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爱过于沉重》红瓦青酒

22、Chapter22

　　谈茉莉小学时最喜欢谈铮在学校门口接她。

　　谈铮有一副好皮囊，人生得高大帅气，哪怕是婚后也没有出现中年男人普遍会发生的发福和油腻。

　　他一如既往地帅气，如果不是手上戴着的戒指暴露身份，大多数人看到他的第一眼，都会把他当作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

　　那会茉莉不喜欢张茹花接送她，因为张茹花不爱打扮，总是穿一身土里土气的大红开衫，提着粗布黑色帆布袋，骑着一辆老旧的自行车，在学校门口接她，相比较别的光鲜亮丽的父母，这让她很没面子。

　　她爸就不一样了，一辆黑色拉风的摩托车，戴着头盔，跟电影里天若有情的刘德华似的，总能轻易满足她的虚荣心。

　　谈茉莉记得有一次，大概是她四年级，有一次跟同桌说着话，跟随着人流走出校门，她还没看到谈铮，同桌拍她肩膀，示意她向一个方向看。

　　越过黑压压的脑袋，谈茉莉一眼看到家长等候区里，鹤立鸡群的谈铮。

　　”爸——“她一声爸卡在喉咙里，因为她看见一个陌生女人抱了她爸一下，是很礼貌的拥抱，像电视剧里多年好友不见，表达激动和友好真城的拥抱。

　　但在谈茉莉看来，却让她小小的内心产生了极大的震动。

　　十岁的小姑娘早已懂得男女授受不亲，懂得男女之间相处有一条分明的界限。

　　那天，谈茉莉没有去叫她爸，她去了宋茸家里。

　　宋茸那会还小，才读小学一年级。

　　因为父母临时加班，宋茸一个人在家煮泡面吃。

　　”茉莉，你要不要吃，我把你那份一起做了？”

　　宋茸从认识谈茉莉起，就不曾叫过她姐姐，哪怕父母告诉她，这是礼貌。

　　可在宋茸心里，她们是朋友。

　　如果加上姐姐这个称呼，总让她觉得不得劲。

　　况且，谈茉莉动不动就哭，哪里像是一个姐姐。

　　那天，宋茸下了两个人的泡面，最后收拾碗和锅是谈茉莉。

　　谈茉莉在家哪干过这活啊，她依样画葫芦，学着张茹花平时干活的模样，先是在锅里放水，然后放了致死量的洗洁精，用钢丝球刷了刷，清水一冲就完事了。

　　锅沿边的泡泡都没冲干净，最后等谈茉莉走了，宋茸不放心，才又重新清了一遍。

　　当晚谈茉莉回家时，谈铮还问她，怎么放学去接她，没看到她人。

　　谈茉莉想到学校外面那一幕，抿抿唇说：”没看到，有东西丢宋茸家里，找她去了。”

　　谈铮便不再多说什么。

　　再后来，谈茉莉再次见到那个女人就是父母吵架闹离婚的时候。

　　谈铮带着那个女人来到家里，他问谈茉莉跟他还是跟张茹花。

　　那个女人是个很漂亮温柔的女人，身上气质非常矜贵，楼下那辆几百万的大G就是她的。

　　张茹花在一家超市打工，一个月工资不过两千多一点，如果跟了他妈，说不定以后学费都交不起，日子会过的非常艰辛。

　　不仅自己累，还会拖累张茹花。

　　可当她转头看向张茹花时，她看到那个平时总是说她这不是那不是，总是各种看不惯她的母亲，总动不动说她没用的人，眼里闪烁着害怕被人抛弃的情绪。

　　“跟我妈。”谈茉莉坚定地走到张茹花面前，挡住她对谈铮说了一句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话，“如果你确定不要我们了，以后也请不要再来打扰我们。”

　　后来谈铮跟那个有钱的女人去了国外，临走前一天，男人去了谈茉莉的学校，让谈茉莉的班主任在上课时将她叫出来。

　　谈茉莉没出来，放学时她看到那个男人站在学校门口张望，似乎在找他。

　　她低着头，内心不断挣扎。

　　毕竟是亲生父亲，她怎么可能真的能断得干净。

　　可如果不断干净，她又怎么对得起自己这段时间因他抛弃自己，而产生的自责情绪和痛苦，又怎么对得起张茹花。

　　她没有理由说服自己，除非不可抗力。

　　她跟着同样穿蓝白校服的学生走在人群里，等着谈铮看见她，强硬地叫住她，对她说些关切的话。
　　告诉她他依旧爱着她，不管他去哪里她还是他的女儿。
　　他不可能丢弃她。

　　可直到她走出校门，走进另一条巷子，谈铮还在张望。

　　他没看到她。

　　她视线下移，她穿了校服。

　　她想起来，从前谈铮接她，抱怨过他们穿的一模一样的衣服，实在不好分辨。

　　于是，每次当谈铮说要来接她时，谈茉莉走出教室，总会脱下身上的校服，方便她爸找她。

　　视线下移，蓝白条校服被她妈洗得发白，跟蓝天白云一样澄澈干净。

　　那一刻，她恍然大悟，他爱她，可张茹花更爱她。

　　她早已不期待被他找到。

　　“茉莉——”

　　谈茉莉回神。

　　宋茸端来一盘洗好的圣女果放她面前，一起放她面前的还有一大袋零食，谈茉莉扫了眼豁口，里面都是山楂辣条还有果冻之类的零嘴。

　　客厅没有空调，两人一人一床毛毯，一个老旧的取暖器对着两人烤，电视上播放着冰雪奇缘，艾莎因为伤害了妹妹安娜，一个人躲去了雪山。

　　“宋茸，以后我们老了，一起做邻居吧。”谈茉莉说，“如果我们都不结婚的话。”

　　临城最冷的日子过去，气温又恢复到十几度，出门只需要穿一件毛衣棉服便可。

　　冬青树的果实落了一地，环卫不厌其烦地打扫着，风一吹，又落了一地。

　　张茹花提着一袋子刚从超市买回的菜往家走，刚走至单元楼下，物业叫住她。

　　一般物业找她都没好事，因为前几次物业找她都不是什么好事。一次是说她那个月用水异常，水费高达500块钱，还有一次是说有邻居投诉她在家里放音乐太大声。

　　“怎么了？”张茹花扭头，一脸不耐烦。

　　“该交今天的物业费了。”

　　“哦。”张茹花不爱看微信业主群消息，小区里有一块小黑板也会更新通知，但张茹花很少关注，每次都需要人提醒。“我知道了。”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忽然想到什么。

　　”预交物业费能不能优惠减免？“

　　男人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位业主他记得，每年交物业费都是拖拖拉拉的，怎么突然积极了一回。

　　”在九月之前预交明年的可以立减50元。“

　　”预交一年减免50？“

　　”是。“男人说。

　　”那如果我——“

　　”妈——“

　　谈茉莉骑着电动车进来，一眼就看到她妈，张茹花向男人身后看去，张茹花低声说了句什么，脸上绽放出笑容。
　　向着谈茉莉走去，看到她车筐里的购物袋，刚想说点什么，谈茉莉拔下车钥匙，拎起那袋子东西走过来，见她妈也提着超市购物袋。

　　两人对上眼神都笑了起来。

　　因为家里鸡蛋没了，她们都买了鸡蛋。

　　“最近宋茸的咖啡馆生意怎么样？”电梯里，张茹花问她。

　　“就那样。”谈茉莉低着头看手机。

　　“你让宋茸有空多来家坐坐，问问她想吃什么菜，我改天去超市买点她爱吃的菜，你让她来家吃饭。

　　“她身边也没亲人了，就一个人吃饭多无聊，让她来家里吃，就多一双筷子的事，让她别有心里负担。”

　　“我说的话你听着没？”

　　这些天谈茉莉出门前，张茹花每每都要这么交代一遍。
　　谈茉莉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虽然张茹花以前就爱在谈茉莉面前念叨宋茸，但金两个月来频率越来越高。

　　“妈！”谈茉莉终于舍得从手机屏幕里抬头，”天天宋茸宋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宋茸才是你亲女儿。”

　　“我倒是希望！”张茹花拍了下她的脖子，“少低头，小心得颈椎病！”

　　—

　　这几天气温回升到二十度，天气暖和，谈茉莉休息，纪览约了她下午一块去看电影。

　　吃过饭，谈茉莉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张茹花今天休息，见她要出门，让她晚上回来顺便买点厕所除味剂回来，她就不出门了。

　　谈茉莉说了声好，拿上钥匙就要走。
　　张茹花又叫住她，啰嗦了几句。

　　这会快到和纪览约定的时间了，她敷衍地嗯嗯啊啊，视线突然定在张茹花的脸上。

　　“妈，您最近是不是在减肥？”

　　张茹花摸了摸脸颊：“看出来了？看来减肥有效果。”

　　“妈，您这个身高体重刚好，别再减了。”谈茉莉上下扫了张茹花女士一眼，她妈有点过分瘦了。

　　正午阳光穿透透明玻璃，照进客厅。

　　谈茉莉忽然发现张茹花女士单止瘦了，就连头上更多白发都多了好多。

　　她放下钥匙，上前两步，捧着她妈的脸说：“怎么就成干瘦的老太太了，您别减肥啦！”

　　年轻时对自己毫无打扮欲，经常素面朝天去学校接她，怎么还老来俏了。

　　“审美畸形了！”谈茉莉摇摇手指头，强力斥责这种行为。

　　知道她妈现在爱美，怕自己的话没分量，谈茉莉搬出专家的话：

　　“您知道人的脂肪多有用吗？同样大病的情况下，胖的人更容易存活，而过瘦——”

　　说到这见她妈突然转身，以为是自己的话惹她不高兴，放低气势叫住她，“欸，专家说的！”

　　张茹花充耳不闻，捏着肩膀回了卧室。

　　张茹花最近怪怪的。

　　谈茉莉看着她的背影心想，不会是更年期到了吧。

　　看来有空要多关心关心张茹花女士，不能再和她顶嘴了。

　　毕竟她妈也不年轻了。

　　挑选的是一部动漫电影，看完已是晚餐时间。

　　两人乘坐电梯下楼去三楼美食城，他们选了一家火锅店。

　　刚点完单没一会，谈茉莉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付渡发的消息。

　　谈茉莉埋头的这会功夫，火锅汤底已沸腾，咕噜噜冒泡泡。

　　纪览在菌汤锅里下了半盘肥牛，又往香辣锅里下剩下半盘肥牛。

　　等谈茉莉抬头时，面前已放好两碟调料。

　　”你？“

　　”怎么了？“他挑眉。

　　“没什么。”谈茉莉笑了下，“谢谢。”

　　在吃到第二颗撒尿牛肉丸时，付渡的消息又来了。

　　【下周我就出国了，以后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请你吃个饭。】

　　谈茉莉一会看手机，不时皱皱眉，抬眸时撞见纪览困惑的目光。

　　她笑了笑，说：“一个高中同学约我。”

　　纪览轻嗯一声，看着无所谓的样子。

　　谈茉莉放下筷子，给对方发去消息。

　　【好。】

　　付渡：【届时联系。】

　　谈茉莉熄了屏，不再多言。

　　没吃之前总感觉没点多少，可等吃了一半，才发现这点的好像有点多。

　　谈茉莉平时饭量不大，但今天怕糟蹋硬是吃撑了肚子。

　　所以这顿火锅吃到后面，她基本都在投喂纪览。

　　看着他只剩一半的酱料，谈茉莉问;”你调料够不够？需要我帮你加点醋和辣椒吗？“

　　"麻烦你了。”

　　“不客气，多吃点，都是你的。”谈茉莉笑眯眯地跑开自助调料区。

　　纪览揉了揉吃撑了的胃，看着谈茉莉的背影勾起唇角。

　　她似乎喜欢看他多吃。

　　纪览饭量并不大，但因为谈茉莉一直投喂他，他还是耐着吃完了。

　　两人都吃得有些撑，决定走走路消消食。

　　太阳下山后，气温垂直下降，这会气温逼近零下。

　　一出门商场，掀开厚重的阻隔挡风，迎面就是猎猎寒风。

　　“今天气温太低了。”纪览走在她前面说。

　　听他意思像是不愿在外面多待，谈茉莉看向他的穿搭。
　　他今天穿得很暖和。羽绒大衣，戴着一定黑色毛线帽，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穿得多。

　　“你冷？”她问。

　　纪览黑润的眸子看着她，缓声说：“我不冷。”

　　喉骨滚了滚，视线落在她通红挺翘的鼻尖。

　　“我是怕你冷。”

　　男人很高，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她总要微仰着头去看他的脸。

　　他的五官没得挑，尤其是那双桃花眼，垂眸看人时，总给人一种深情的错觉。

　　就像此刻，他微低着头，与她对视，那双眼睛看她特别深情。

　　心脏跳如擂鼓。

　　她避开他深情的目光，等心脏稍稍平复后，她说：“我不冷。”

　　他看着她缩起来的肩膀：”好，那就走走。“

　　两人慢步走到红路灯路口。

　　一阵风拂过，谈茉莉嗅到那股好闻的木制香水味。

　　是纪览身上的。

　　谈茉莉不自觉地轻嗅了几秒。

　　凌冽的空气让她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怎么会对纪览有一点点心动？

　　她最讨厌的就是跟朋友处成恋人。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将被风吹乱的围巾绕着脖子又拢了两圈。

　　谈茉莉朝着前面扬了扬下巴：“还是往公园走？”

　　纪览轻点了下头。

　　两人穿过闹区，往槐荫公园走。

　　因为都吃多了，两人都走得极慢。

　　过马路时，一辆电动车从他们侧后方极速掠过。谈茉莉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纪览带着拉到他身前。

　　冬天他们都穿得很多，她的半边肩背靠在男人怀里，那股沉雅的木质香味扑面而来，看着纪览的半边身子滚烫。

　　谈茉莉僵硬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谢、谢谢啊。”

　　“不客气。”纪览礼貌地跟她拉开距离。

　　走在路上，时不时刮来一阵风。

　　残枝败叶不时落下，有好几次砸到两人头上。

　　再一次等待红绿灯的时候，纪览顷身取走了她头上一片树叶。

　　谈茉莉反应过来：”谢谢啊。“

　　”不客气。“他说。

　　之后两人便默契的不说话，一起盯着对面的红路灯读秒。

　　有些事情不仔细想，不会觉得有什么。

　　可细细一想，就会觉得挺微妙的。

　　比如，认识至今。

　　她从未见过纪览身边出现过别的女孩子。

　　女孩主动加她都会被他毫不犹豫拒绝。

　　可她加他，他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再比如，他很多时候不经意间对她的照顾。

　　一些不经意间跟她的接触。

　　她隐约有个猜想。

　　难不成他喜欢自己不成？

　　这个想法冒出，把谈茉莉吓了一大跳。

　　她摇摇头，怎么会？

　　一定是最近写小说写魔怔了。

　　”可以走了。“

　　男人如清涧流水般的声音落在谈茉莉耳侧，谈茉莉有一瞬间感觉这把声线，这句台词，似乎在哪听过。

　　可直到最后过完马路她也没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