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第 59 章 祝辰君微微 ...
-
所以,萧明近十年的寻觅和等待不是盲目,更不是发疯,而是因为自己在临走前,给了他莫大的希望。
“希望你可以等我”,听着是恳求,其实是枷锁,冰冷而强硬,将一个从泥淖挣扎而起终于到达权力顶端的男人再次束缚双脚,关入名为“枯等”的阴暗囚笼。
自己有什么理由说出这句话呢?哪怕作为夫妻的立场再合理,马上就要消失的人,真的能对所爱之人说出这种话吗?
万一……自己回不来呢?
心情就像被摔烂的青橘,发涩、发干、发苦。祝辰君说不出任何话,睁大眼呆呆地望着谢悯,上扬的眼尾向下弯曲,眼泪像掉链的珠子一样侧滑到枕头上,流进耳朵里。
“怎么哭了。”谢悯覆住祝辰君的半边脸,抚去他的泪水,“我说这些,可不是想让你哭的。”
“嗯嗯,我知道。”祝辰君吸了吸鼻子,“但是就算你不怪我,我也……很后悔,很对不起你……”
越说越激动。谢悯抱着祝辰君坐了起来,扯了纸巾给他擦鼻涕和眼泪,动作越温柔祝辰君就哭得越凶,最后半包纸都用完了,祝辰君还哭得像瀑布一样。
“哎呀,我们阿辰该怎么办呢。”谢悯捧起祝辰君湿湿的脸,粗糙的指腹拨动手中颤抖的睫毛。
祝辰君没有像往常一样阻止或反击,更没有拨开他的手笑着说“哈哈上当了吧?我装的!”,而是就这么安静地任谢悯抚摸,咿咿呜呜地哭。
这完全出乎谢悯的意料,后知后觉自己不该说出那句话的。他亲手在阿辰心中劈开了一道名为“自责”、“后悔”的沟壑,一时不知如何填补,只好手忙脚乱地帮忙擦泪、紧紧地拥抱,没有哪次比这次更痛恨自己这张笨嘴,只能尽可能充分地辩解:
“就算你不说,我也会一直等你的,所以阿辰不要自责……”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说出来也不是为了指责你,我……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到最后关头依旧舍不得我、想抓住我,你……”
谢悯的眼尾红了,睫毛下的眼瞳洇了几分水色,他说:
“你只是太爱我了。”
话语很轻,却像极了古老的钟鸣,跨越时空给予祝辰君心口重重的一击。
太爱萧明——这是他的作案动机,也是他的罪名。如果没有那么爱萧明的话,萧明的人生或许就不用那么辛苦。从不向往皇位、武艺卓绝的皇子总有办法逃离皇宫,找个乡下娶妻生子,平凡、安稳、幸福地活到一百岁。
——而不是成为他夺嫡任务的主人公,一路不断失去,杀兄弑父,登基后还拒不娶妻,为了一句不知是恳求还是命令的话,毫无头绪地拼命寻找,孤独等待,直到三十七岁,一场空等,无果而终。
萧明的人生不该是这样。
如果自己的爱太沉重、太无望,会将萧明压迫到窒息,那他宁可……
“阿辰。”
谢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知为何,竟平静、柔和得近乎诡异,让素来在谢悯身前感到安心的祝辰君打了个寒战。祝辰君松开攥紧谢悯衣角的手,不敢抬眼看他,嘴巴微张,声音呜咽,说不出话来。
谢悯牵起祝辰君的双手,保持微笑,和祝辰君额头相贴。
衣料窸窣的声音响起,手被牵着搂住谢悯的腰。难得放下的刘海蹭得祝辰君额头痒痒的。这是一种近乎大狗狗撒娇的动作,亲昵而甜蜜,却让祝辰君没来由地感到紧张。
“阿辰。”谢悯再次开口。
“——你刚刚在想什么呢?”他说。
慌乱中的一瞥恰好和谢悯对上视线:灰黑色的眸子在夜里的存在感极强,狼瞳一样泛着幽光,让人看一眼便不寒而栗,下意识退却。
祝辰君霎时收回手臂,却被谢悯迅捷地抓住,放回自己的腰间。他覆着祝辰君冰凉的手背轻轻拍打,用哄婴儿般的嗓音轻声道:
“阿辰,别想逃。”
祝辰君浑身僵硬,不明白为什么谢悯会气场突变,几分钟后才克服肢体颤抖的本能反应。
“我没有想逃……”
“你想了。”谢悯盯住他,“你刚刚在想,如果没有让我等你就好了,如果没有遇见我、没有拉我入局就好了,你甚至想象我和别人结婚生子,想我从来都没有遇见过你。”
总不能是自己心声泄露或谢悯有读心术吧?祝辰君难以置信道:“我……上辈子和你说过这些话吗?”
谢悯嘴唇微动,没有回答,只一个劲儿地搂紧祝辰君。
“好痛……”背和胸腔被挤压,祝辰君皱起眉挣扎,松开谢悯腰上的手,“别抱这么紧,我……我就算想了也不会照做啊!怎么可能逃走,你已经是我男朋友了——啊好痛!太紧了……快松手——萧明!”
谢悯缓缓睁开眼。
窒息般的可怕感觉骤然退去,被松开的祝辰君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太恐怖了,他差点升天。
谢悯望着祝辰君痛苦呼吸的样子,瞳孔颤抖地低下了头,他起身换成了跪坐的姿势,长长的手指捏紧成拳。
“对不起。”他叹道。
“我……”谢悯慢吞吞、心虚而悔恨地解释,“……我很害怕,害怕你又产生‘为了我好而离开我’的念头,像之前一样……”
“像之前一样……?”祝辰君揉着胸口问。
“对,在登基大典的三天前,你向我提议。”谢悯皱起眉,似乎不愿回忆,“……你让我忘了你,希望我不要来找你。明明自己也不愿离开,伤心得每晚做噩梦,却还为了让我长痛不如短痛,逼自己说出这种话……”
这是祝辰君始料未及的,他提出质疑:“等等……不是说离开前,我说了希望你等我吗?”
“那是后来。”谢悯说,“结婚后忍不住遵从内心了吧,如果没有结婚,你大概就下不了勇气承认了,幸好当时我……”
祝辰君耳朵竖了起来:“当时你什么?”
谢悯收住嘴:“没什么。”
直觉告诉祝辰君,谢悯隐瞒的一定是重要信息,他用袖子擦干眼泪,搂住谢悯的胳膊,死缠烂打道:“你得告诉我,我想知道过去的事情啊,当时你做什么了?”
谢悯抿紧嘴巴不回答。
“你这样的日本特务都拿你没办法。”祝辰君叹了口气,撑住下巴歪着头,观察谢悯的脸。
“……”
“……”
“结婚是你逼我的吧。”他突然说。
谢悯:“!!!”
“啊!我就知道!”祝辰君在床上站了起来,“我就知道,都要走了干嘛还要结个婚让你守活寡,我哪是这么阴湿的人设啊!”他捂住自己的两颊,在床上走来走去,“肯定是我的提议激怒了你,你就破罐破摔强行掳我成婚。而且因为不占理……才不得已答应我戴大红花你戴红盖头……哇!一切都说得通了!”
谢悯抓住祝辰君的脚踝:“……反正你已经和我结婚了,你要负责。”
祝辰君被迫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眼巴巴仰望他的谢悯。
“谢老师……你真的很会营造有利于自己的气氛,你这样子……我都不好批评你了。”
“你有什么立场批评我。”谢悯说,“把往事全部扔进垃圾桶、说了让我等你却再也没有回来的家伙。”
“哇!你还说你没有生气!”祝辰君跳着坐下来,被床垫震得duangduang响,“不是说‘从来没有怪过我’、‘没有要指责我’吗?”
“好吧,老实说……刚开始的时候有一点。”谢悯往前坐了坐,膝盖碰上祝辰君的小腿,低着头说,“但是一段时间后就只剩后悔了,后悔你是不是因为被我逼婚而生气,因为生气才故意晾我很久,半天不回来……”
“我怎么可能这么幼稚?”
“是啊,你不会这么幼稚,但那种境遇下我不得不这样想……可以说是为了逃避而产生的幻想吧。”谢悯缓缓道,“毕竟再怎么也不会晾十年,到了第十年的冬天我才明白,你或许失败了,又或许仍在努力,可我已经无法再等了。”
谢悯垂下眼睫,沉重地叹了口气。
祝辰君盯着他。
“谢老师。”祝辰君唤道。
“嗯?”谢悯抬头。
“你是在扮可怜,顺便转移话题吧?”祝辰君一针见血,戳了戳谢悯的胸膛,“我承认你一说这些我就难受得想摸你的头,但是仔细一想,有点儿像你的策略啊?刚刚不是聊到逼婚的话题么,言归正传,你快说说,你是怎么逼我的,有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
谢悯扭过脑袋,握住祝辰君的手:“我没有。”
“少骗人。”
如果没有刚才谢悯令人恐惧的反常状态,祝辰君都差点忘了,自己在《白马梦华录》中最喜欢的角色四皇子,本质上是个非典型重男。
虽然偶尔像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笨蛋,但对待感情可以说是内敛又心思多。在侯爷没心没肺勾搭别人的时候,萧明他在想什么呢?是把侯爷栓在身边强行占有,还是主动出击清理威胁自己地位的人?或许在侯爷看不见的地方,这类事情他都干过,而且干得不少。
毕竟是天天想着绑住小白马的脚的人,怎么会想不到在离别关头逼人成婚呢?
祝辰君低头,看向自己不知何时被谢悯抓住的脚踝。
他曾责备自己“在最后关头用婚姻把人束缚住”,现在看来,被束缚住的,明明就是自己啊。
祝辰君将手掌插入谢悯的手与自己脚踝的空隙,托起谢悯的手掌,慢慢与他十指相扣。
暖乎乎的手心温度弥漫开来,祝辰君微微低头,闭上眼吻住谢悯的无名指指节。
然后抬眼,撞上谢悯的瞳。
狼一样的灰色瞳孔顷刻动摇。
祝辰君勾起嘴角。
——可他为什么偏偏,心甘情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