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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疯子 “为你好啊 ...


  •   夜色浓稠,天上的星一簇一簇,长街上只余几声零落的车轱辘响,碾过青石板。

      霍葳指尖挑开一线锦帘,朝车后望了望,清清的月光轻轻地描摹着她憔悴的眼眸。

      张夫人端坐于软榻,双手交叠于膝,背脊挺得笔直,眼睛也不眨,像一尊毫无生息的玉雕。

      “阿姐……”霍蕊自小性格懦弱,向来怕这位严厉的主母,此刻夹在两人中间,更坐立难安,只好伸出一张小肉手攥住霍葳的衣袖。

      霍葳轻柔地将她的左手握在自己两手之中,认真地看着她,仿佛在说,别怕。

      “方才宫宴上,你为何不弹青鸾,不舞流风。劳我费了那么大功夫为你寻残谱,请名师,就是让你去喝个酒饱?”

      张夫人声量不大,气势却很强,一字一句如珠玉落地,震的霍蕊抖了三抖。

      霍葳叹了一口气,眼波更显死气:“母亲,我今日真的是身体不适。”

      她这话,也没说错。

      重来一世,竟有许多事情变了轨迹。
      霍蕊只瞧了一眼宁仁,虽有几分羞怯,但似乎并没有想更进一步的意思。
      可上一世,她明明将自己的香囊偷送给了宁仁。

      三皇子在宴席上更是频频朝她投来目光,可这一世,她明明已经努力藏拙了,为何还是招惹了他?

      *

      “身体不适?”张夫人不由分说拽住霍葳的手,吓的霍蕊贴紧马车。

      “你是手残了,还是腿折了。”
      张夫人用力一甩,力道大到霍葳偏过去半边身子。

      “竟然手不能弹,腿不能舞!”

      霍葳沉默着,阴影掩着半边脸。

      张夫人理了理衣衫,闭着眼,特地放缓语气命令道:

      “后日诗会,你必须给我拔得头筹。”

      “母亲,女儿这几日是真的累了。”

      张夫人唰地睁开双眼,冷冷地看着自己这个才貌双全的女儿。

      “你累,阿母就不累了吗?这十六年里,我为你付出了多少心血,你却如此不领情。”

      “母亲,女儿不是戏台子里的木偶,做不到每时每刻不知疲倦任您摆弄。”
      在心中藏匿了两世的话,终于宣之于口,太阳穴处的胀痛感似乎减轻了。

      “阿母只是不愿你走我的老路!”
      “我们女子生来便身不由己,只有嫁人这一条路。阿母用心培养你的才智,养护你的容颜,都是为了让你手中的筹码更多一些,择婿的选择也多一些,在婚后更能凭借一身本领不受蹉跎。”

      又是这些话,霍葳只感觉一阵眩晕,周边的场景不断变换糅合,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慈宁宫,手中拿着还未染血的匕首……

      *

      「嘣」
      霍葳生生掰断了一片指甲,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泛酸,她疯狂告诉自己,她已经回来了,她没有死,她没有死……

      “阿母真的不知道你怎么了,为何就今日失了信心,往日你就算掉进冰窟窿里也要使劲爬出来挣个高低………”

      “母亲。”

      霍葳语气平和,听不出一丝情绪,她说,

      “女儿是真的累了。女儿不明白,若女儿一生做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择个更好的夫婿,婚后在夫君的允许下才能做些想做的事情,那女儿宁愿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我自由饱读诗书,精研策论,雅习音律,从前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但也都按您和父亲的意思照做了。”

      “后来慢慢的,女儿从中感到乐趣,您又说是为了让女儿择个好夫婿。”

      她摇了摇头,强撑着自己看向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像不断吹出寒风的深渊,看的她手脚发凉。

      两世了,霍葳还是没办法直视母亲的眼睛。

      前世登上高位的威仪在这位疼爱女儿的母亲面前像笑话一般。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明明她有家世有样貌,明明可以做京城里最幸福的女娘,为什么非要逼她?!

      “不应该是这样的。母亲,您就没有觉得您错了吗?我是您的女儿啊,您就不能疼疼我吗?”

      她语气里带上一丝祈求的味道。

      霍蕊吞咽了口唾沫,她脑袋晕乎乎的,总感觉有大事要发生。

      “住嘴!”

      「啪」
      张夫人一巴掌扇在霍葳脸上,看见女儿难以置信的眼神,她愣了一瞬,垂下来的手掌在发抖。

      “你,你怎敢说你母亲错了。你这是忤逆……”
      张夫人的语气渐渐弱下来,她也没料到自己会打女儿,她只是觉得自己没错……

      “姐姐!”霍蕊心疼地搂住她,眼神怯怯地的瞪向张夫人。

      *

      “呵”
      霍葳笑了,笑的很癫狂。

      “呼——我早该知道的。”

      她的神情淡下来,她……释然了吧。

      “姐姐……”

      张夫人抬头,神情平静,鼻息冰凉,“疯了,你真是疯了。”

      “我怎么没有疼你?还是说,你口中的疼爱,是任由子女玩乐,天真烂漫不问世事!?”

      “哼,蠢货。早知你心里是这样想的,就不该将你从外祖家接回来。”

      “反正他老人家,最会惯养孩子了。”

      外祖,她竟然还有脸提外祖。
      霍葳嗤笑。

      上一世,外祖到死都没能再见她一面,抱憾而死。

      “那好啊母亲,您将我送回外祖家吧。趁您年轻,再给霍家生个嫡长子,嗯?”

      ……车厢内落针可闻……

      疯了,疯了,真是疯了!

      霍蕊紧张地咬指甲,心想车夫怎么赶的车,都这些时候了还没到府。

      *

      马车终于停在府门前,翠云早早就感知到了车内的动静,奈何刘嬷嬷拦住她冲她摇了摇头。

      “小姐!”
      翠云掀开门帘,一眼就瞧见霍葳脸上的巴掌印。

      “小姐,我去请府医!”

      “不必!”

      张夫人拽着霍葳下了马车,朝祠堂奔走而去。

      “母亲!……”霍蕊想拦又不敢拦,她想不通,平时乖顺的嫡姐怎么跟疯了一样。

      “二小姐,快去请老爷!”

      刘嬷嬷低声嘱咐了一声,便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天上的云黑黑的,一大片一大片遮住了月光。

      祠堂内,烛火幽暗,将张夫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摇曳如同鬼魅。

      “跪下!”

      她一脚踹在霍葳膝窝,少女闷哼一声,重重跪在冰冷的青砖上。但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空茫,仿佛魂魄已散。

      “上家法!”
      刘嬷嬷不敢迟疑,双手奉上那柄光润的紫檀戒尺。张夫人掂了掂分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女儿:“伸手。”

      霍葳面无表情地摊开白皙的掌心。

      「啪!」戒尺带着风声落下,掌心瞬间肿起一道红痕。霍葳咬紧牙关,只从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啪!」又一下

      “知错了没有?!”
      回应她的,是霍葳死死瞪过来的、毫无悔意的目光。

      “还敢不敬!”

      紧接着又是一声脆响——「啪」,戒尺都在颤动,张寒亭这次是真的绝情了。

      「啪!」

      “错了没有!我问你错了没有!”

      霍葳沉默。

      刘嬷嬷低垂着眼,两手想捂耳朵却不敢,嘴唇嗫嚅,像有一颗火炭在嘴里。

      “忘恩负义!”

      「啪!」

      又是一下。

      霍葳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

      “顶撞主母!”

      「啪!」

      又是一下,霍葳的手已经开始颤抖,但眼神始终疏离淡漠。

      *
      祠堂外似有脚步声。

      “够了!咳咳咳……”太傅霍生堂踹门而入,咳嗽地停不下来。

      “你闹够了没有!”

      霍生堂死死瞪着与自己相伴二十年的发妻,他爱她,但是更爱自己的孩子。

      “霍生堂……究竟是谁在闹?!”
      张夫人猛地转身,戒尺指向丈夫,声音尖利,往日高门主母的尊严荡然无存。

      “看看你的好女儿!我倾注全部心血,她却说不干就不干了!你们……你们才是一家人,我张寒亭,自始至终都是个外人!”

      她的手指逐一划过霍葳、霍生堂,最后落在瑟缩的霍蕊身上。

      “我才是恶人。……好,好的很呐!”

      「咔嚓」
      戒尺被她硬生生掰断,木屑碎了满地。

      “霍生堂,我嫁入霍家这些年,为你操持上下,你可曾看见半分?”

      张寒亭眉目收敛,似是在惆怅。

      “今日我不过教训她几下,你便拖着病体急急赶来兴师罪……你这么有能耐,怎么不上天去?!”

      “张寒亭!我看你真是疯了。”
      霍生堂皱眉捂着胸口,什么外人不外人的,嫁到他家就已经是他的人了。

      “哼,呵呵,啊哈哈哈!”

      “我疯了?你知道你女儿说什么吗?”

      “她让我,”
      张寒亭指了指自己,
      “把她送到她外祖家,让我再给你们霍家生个儿子!”

      张寒亭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别人不知道,她可知道,霍生堂他早不能生了!

      霍生堂的脸色骤然沉下,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霍蕊离他最近,第一个察觉到那股山雨欲来的恐怖气息,吓得连退数步。

      “葳儿,”霍生堂的声音低沉缓慢,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感,“你当真,说了此话?”

      “是。”

      “葳儿,你,你,是要气死为父吗?”

      霍蕊迟疑了,刚才的那股疯劲儿退去,手也开始火辣辣地疼。

      “父亲,我……”

      霍葳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声音低哑:“是女儿一时冲动,口不择言。”

      “跪满三个时辰……”

      霍生堂剧烈地咳嗽起来,几乎喘不上气,他深深看了女儿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好好想想……你今日……究竟错在何处!”

      霍生堂走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霍葳眯了眯眼睛,这个家里,有事情瞒着她。

      “呵——呼——”

      张寒亭狠狠呼出一口浊气,活动了下脖子,仰头看着四四方方的祖祠。

      “霍葳,这就是你的好父亲。”

      “天下男人都一个样……”

      “后日诗会,霍大小姐,可别忘了去。”

      说罢,张寒亭径直离去,留下两个小厮看守在祖祠外。

      霍葳顿觉无趣极了,也不知上天让她重来一次的意义是什么,莫不是她上辈子造的孽太多了,这一世让她来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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