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别抛媚眼 ...

  •   日光匆匆便过了大半日。

      回到寺院后,夏若初便忙得脚不沾地,帮着寺里施粥分药,僧众惶恐推辞,她却浑然不顾。

      寺中那些粗陶大瓮、铁铸深锅与王府的精巧器具全然不同,她从未见过,兴致勃勃地挨个尝试了一遍。

      直至日影西斜,她才觉得乏了。

      众人还在收拾忙碌,她便没唤人,自己顺着廊下朝住处走去,只想快些沐浴更衣,好好歇一会儿。

      从厨房回禅房只一条小径,古寺幽深,有些转角处格外寂静。

      走着走着,身后隐约有脚步声。不远不近,恰好跟着她的节奏。

      她心口一紧,不由加快步子。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快了起来。她不敢回头,只向前疾走。

      恰在此时,前方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男子立于一株松柏树下,他换了身墨蓝常服,银线精绣的蟒纹盘踞肩头,威势凛凛。

      看到他的刹那,夏若初心中一宽,她用尽全力朝着他奔过去,“王爷……”

      萧承翊抬手接住了她。

      后面的人也赶了上来,原来是两个寺中帮工的杂役,肩上扛着柴捆。

      那两人望了望缩在男人怀里的女子,互看一眼,低头匆匆往斋堂方向去。

      夏若初额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她站不稳,两只手像抱住救命的浮木一般,用力搂住萧承翊的腰。

      他的怀抱宽厚而温暖,让她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

      “我方才在灶边忙久了,有些累才出了汗。”她松开他,没好意思承认自己是惊弓之鸟。

      萧承翊眉心微蹙,似乎又要训她,终究没追问。吹了声响哨,正低头啃草的追云踢踢踏踏小跑过来。

      他扶她上马背,随即利落翻身上马,仍从身后将她拥住,握住缰绳。

      “冒冒失失。”他责备道,“何须亲自下厨,沾染一身油烟。”

      夏若初闻言,忙低头嗅了嗅衣袖,“油烟味真的很重么?”
      今日做的都是素斋,或蒸或煮,她没闻出身上有油烟味,倒是还留有常用的香膏若有若无的余香。

      可那淡冷的声线自头顶传来:“嗯,没见过这般邋遢的小娘子。”

      她耳根微热,将身子往前倾,离他远些,“王爷也别说得这样直白,多让人难为情。”

      “坐稳。” 他声音似有笑意,将她带回怀里,“再乱动让你摔下去。”

      西斜的日光将二人交叠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

      萧承翊语气和缓,“想做什么菜教会下人便是,他们做成七八成即可,何必事事求完美。”

      夏若初微微一怔。

      他好似从未这样与她闲话家常。

      她轻声应道:“外祖从前总是教我,人身子康健时,要吃五谷杂粮,若是生病了,便需汤药调理。这两样是人活命之根本,凡是商家,皆不能怠慢一味药材,一粒米粮,务必亲力亲为。”

      沈家三代皇商,掌药食之供,最显赫之时,沈老太爷也从不敢大意。

      老人对库里的药材必亲自验看,霉湿虫蛀半点儿不留。收上来的米粮,也总拣最饱满实心的。遇上灾年疫病,别家囤货居奇,沈家却开仓施药,压价售粮。

      家产被罚没后,女儿与外孙相继离世,被困在栖云观的外孙女,成了老人仅存的牵挂。

      他放下所有尊严,跪在萧老夫人面前,为夏若初求得肃王妃之位。

      尘埃落定那日,他回到早已查封的旧库前,将那些被定为劣品的药材泼油,引火。

      那个一生固执、从不取巧的老人,最终与他的清名、他的产业、他一生奉行的根本,一同化为了灰烬。

      风拂过她的额发,带走眼角的泪意。

      “我外祖父是好人。他绝不会以次充好,是国公府和柳氏联手构陷沈家。”

      身后一片静默。

      夏若初没有得到回应,心渐渐沉了下去。

      自己仍是太过天真了。她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王妃。

      纵然萧承翊嫉恶如仇,憎恶不公,也不会为了她开罪荣国公府。

      沈家的恩怨与他无关,她的悲愤与仇恨,他自然无法体会。

      便在这时,萧承翊的声音平静无波,在她耳畔响起。

      “即日起养颐堂便归入肃王府名下,作为王府的药膳堂经营,一应采买、运送皆从王府的账中支取,往后不会再有人敢寻衅。”

      夏若初蓦然回头,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真的?”

      他垂眸注视她,片刻,“我再送你件礼物。”

      仿佛天空陡然有烟火炸开,夏若初的脑袋中噼里啪啦一阵轰鸣。

      她大抵是在梦中,眼前的男人,竟然说要送她礼物?

      这人……怎么会忽然变得这样体贴。

      心里软绵绵的,随即又有些七上八下地悬了起来,莫非是田庄铺面、珠宝玉石?这些她倒是极喜欢的。

      神思恍惚间,萧承翊将她抱下马背。

      “要做什么?”她好奇问。

      手心忽地一沉。

      低头看去,竟是那柄寒光凛冽的流星弩。

      “送给你了。”

      夏若初的笑容僵在唇边。

      竟然送给她一把夺命利器。

      传说中,流星追影,寸芒索命,杀人于无形。

      手指微颤,那精巧的机括之间,仿佛还萦绕着隐隐浮动的血气。

      萧承翊傲然道:“玄甲军见流星弩如见本王,今后……”

      “呕——!”一声干呕,夏若初像被烫到般,将小弩塞回他手里,“我不要这个。”

      萧承翊:……

      察觉到自己反应过激,夏若初有些瑟缩,头低下去:“妾身……不会用,也射不准,王爷给我这个做什么?”

      来不及了。

      男人的面色如乌云压顶,阴沉下来。

      显然不打算与她多费口舌,他拾起一枚石子卡入滑槽,抬手指向数丈外树梢头悬挂的一枚松果。

      “射中它。” 他语调不容置喙,“否则,养颐堂的事就此作罢。”

      夏若初愕然。

      这简直是蛮不讲理!方才许下的承诺,转眼便能拿来要挟?

      是了,昨夜她失手射杀刺客,他明面上未加斥责,骨子里定是记着的。什么送礼,不过是变着法子,在她最疲乏无力的时刻逼她练习,以示惩罚。

      可想到养颐堂,她咬着唇,不情不愿地接过流星弩。

      那枚在风中微微晃动的松果,好似化作了萧承翊那张线条冷硬、此刻看来尤为可恶的脸。

      -

      日头偏西。

      那颗松果依旧安然挂在枝头,随风轻晃。

      萧承翊懒洋洋地靠在树干上,嘴里咬着根草茎,眼里嘴角俱是戏谑的笑,不知看了她多久。

      夏若初的臂膀酸软发颤,腹中空空,更是心浮气躁。

      “我不练了!”委屈混着挫败涌上,她将流星弩往地上一摜。

      下一瞬,她陡然记起这是萧策将军的遗物,慌忙捡起,手忙脚乱地去拂上面的尘土。

      脚步声响起,萧承翊站在她背后,沉默如深渊。

      完了,又惹翻了这易怒体质。夏若初吓得闭紧双眼。

      预想的斥责并未落下。

      他自身后,将她虚拢入怀,“过来。”

      男人温热的大掌包裹住她冰凉的小手,指节有力,手背上遒劲的青筋起伏,充满野性的掌控感。

      低磁醇厚的声音拂过她的耳廓,“不是手腕用力,是用这里——”

      他指尖在她腰侧轻轻一点,“和这里。”又碰了碰她的后心。

      被触碰的几处肌肤似有细微电流窜过,她心慌意乱,又猜疑他是哄骗她,这小弩照说无需动用腰背之力。

      “放松。”他的下颌蹭过她的鬓角,气息温热。

      “王妃昨夜睡在我身上,可不会这般紧张。”

      他在说些什么?她好似听懂,又好似不懂。

      不知所措间,他已带着她的手,稳稳托起弩身。

      嗖——几不可闻的破空声,枝头上的松果应声落下。

      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你兄长百步穿杨,你身上流着同样的血,也会像他一样出色。”

      心中不由一酸,夏若初缓缓回头,便撞上那双冷沉的黑眸。

      萧承翊一怔,目光停驻在她的粉面上,寸寸下移,最后落在柔嫩嫣红的樱唇上。

      又是这样毫不遮掩的眼神。

      水汽氤氲的温泉池、夜深人静的禅房,他都是这样看着她,如火舌碾过肌肤。

      半晌,一只带着薄茧的虎口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了回去。

      “别抛媚眼。专心。”萧承翊说。

      夏若初面颊滚烫。她何时对他抛媚眼了?

      这样的情形,神仙也难专心。
      她心里一团乱麻,原本尚能把握的力道,此刻溃散得一塌糊涂,接连射出三粒石子,全都偏到天边去了。

      心中越急,她便越是烦躁,唯恐被他看穿她的慌乱。

      “我就是不行。”她强压着脾气,“我学不来这个,从前云骁哥哥也不会强迫我。”

      “你须学会保护自己。”萧承翊好似比以往有耐心,“并非每次危急,都有人恰好赶到。这世上,你最能依靠的终归是你自己。”

      夏若初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正色,但她感觉到了无端的慌张和害怕。

      “我不想听到这样的话。”她喉间哽住。

      母亲、哥哥、外祖父,他们都曾对她说过一样的话。

      他们叮嘱她,须学会照顾自己,保护自己,因为他们都已深陷漩涡之中,无力再呵护她。

      夏云骁更是时常教她明白,沙场之上生死难料,日后若面对生离死别,她必须一个人坚强地活下去。

      后来,他们果真一个接一个,丢下了她。

      人死如灯灭,但活下来的人心上却裂开了一道伤口,再也无法愈合。

      纵使某日,他们之间的夫妻缘分尽了,她也并不愿意萧承翊遭遇不测。

      她转过身,面对他。

      手中握住那枚流星弩,有些无措地抚摸。

      杏眼润湿,乌黑的眼睫像露水沾湿的蝶翼,对他露出一点点可怜的笑容。

      “你会平平安安。你不会也丢下我的,对吗?”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欢迎宝宝们来坐坐呀! 感谢每一个点击的小天使,求收藏,谢谢大家对作者的鼓励~~ 专注创作合格的小甜文,每一本都会好好完结哒。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