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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0章 他眼皮上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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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王氏。
院墙外几株老槐探出枝桠,在粉墙上投下斑驳的影。绕过照壁,可见青石铺就的庭心,两侧走廊下挂着素纱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晚风里摇曳。再近些,能看见正堂前的三层石阶被磨得发亮,檐下悬着的竹帘半卷,挂着一层霜,透出里头未熄的灯火。
王敛缓步走近,将肩上狐裘拢了拢。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位同样锦衣的公子,先后进了书房,侍从为二人摘了外披,奉上热茶。
“这场寒潮来的可真不是时候。平常年岁这时候已经入春,北疆偏偏闹了雪灾,想来这消息还未到京中,不然陛下早该拨款赈灾了,不至于最近流民这样多。”钟肃跪坐案边,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伸手拿起茶盏,吹了吹白雾氤氲的茶,“这是老师让我拿来给你的,子英的信。恐怕是担心送来你家,都送不到你手里。”
王敛嗯了一声,将信放到手边:“他一向谨慎。”
顿了顿,开始不着声色地赶人,“你不是说要拿些文册走吗?”说罢,命奉青领人到另一间书房去。
钟肃见侍从给他披衣,一脸纳罕:“正则,我刚坐下,”他赶紧喝了两口茶,烫的他闭了闭眼,“再说你的文册不在书房吗?”
王敛:“书太多了,都是旧物,不在这里。你慢慢挑,带不走的我叫人送老师府上。”
“……好,”钟肃挑了挑眉,这些文册是两人的老师林鸿致托他来取的,为的是教导弟子时有些好文章来做范例,“那我随意挑了。”见王敛已经摊开一册书,他不禁道,“忙着读些书,这样赶我。算了,我不扰你,拿完东西我便走,就不跟你告辞了。”
王敛将书翻了回来,修长手指在书的纸页上抚了抚。他抬起眼,见钟肃已经背身出门去,就伸手将伏隽的信拿在手里,先去看蜡封上刻着的小小印记,是个篆书写的“伏”字,圈一层边,朴实无华。
想来此次北方大雪,还没能将寒风吹到洼地才是,这样看,长安应当还算温暖。
修长手指压住薄信,用书刀轻轻裁开火漆印,还未将信展开,只听门口奉青迎着一位公子进来,王敛轻蹙修眉,将书刀放下,顺手将信夹到书里。
来人瞥了一眼他手中动作,没太在意,开口说道:“二哥。父亲知道你回来了,叫我来请你去前厅,与各位大人议安置流民,开设粥棚的事情。”
王敛抬眼:“知道了,这就来。”
“二哥快去吧,别叫父亲久等。”
王敛长身玉立,拢好狐裘,白毛衬得他矜贵了许多,他自小比常人畏寒些,近日寒潮降温,在家中行走也穿的厚实。
走之前,他看向案上的信,眼神暗了暗。
那少年要了杯茶,坐在一旁,问奉青:“那信是谁寄来的?”
奉青答道:“回三公子,小的不知道。”
王鉴端着茶走到案边,俯下身去翻王敛的书案,奉青有些慌张,忙道:“三公子,这是……”王鉴回头瞪了他一眼,叫他闭上嘴。
王鉴翻出那封信,看火漆印上的伏字,当下心中冷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对谁生气,眼神凌厉几分,他三下五除二拆开信封,扫了两眼内容。
王鉴冷笑一声:“好个伏隽,话里话外,原是要二哥入朝替他作桥。当初不过一介惶惶丧家犬,在我王氏门下乞食苟活。如今竟妄想拖我王氏入这浑水,真是……”
他向后一盯,奉青立马低头去了门边。
王鉴慢慢将信重新装好,夹在书里。
待到王府燃上灯烛,王敛方从正厅回来。他一边走一边将身上外披脱下来令奉青拿着:“怎么这副表情,你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了?”
奉青白了白脸,在廊下摇头,像是要把头甩掉,摇完又点头,又像是要把下巴锤进胸膛:“对不起,公子。三公子,他下午来的时候要了茶,喝茶的时候不当心把茶撒了一案,把公子喜欢的书都打湿了。”
王敛顿住脚步,墨玉一样的眼珠默默观察着他。王敛左眼眼皮处有一记浅痣,抬眼的时候看不到,垂目的时候方显现,此时他低头看奉青,那小痣就露了出来。
“那你晒书了吗?”王敛不轻不重的话语落入耳朵,听不出喜怒。
奉青把头垂得更低了,他不是从小陪着王敛长大的,是持墨哥哥和捧砚姐姐走了之后才来侍奉二公子,年纪比王敛小一些,做事也没那么稳妥,但好在用心:“今天太冷了,小的怕在外面晒书,把书页冻碎了,用小暖壶烘干了。可是,可是……”
“说吧,我不责罚你。”王敛一振袖,掀开竹帘。
“有些纸太薄了,被水打了就溶了。小的做错了事,不敢不被二公子责罚。”奉青进屋放下衣服,就跪在了地上。
王敛嗯了一声,去看他烘干的书,有些皱巴,翻开一看,心下便了然了:“你说的有道理。既然这样,罚你两吊钱赔我这本书。明天把钱交给你簪月姐姐。”
奉青应喏便下去了。
王敛跪坐在案前,轻轻展开残破的信纸,上面伏隽的字迹已经被晕花了大半,最严重的地方因为湿了,信纸烂了一半。他用手的温度一寸寸熨过信笺,仿佛这样就能将信恢复如初。
不是伏隽不谨慎,是他疏忽了。
王敛闭上眼,平息了心中剧烈的跳动,不甘的心绪落下。
春狩结束七八日,伏隽也告了七八日的假,他年纪轻恢复的快,手臂固定后,很快就长好了,除了还不能太用力,平时行走坐卧已经自如。
伏明端了一碗燕窝粥进来,捧砚在她身后打着伞。最近长安分明是仲春的日子,下起雨来也骤冷了起来。
“哥哥。”伏明眉目间有些忧愁,“再歇几日吧,手臂伤的那么重,那天回来抬都抬不起。”
“没有什么大事了,殿下那边我还告着假。”伏隽喝了粥,换上入宫的衣服,“不用担心我。”
萧缓那边是告了假,此次入宫是皇帝传召,还不知道是什么事。
宫中皇帝身边的李内官奉命来接他,殷勤地为他披上一件厚衣:“伏公子,这几日长安愈冷,您可别冻病了。”
伏隽道:“谢过李内官。”
车马行至宫阙,伏隽下车行走,正遇温宪公主从宫外公主府入宫。原本温宪公主应是出嫁才出宫建府,但她素来爱热闹,宫中清静,她住不惯,便出宫住她的公主府,偶尔住山间别宫。
伏隽先行礼道:“臣问公主殿下安。”
温宪公主比起当初初见时对他脾气好了些,抬抬下巴:“本宫安。今日已经过了太傅讲学的时辰,你进宫做什么去?”
李内官刚吩咐完轿马,快步近身,遇到温宪公主问话,回道:“公主殿下,是奴婢要引伏公子面见陛下。”
温宪公主见了李内官,神色莫名,没说什么:“既然是父皇要见,还不速速入宫去。”说完,她快步往凤藻宫方向去了。
李内官引伏隽到宣室殿的路上,温宪公主驻足看向二人背影,若有所思,身后的小侍女为她撑着一把浅玉色的伞,二人在雨中站了半响,温宪公主才道:“兰夫人还没离开凤藻宫吗?”
侍女回道:“皇后身边的崔姑姑说,兰夫人刚刚回她的宫殿。”
凤藻宫的青灰殿脊在远处层叠如墨,朱漆庑廊环抱中庭,廊柱间垂着铜铃,在雨中叮铃作响。庭心一池碧水,清泉潺潺,雨幕敲打着池面疏荷,映出涟漪。
温宪公主从廊中走进正殿,冯皇后正修剪几株佩兰的叶子,淡紫色的小花在叶间含苞待放,散出微微清香,煞是可爱。
温宪公主跪坐到冯皇后身边,去看案上呈来的单子。
“这是,宴会用的单子?”温宪公主拾起绢布,细细读了下去,又转身看到身后也呈了布料等饰物,“啊……是给萧缓做生辰用的吧。”
冯皇后未抬眼,侍弄着兰草:“是啊,你大弟弟要过十七岁的生辰,陛下说,要为他好好办一场。单子是太常那边禀上来的。”
“花销到不少。”温宪公主哼了一声,将绢布掷下,染了丹蔻的指甲划过一边的衣料,“废后庶子,也值得这么好的料子?”
冯皇后没说话,让人将兰草搬了下去。才转向女儿,慈爱道:“好了,妙儿,坐到母后身边来。今天雨下的这样大,难为你跑来。佩心,叫膳房上公主爱吃的点心来。”
温宪公主便坐到了冯皇后身边,被母亲握着手,揽着肩和头,鼻尖萦着母亲身上沉水香的气味,既安心,又愉悦:“母后,您让我别冷着崇儿,女儿这几日得了一批新的乐女,正叫她们排练新曲子,等过段时间排好了,叫崇儿到女儿府上听听新奇剧目,也算是让他松快松快。”
冯皇后笑道:“你关心弟弟,这当然好了。那日崇儿来母后这儿,说姐姐不理他,难过的跟什么似的。”
温宪哼了一声,脑袋往母亲肩上靠了靠:“崇儿就爱跟母后告状,多大了,还跟小孩儿似的呢。”
“多大也是母亲的孩子。好了,让母后看看你新染的指甲。”说着,冯皇后笑吟吟地牵过温宪的手,“这朱红倒衬你气色。”
“母后,”温宪公主在冯皇后身边才像个少女一般,有些孩子气的稚嫩脸庞脱去强装的威严高傲,面露一丝丝忧色,“前几日我听崇儿说,父皇有意为废后择谥,我本以为是他小孩子瞎担心,可今日我又听陈家的人来说,父皇为萧缓办生辰,就是为了名正言顺为废后正名。仿佛确有此事。”
冯皇后抚着温宪公主的手背,缓声道:“陛下大概是有这个意思,可母后觉得,不必太担心。”
温宪公主挽着发髻的脑袋歪了歪,发钗步摇都动了起来:“母后,女儿原本也觉得没什么,不过是死后哀荣罢了,父皇愿意给,封她做天后娘娘都是一样的。可萧缓他毕竟比崇儿大,师玉祯本是废后,他如今为庶长,若师玉祯为皇后,那他不又是嫡子了吗?若是将来父皇……女儿怕朝堂不合,议论纷纷。”
崔姑姑走近低声道:“禀皇后娘娘,公主殿下,宫外刘内官来传太后口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