”她垂下眼眸，声音像窗外将散未散的雨雾，“从我知道赌约存在的那一刻起，你所有的真心，都像是赌徒输红眼后追加的筹码。”
“再也不值钱了。”
沈时渡在这一刻，输得一败涂地。他对上她的视线，宋听眠的眼里是说不出的决绝。
“沈时渡，别在作践自己了。”
宋听眠走了，留下一句话头也没回地走了。
5.
还差最后一次日落，他们的约定就结束了。
沈时渡出院后，宋听眠主动约了他好几次看日出。就算天气不好，她也想有个结尾，但都被沈时渡找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他在逃避。
他比谁都清楚，最后一次看过日落过后，他和她就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他们之间也就彻底结束了。
宋听眠明白他在躲什么，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当初那个兴致勃勃开启这场赌约，自信能掌控一切的男人，如今却连面对结局的勇气都没有。
但她不想再配合他的节奏了。
这场长达九十九次的日落，消耗了她太多的真诚和力气。她需要一个明确的句号，来祭奠自己那场兵荒马乱的动心，来彻底告别这段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虚假之上的关系。
她给沈时渡发了最后一条信息：
【这周五下午三点，老地方。无论你来不来，我都会等到最后。】
老地方说的是他们第一次看日落的那个山顶，从哪里开始就应该在哪里结束。
发完这条信息，宋听眠关掉了手机。
这一次，她不再给他任何逃避的机会。
6.
本以为约定这天也会是个阴雨天，毕竟北淮的天气一直都不太好。
到了这天才知道是个艳阳天。
就连方潇潇都打趣她说老天也在帮她。
宋听眠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提前到了山顶，找了一个视野好的地方，架好三脚架，安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也开始西斜。
她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来。
但是无论他来不来，这都将是最后一次。
当夕阳将云层染上第一抹橘红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宋听眠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挺直了背脊。
他终究还是来了。
沈时渡在她身旁站定，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眠眠……”他声音有些干涩。
“嗯。”宋听眠透过取景器看着天边，轻轻地应了一声。
太阳开始缓缓下沉。
沈时渡忽然开口：“还记得第一次在这里拍照吗，你手抖了。”
宋听眠按快门的手指微微一顿。
“因为你在旁边一直说话。”她说。
“我以为你是故意的。”
“后来呢？”
“后来发现你是真的话多。”
短暂的沉默后，沈时渡极轻地笑了一声。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笑，笑声里却带着说不清的涩意。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天际线被镀上金边。
两人就这样站着，没再说一句话，静静地看着太阳沉入地平线。
宋听眠按下最后一次快门。
“结束了。”她说。
相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沈时渡问她：“眠眠，如果没有那个赌约，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宋听眠缓缓放下相机，没看他：
“可惜没有如果。”
她开始收器材，动作依旧那么从容。等她背好相机包，终于转身看他，暮色里，她的眼神平静得像深潭：“沈时渡，我们两清了。”
她从他身侧走过，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这次沈时渡没有挽留。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山顶，看着最后一缕霞光彻底消失在天际。
7.
那天过后，宋听眠拉黑删除了所有沈时渡的社交账号，连带着他那些狐朋狗友一起。
原来的那个公寓到处都是沈时渡的影子，她不想触景生情，更不想在回忆的泥沼里单独挣扎。
所以她搬家了。
新家在城北，和方潇潇家隔的很近。这里没有沈时渡的痕迹，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她以为这样就彻底结束了。
直到某个深夜，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兀地亮起，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点开，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对不起。】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带来一阵沉闷的回响。她没有回复，直接拉黑了这个号码。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后面隔三差五都会有陌生号码发来消息。有时候在凌晨，有时候在傍晚。
【我今天一个人去看了日落，很美。】
【你经常洗照片的那家店，关门了。】
【今天路过你最喜欢的那家花店，买了一束你最爱的茉莉。】
……
宋听眠从未回复过。
8.
第二年春天，宋听眠在家整理旧物，她即将准备一场远行。她接下了瑞士一家摄影机构的项目，为期两年。手续都办好了，机票也安静地躺在抽屉里。
出发去瑞士的前一个星期，宋听眠收到一个快递，寄件人信息模糊。
拆开，里面是一本装帧精美的相册，扉页上印着书名——《第九十九次日落》。
她微微怔住，翻开。
里面是他们看过的九十九次日落和日常的照片。
照片里有她，也有他。
相册的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字，墨水是压抑的深蓝色：
【原来日落之后，真的只剩长夜。】
那字迹，她认得。
宋听眠合上相册，走到窗边看着灯火通明的城市。她忽然想起硬盘里那些被删除的照片，想起那些石沉大海的短信，想起山顶最后那场最后的告别。
“叮咚”一声，弹出一条消息。
【眠眠，走之前见一面吧。】
宋听眠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不知道他从哪里知道她要离开的消息。
最终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指尖在微凉的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敲下回复：
【好。】
【明天下午三点，南巷那家咖啡馆。】
她放下手机，继续收拾行李。动作依旧从容，只是在合上行李箱时，目光掠过窗外，微微停顿了一秒。
见一面，也好。
把该说的一次性都说清楚。她想。
9.
南巷，咖啡馆。
宋听眠到的时候，沈时渡就已经等了很久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咖啡没了热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抱歉，我迟到了。”宋听眠带着外边的寒气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时渡几乎是立刻抬头。
“没有，是我来早了。”他声音有些干涩，下意识想抬手叫服务员，又顿住，“喝什么？还是桂花拿铁？”
“不用，一杯温水就好。”宋听眠微微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说吧，找我什么事？”
直接，坦率，没有任何寒暄的意味。
“听说你要去瑞士了？”他找到个开头。
“嗯，有个驻场项目。”她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温水道了谢，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谈论天气一样。
“瑞士，”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挺好的。”
“嗯，还不错。”
“什么时候回来？”
“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对话生硬地中断。
沈时渡看着她喝水时轻颤的睫毛，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可那份曾独属于他的亲近和温度，已经消失殆尽。他喉咙发紧，那些在脑海里排练过无数次的话，此刻拥堵在胸口，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眠眠，”他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低哑，“我……”
“沈时渡。”宋听眠却抬起眼，打断了他。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她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是平静的水面掠过的一丝微风，没掀起一丝波澜。
“我们都别再回头看了。”
沈时渡那些未说出口的话，彻底被堵了回去，心脏像是被紧紧地攥住一样，疼痛蔓延全身。
他知道他不是来挽回的，他也挽回不了了。
他只是想来确认一下，曾经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孩是不是真的已经走远。
这一刻，他确认了。
“好。”他听见了自己干涩的声音。
宋听眠点了点头，站起身：“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她没有说“再见”，也没有说“保重”。
沈时渡看着她推开咖啡馆的门，身影慢慢融入外面明亮的光线里，没有回头。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终究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能说出口。
而她也不再需要。
10.
宋听眠去瑞士了。
她走那天沈时渡没去送她，只是一个人站在办公室偌大的落地窗前发呆。航班和起飞时间他记得很清楚，甚至能想象出她拖着行李箱过安检时的背影。
利落又决绝。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天气格外的好，蔚蓝的天空有飞机经过时留下的白色尾迹。他不知道哪一架飞机是载着她的。
“起落平安。”他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
赵淮安推门进来，看到他的背影，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那背影裹在昂贵剪裁的西装里，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冰冷的躯体。
“渡哥……”赵淮安迟疑着开口。
“出去。”沈时渡的声音不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沙哑。
赵淮安叹了口气，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又重新陷入寂静。沈时渡抬手看了看右手手腕，那里曾经有一根她落在他车上的细细的黑色发绳，他偷偷留了很久，前几天整理东西时，却再也找不到了。
好像所有与她有关的痕迹，都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一点点抹去。
他想起最后一次在咖啡馆的见面，她说：“沈时渡，我们都别再回头看了。”
她做到了。
而他，却被钉在了原地，困在第九十九次日落时。
窗外阳光炽烈，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知道，她的世界已经天亮了。
属于他的永夜，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2025.10.18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一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