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乱终弃男鬼徒弟后》尘烟素昭

27、你不该来的 你也是

　　苏沅芷觉得自己脑海中有一瞬空白。

　　胸口发紧，她尝试理解了好几遍楚铮寒那句话的意思。

　　可反反复复得出来的答案只有“他要去送死”五个字。

　　苏沅芷想要阻止他，拉住他，让他闭嘴。

　　可崔平川的视线还在他们方向，她若有半分异样，全部的秘密就会暴露。

　　她什么都做不了。

　　苏沅芷垂眸，强迫自己呼吸平稳，僵硬地维持着平日里的姿态。

　　可眼神瞥见了二人交叠的袖口后，她忽然意识到，在众目睽睽、光天化日之下，那么多的视线看过来，其中还有崔平川的。

　　而她和楚铮寒就在这样的注视下，隐秘地牵手。

　　太危险了。

　　苏沅芷尝试从楚铮寒手里挣脱，可后者却丝毫没有要松开手的意思，甚至故意加大了力度，彻彻底底禁锢住了她。

　　楚铮寒这个疯子！

　　她背上渗出些冷汗。再这样下去，只会引起别人不必要的注意，她只好压下慌张，不再挣扎。

　　崔平川沉默了片刻，声音再响起时，带了些揶揄：“哦？岑寂愿意带兵勘探？”

　　楚铮寒语气平静：“为了师父和军营里的兄弟，也为了村里的百姓，徒儿愿意。”

　　“为师知道你孝顺，但你可想清楚了？我们能给你的兵力，最多只有一百骑。”

　　楚铮寒笑了笑，坦然道：“无需一百，徒儿只需要十个人。”

　　此话一出，周围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苏沅芷也愣住了。

　　十个人？别说抗衡那些流寇了，他能不能撑到潜入进去都是个问题。

　　她下意识用指甲猛然掐进楚铮寒的手背。

　　用力的，近乎要见血的力度。

　　——不能去。

　　楚铮寒表面没有任何变化，应对崔平川的话也没有半分迟疑。

　　他甚至没有看她。

　　但袖中那只被她掐住的手，缓缓翻过来，包裹住了她在颤抖的五指。

　　然后，他用拇指，轻轻地按在了她的掌心。

　　一下。

　　两下。

　　像是在告诉她：没事的。

　　苏沅芷喉头一窒，攥紧的指甲再也用不出力。

　　崔平川的声音听起来很是雀跃：“真真是英雄出少年，我果然没看错你！既然如此，你今晚就去准备准备，争取明日出发。”

　　楚铮寒摇了摇头：“今晚——徒儿今晚就出发。”

　　气氛凝固了。

　　带着十个人，只做一个下午的准备，就要潜入敌营。

　　这不是有自信，而是狂妄。

　　崔平川身边几个将军终于看不下去，纷纷劝阻起来：

　　“楚将军，军中之事事关人命，不可逞能。”

　　“领着十人去敌营勘探，老子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

　　姜琴儿也抱着胸静静盯着楚铮寒，似乎是在猜测他此番提议的目的。

　　各方争吵间，崔平川抬手，止住了所有的话。

　　再开口时，他语气里多了些压迫感：“岑寂从小跟着我，他的能力我比你们谁都清楚。我信任他，你们，如何不信？”

　　“这……大都督，我们并非是不信，只是这个方式……”

　　“好了。既然岑寂如此有心替大家解决忧患，那便给他这个机会。下午稍作准备，今晚正好趁着夜色出发。”

　　崔平川呵呵笑了两声，继续道：“几位将军也可明日就领着兵围剿流寇，何乐而不为呢？”

　　一句话正中了这些将军想要快些解决战事的想法，他们纷纷噤了声，不再劝阻楚铮寒。

　　众人静默片刻，姜琴儿举起了手：“大都督，我呢？”

　　闻声，崔平川扫了她一眼，眼神闪过一丝厌恶，而后很快恢复平静。

　　“剩余的女眷在营地驻扎，为防止被偷袭，需要人来驻守。姜将军，你便一起留着。”

　　姜琴儿不接受他的安排：“营地位处腹地，对方难以深入，就算真的被偷袭了，数量也不会太多，士兵们能够与之抗衡，不需要我。”

　　崔平川冷哼一声，脸色差了几分。

　　几位将军见证，连忙开始和稀泥：“姜将军，万万不可轻敌啊，虽然前线战事纷乱，但后方的事务也同样重要，况且，有我们在前线，你大可放心。”

　　姜琴儿听笑了：“我如何放心？你们在前线来来回回这么久，也没见前线的流寇问题被解决啊？”

　　流寇没能解决的原因，崔平川手下这些将军比谁都要清楚。

　　崔平川也听出姜琴儿在指桑骂槐，大手拍在桌子，怒喝一声：“姜琴儿，少得寸进尺！我让你留，你就必须留！”

　　姜琴儿不可置信地看了崔平川一会儿，见他实在无法沟通，怒而掀帘离去。

　　待她背影离去后，崔平川咬牙切齿抛出来四个字，带着些不屑：“一介女流。”

　　末了，他扫了一眼周围的人，宣布道：“女眷都出去吧，这里没有你们的事情了。”

　　坐在最里头的紫平公主没有多言，起身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楚铮寒松开了苏沅芷的手，示意她先离开。

　　离去前，苏沅芷回头看了楚铮寒一眼。

　　烈日映在他脸上，将他的下颌线勾得格外锋利。

　　他没有看她。

　　他眼睫低垂，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只把她锁在掌心的手与他无关。

　　苏沅芷不知道他有没有从余光里捕捉到她的视线。

　　她收回视线，走出营帐。

　　帐外的风比昨夜更冷了。

　　她抬头望了望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真的要下雪了。

　　-

　　苏沅芷离开议事营帐后没有回自己的帐篷

　　她避着人，走到军营边缘，那处堆着木料的地方。

　　昨晚，她和紫平公主二人在这里待了许久，久到她都忘了紫平公主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了。

　　现在，她又一个人站在这里，没有月光，只有二人高的木料投下了阴影，正正挡住了她的身影。

　　她没有等很久，崔平川在午前就将众人解散，人群各自得到任务，变得蠢蠢欲动起来。

　　士兵们跑动着、吆喝着，铁甲摩擦碰撞声，马匹嘶吼啼鸣声，各种复杂声音交织一起，军营变得格外热闹。

　　苏沅芷所在的这处角落便更显得寂静了。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烈日印在地板上，轮廓清晰，边界分明。

　　而后，另一道更加高大的影子出现在不远处，逐渐向她靠近。

　　他没有发出脚步声。

　　苏沅芷呼吸错了一拍，没有抬头。

　　两个影子边缘碰到的一瞬间，仿佛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吸力，迅速融在了一起。

　　她与他的轮廓都不再鲜明，原本清晰的边界，合为一体。

　　同时，一双干净的银色腿甲，映入眼帘。

　　苏沅芷缓缓抬眼，看见了身披银甲与黑披风的楚铮寒。

　　他要出征了。

　　这样想着，苏沅芷心头一紧。

　　楚铮寒整个人逆着光，表情并不分明。

　　苏沅芷甚至无法确认他是否在看着自己。

　　她想张口，却发现自己嘴唇在寒风中干到开裂，只好先舔了舔唇，再次启唇。

　　可就是这一个瞬间的错拍，苏沅芷已经忘记自己方才要准备说些什么了。

　　楚铮寒似是看出她的愣怔，抬起右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

　　银制手甲比他的体温要凉太多，锋利又坚硬的触感让苏沅芷想起那日抵在她小腹的铠甲。

　　她忍不住缩了缩肩向后退，楚铮寒却用极其温柔而不容置喙的力道，将她捞了回来。

　　二人距离更近了，苏沅芷得以看清他的目光。

　　确实是一直在看着她的。

　　楚铮寒的眸色偏浅，半阖时，像有湖光凝在了他眼底。

　　温柔，但深不可测。

　　苏沅芷深吸一口气，叹道：“你不该来的。”

　　她知道自己不该说这样的话，可亲眼见到楚铮寒披甲上阵，去执行一个近乎可以说是送死的任务，她没办法心平气和。

　　甚至生了些怨怼。

　　楚铮寒听出她语气的埋怨，笑了笑：“你也是。”

　　他声音有种不合时宜地沙哑，像是在沙漠中行走了许久的旅人，极其渴求着天降甘霖。

　　对视时，有什么在碰撞的眸光中发酵。

　　他那眸光里春水，雾一样，弥散到了苏沅芷的眼睛里。

　　她闭上了眼，感受到楚铮寒俯下身子，放在脸颊上的手缓缓收力，将她的脸再次拉近。

　　檀香味灌满鼻腔，发丝纠缠，挠得人心底都在发痒。

　　苏沅芷数了三下，而后，缓缓睁开了眼。

　　楚铮寒的脸霸占了她所有的视线。

　　紧闭的双眼、耸动的眼皮、放轻的呼吸、发红的耳垂。

　　苏沅芷静静看着，将他所有的动情纳入眼底，却没有主动前进一寸。

　　二人的唇距离渐进，直到隔着一张宣纸那样近的距离时，楚铮寒，陡然停住了。

　　他蹙起了眉头，似是想起了什么事，维持着这个距离，没有进，也没有退。

　　唇轻启轻合，甚至在微微颤抖，他在极力克制不去突破这一张宣纸的距离。

　　苏沅芷心脏砰砰跳着，可她没有冒进，只是静静看着他自我挣扎。

　　外头军营里人声嘈杂，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角落。

　　可最终，楚铮寒也只是深吸一口气，选择拉开了距离。

　　冷风再度灌入二人之间。

　　楚铮寒慢慢睁开眼，收回手，那双含着湖水的眸子，恢复了清明。

　　“我该走了。”

　　语气克制疏离，是她熟悉的楚铮寒姿态。

　　苏沅芷抿了抿唇，压下心底细若游丝的情绪，道：“李家税银一案，皇帝和崔平川或许都是内幕的知情人，你这一趟去弯崖村，切不能掉以轻心。”

　　楚铮寒眼神颤了颤，片刻后，他笑了笑，淡然道：“我知道了。”

　　苏沅芷察觉出些异样：“……你怎么了？”

　　楚铮寒对她摇了摇头，没再开口，最后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后，转身离开。

　　潮湿的冷风掀起他身后的披风，黑色布料被吹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像是在他身后张牙舞爪的一只怪物。

　　盯着这样孤寂的背影，不知为何，苏沅芷心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