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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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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伏隽回到府上,府中已经燃起灯烛,而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他甫一坐下,便吩咐道:“持墨,去叫捧砚收拾姑娘的行装,咱们明日回一趟琅琊老家。”
持墨低声应了声是:“公子,从宫里来的那位侍卫大哥求见。”
伏隽点点头,持墨开门将人放了进来。侍卫呈上新宅的地契:“伏公子,府上已经收拾妥当,随时可以迁入新邸。”
一个眼神过去,持墨便上前收下了地契,明白新宅收拾妥当该是李内官照拂过,又让持墨给侍卫塞了一个荷包:“有劳郎君照应,替我谢过陛下恩典。明日还要赶路,持墨,你去叫人给两位在我院中收拾出两间房来。”
侍卫半跪道:“属下无功不受禄,不敢收公子的东西。新宅是小陆侯差长信宫宫人为公子整理的,公子要这样赏赐,才是折煞属下了。”
“既然是送给郎君的,没有我再收回的道理。此去琅琊还要你多多费心,收下吧,算不得无功不受禄。”伏隽起身,侍卫应声退下。
持墨看着侍卫出去,自己也要退下,却听伏隽在身后幽幽地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陆去疑要干什么……”
持墨回头看,见伏隽果然远远地望着自己,他眨巴眨巴眼:“公子都想不明白的事情,小的就更不明白了。”
“……去收拾东西吧,琅琊冷,叫捧砚给姑娘收拾些厚衣裳。她问起来,就说回去看看外祖母。”伏隽扭头收回目光,掀起帘子,从桌上抓了一本挺厚的医书,长腿一跨就上了榻:“我的东西明天早上收拾也不迟。”
持墨见状要给烛台添上火,伏隽却说:“不用添,看得见。”他明明隐在帘后,却好似对持墨的举动一清二楚。
琅琊路远,越往北走便越冷几分,待走到齐鲁地界,便看着已经开始飘小雪了。持墨皱着眉毛给伏隽兄妹二人找厚雪披,嘴里说着太冷一类的小话。
伏隽着一身黛蓝广袖曲裾深衣,此刻倚坐在车夫坐的车台上,斜斜靠着车厢,腿垂在车外,衣摆层层叠叠地在脚踝处散开,像朵刚开的白芙蓉。他坐着看持墨在下面忙前忙后,不多时递来两件大氅,小一些的是赭红色,是给伏明的。
伏隽伸手接来,往轿厢里面递。
“公子你到里面坐去吧,总跟小的在这外面抢地方做什么。”持墨又翻出来两件厚衣服,一件给自己穿上,另一件是捧砚的,伏隽又拿来给里面递过去。
伏隽慢慢地穿上大氅,持墨他将垂肩的编发从氅衣里轻轻拨出来,再重新放到肩上。
“里面坐久了闷。”
“外面坐久了冷!”
伏隽当听不见,捧砚给他递出来一只小暖炉,让他握在手里。
捧砚打起帘子,伏明探出一只暖的红扑扑的小脸,像只小兔子:“哥哥想什么呢?”
伏隽见她笑着,用微凉的手捏了捏妹妹柔软的脸颊:“你挺开心的。”
“我开心啊!哥哥给爹娘挣了追封,等我们回家去,再也没人小瞧我们,欺负我们了。”伏明今日打扮的很漂亮,一身鸢紫色的长裙曲裾,还带着伏隽用紫宝石和银饰给她打的头面,“还要回去看外祖母,明儿好久没回去看她,不知道她身体好不好。”
伏隽自己的心情也好多了,秀气的眉毛舒展开,嘴巴不再抿着:“那明儿陪外祖母多住些时日,好不好?”
伏明闻言,笑容黯淡了一些,伸手抓住伏隽的手:“哥哥不住舅舅家么,明儿要跟哥哥一起。”
“你不是总念叨想王家表姐吗?回去可以跟祖母一同去见见她。”
“那我也不要跟哥哥分开住,不要哥哥回伏家去。”伏明脸颊鼓了起来,有些生气,“哥哥,他们不喜欢咱们,何苦回去讨这个嫌。”
伏隽扶住她胳膊,像是安慰:“不是讨嫌。没有我回来了,不回去拜见大哥的规矩。住在舅舅家叫外人知晓了,没得让大伯落个苛待子侄的名声,不好。”说完,他拉上帘子,吩咐持墨,“走吧,不歇了。”
琅琊两字牌匾坠在城墙之上。琅琊郡,先秦三十六郡之一,百年风霜雪雨过去,这座郡城依旧屹立黄海之泮。
而琅琊王氏,如同这片土地真正的君主,在这里,王家的存在是一个无需言说的事实。
王氏的影响力,不是号令,而是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构成了这片土地上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秩序本身。
车马未入城,持墨先跳了下来,伏隽撑着他的肩下了车台。城门外空旷处,郡守设了两处粥棚,此刻正为流民施粥。
伏隽正走出官道,被持墨叫住:“公子!”少年拉住他家公子,指了指地,他家公子今天穿的是及踝的深衣,衣摆和履都是白的,不似从前穿靴,可以随便走,不必顾及脏衣。
伏隽挑了一下眉毛:“我来洗,好了吗。”说完,他走进泥地里,往粥棚去了。
持墨在后头跳脚:“公子,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呀,一会儿还去见老夫人呢,弄的一身泥点子,她该心疼啦。”
排队盛粥的流民不至于衣不蔽体,但穿的也很单薄了。浓稠的米粥腾出白雾,伏隽上前,施粥的小吏见到他,似乎是认错了人:“王公子,按您的吩咐,从早到晚,城外施粥不停的。”
伏隽抬手搅了搅粥捅:“摆了几日了?”
“今日已经是第八日了。”
少年环顾四周,见几队流民在四周围坐喝粥。想来都是从北疆逃至此处的。
看来今年的北疆冬日不似往常。伏隽在北疆住过四年,自然知晓北疆每年都会有寒潮重雪,只是在他这四年中,还没有到被称为雪灾的地步,更没有到已经仲春时分,北方还这样寒冷无比的境地。
这样的境况,陆有的上疏,内容竟然只是北疆灾情尚可控制而已,拨款赈灾的决项,却是钟丞相禀奏的。
钟相一向以民生为重,朝堂党争,他素来是不掺和的。能让他为北疆争取灾款,想必灾情已经严重到一定地步了。
可灾情既然严重至此,陆有为何不自己上疏请求拨款赈灾呢。
伏隽暂且按下心中疑惑不表,他回到车马前,抬腿上了车台,掀帘子便进轿厢,捧砚用沁湿了的手帕给伏隽攥了衣摆上溅的泥点子,擦了两下便干净了许多。
伏明靠着捧砚的肩睡的迷迷瞪瞪,被她动作一晃才醒,睁眼看到伏隽坐在车厢里,又用脸去贴他。伏隽挡了一下:“我身上凉,乍冷忽热的,病了怎么办。”
伏明不管这个,依旧靠了上去。她感受到兄长一瞬间瑟缩的动作,很快又放松下来任她倚仗。
寻常人家十五岁的女公子,即使是亲兄妹,也该有男女大防的意识了。可伏隽从小宠她,知道这样亲昵不合礼仪,也从来没有用规矩二字来苛责过伏明。
仿佛对于伏隽来说,世间礼教伦常从来是给他一个人的,只有他须恪守的本分,而旁人不需要。
“公子,杨府到了。”
伏隽先行下轿,然后去牵妹妹的手。伏明握着他的手,轻巧地跳了下来。
两人行至门前,因早有仆人通报,杨希夫妇已经迎了出来,皆是满目堆笑。
说起杨希,他是伏隽生母杨令的庶兄。当年外祖母王氏生下杨令后因体弱难再生育,便将杨希抱养在膝下,所以杨希虽养在嫡母跟前,碍着与生母别离之苦,两厢情分却甚是疏淡。这一节,伏隽心里清楚,但终究尊卑名分在上,该有的礼敬,他从未怠慢。
伏隽主动上前行礼问安,杨希将他扶起,引入杨府,伏明被舅母搀着手,同样跟在后面。
杨希道:“早两日听说你已经在回来的路上,我们便着人在老夫人院中收了两间偏房,给你们兄妹二人住。母亲这几日乐得饭都多吃了两碗,你们回来一趟不易,在你们外祖母身边多尽孝才是正理。”
伏隽垂眸道:“多谢舅父舅母关照,侄儿这次带小妹回来,就是为得让妹妹多多在外祖母身边尽孝。隽儿多年不在家里,没能照顾外祖母,心里很惶恐不安。”
杨希见他以侄自称,心下便多生了几分亲切:“一家人不要说这样的两家话。母亲此刻正在寿华堂等着呢,宝儿,你带弟弟妹妹去祖母那里。”
杨幼宝应了声是,上前去拉伏明的手:“表妹,隽表弟,跟我一同来吧。”
杨家下一代以幼字排名,杨希膝下有两女一儿,表哥幼宾不爱着家,幼宝是他与夫人兰氏的次女,有一位姐姐唤做幼宛,性格文静,不大爱见人。伏隽对这位表姐的印象也不深,上一世他几乎二十年未曾回过杨府。
兰漪怀见几人走远,方开口道:“五年不见,隽儿是越发像个大孩子了,容姿气度比起宾儿好了不是半点儿。只是明儿看着还像个小姑娘呢。“
“令儿与妹夫去的早,隽儿长兄如父,照顾明儿那都多少年了,气度自然与宾儿不能比。”杨希走进寝院,兰漪怀在他身边,两人边走边聊,“当年老夫人是不同意这桩婚事,可耐不住令儿铁了心要嫁,父亲母亲给她的陪嫁有多少,你也不是不记得,到最后空空便宜了伏家,隽儿明儿一些些都没有拿的到。”
“令儿妹妹是非要嫁,可这样的形状如何能怪她。分明是伏家一群豺狼虎豹,盯着她要啖肉吃骨!”兰漪怀愤愤道,“令儿在家的时候身体也不差,嫁到他们伏家两年去,生了一次孩子,就病的起不来了?我看哪,是令儿妹妹死的不明不白,可恨你和伏伦是两个没骨头的,他是到死了也被蒙在鼓里,你呀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不肯为令儿分辨。”
杨希被戳中心事,却也不遮掩:“夫人此话在家里说说也便罢了,便不要到外头混说就是了。我若有法子,为什么不肯为令儿分辨,接隽儿明儿到家里来,好歹不会让他们饿着肚子在院子里哭。可孩子毕竟姓伏,不是姓杨,叫我去管,这不成道理嘛。”
兰漪怀睨了他一眼,懒得再多说。她一个做嫂子的,以前并不是没有劝过,早已经仁至义尽了。可惜杨希与他嫡母不合,自然不会待杨令这个嫡出的妹妹有多亲。可怜王老夫人精明一辈子,将女儿捧在手心里养,嫁出去不到三载,明珠便成了灰飞,只留下两个不到周岁的小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