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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不值一提的 ...

  •   在场的人没什么表情,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

      很快啊,一行人离开。

      弥生看着躺在地上的女人,恍恍惚惚地想,他可以吃掉这具尸体。

      弥生揽过女人的脖颈,将女人拖到石桥的底端,因为重伤他也没什么力气,他靠在桥阴处,那是阳光照不进的地方。

      他的目光直勾勾的看着那具尸体,没有表现出一点对死人的尊敬。

      百年来行走于世上,救人或杀人只在一念之间,只是偶有几息,他也会觉得疲惫。

      他出生于一个偏远的村子,家里总共三个孩子,是家中的二子,本来是没有名字的,母亲也只会用“喂”来称呼他。

      晚上大家挤在榻榻米睡觉的时候,母亲总会讲故事哄孩子睡觉,他就缩在角落咬着手听着,听着听着便睡去。

      故事里说西海外有蓬莱仙岛,岛上有能赐人长生的神明,每过百年村民需要向神明献上祭品,保佑安顺。村里的孩子都听过这个故事,而他便是那个祭品。

      几乎家家户户都养着这么一个祭品,等待派上用场的那天。

      因此,这些孩童都没有名字。

      那年冬天下了场大雪,几乎淹没所有村民的生机。

      危急关头,一位老者带着粮食和种子进了村,村子里的人似乎都认识这老人,排队交换粮食。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被母亲推了出来。

      老者牵着他的手走在积雪未消的村道上,一路往山脚走,直到破旧的栅栏前才停下。泥房里挤着一群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

      老者浑浊清明的目光扫过孩童,那双粗糙干枯的手摸上小孩的头发。

      老者说:“从此以后,你们便是弥生。”

      弥生,是为研究长生药而生的药奴总称。

      ——

      日光西落,圆月高悬于空之际。

      吉原的夜空燃放起烟花,忽如其来的巨响声惊动熟睡中的弥生,夜空被五光十色的烟花映,也就在那绚烂的色彩交织间隙,一道黑红色的人影造访石桥下,静静地注视着桥底的弥生。

      玫红色的瞳孔一瞬不瞬定看着,如同夜色中锁定猎物的蛇。

      她嘴角微扬,大片红色花朵绽放于黑底和服,和那靡丽艳美的五官交相辉映。

      一股熟悉到令弥生心悸的感觉忽然冒出。

      “你还要抱着那具尸体多久。”女人红唇弯了弯,不急不缓的走近他。

      弥生松开手,任由头颅滚落。

      “你看起来并不难过呢,因为死去的不是你在意之人,对吗。”

      女人的目光直勾勾落在他身上,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从弥生心底窜起,直觉告诉弥生该跑,可那种举动会惹的女人不愉。

      “弥生和月姬大人在聊什么?”

      雏鹤小小的身影从女人身后探出,懵懂纯真的目光看向二人,充满无害与信赖,她几步走到弥生身边,用手指戳了戳弥生的额头。

      “月姬大人听闻你身体渐好,特意亲自来看你,感恩戴德吧,弥生。”

      月姬嘴角微微勾着,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二人,那目光像在看什么不值一提的虫豸,饶有兴致。

      她身后跟着无数吉原仆从,恰似百鬼夜行的阵仗。

      回过神来的时候,弥生已经走出了桥洞。

      “我听雏鹤说,你的伤恢复的很快,那可真幸运呢。”

      他听见月姬的笑声,带着一股花败后糜烂的尸香气。

      “那就留在吉原做个救死扶伤的医生吧,这里多的是可怜人,多的是需要你医治的病人,弥生。”

      弥生的脸色比尸体还要惨白。

      ‘他抓住我了’这个念头无比清晰的刻在脑中。

      平安时期,弥生曾医治过某位贵族的少主。

      那是个年纪比他稍小的少年,双瞳艳如冬日红梅,卷发浓黑如海藻披散在肩头,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神情倦怠而傲慢,仿佛这万物皆比不得他,而他确实是在这宠爱中长大的病子。

      因为舍不得那位母亲因他的离世垂泪,弥生做了此生最错的决定。

      如今那位病人扮作女子模样。

      弥生不知作何感想。

      -

      距离天亮还有六个时辰,弥生坐在吉原花魁月姬的屋内。

      障子外映着浮动的火光,廊下灯笼昏黄,熏香混着胭脂气沉在空气里。

      窗外忽然炸开烟花,亮光照亮云母屏风又转瞬暗去。

      屋内静得能听见远处花街的人声,吉原中藏匿多少只鬼,恐怕只有这位月姬知晓,弥生饮着酒水,尽量表现得毫无波动。

      可被那双猫一般细长的红眸紧盯时,他的后背总是隐隐作痛。

      镰仓时代,他曾在圆觉寺惊鸿一瞥。

      无惨从不遮掩自己的特别,尤为偏爱新鲜事物,从东洋贸易传来的奇物宝藏他总要收集赏玩。那座寺院建成的当夜,他也混在贵公子中参拜夜游。

      那时的无惨穿着一袭正统和服,装得人模狗样。

      弥生躲在叫卖的人流里,只觉得心惊肉跳。尤其目睹别家公子上前向他搭话时,他早已神情麻木。

      搭讪的公子是藤原家的后代。

      百年前,无惨曾将藤原家的幼子装进米箱活活溺死。

      弥生是帮凶。

      他仍记得那是个凉爽的夜晚,那时他不觉得罪恶,只记得事成之后无惨露出了极为罕见的笑容。并非嘲弄气愤,只是单纯因满足而展露的苍白笑意。

      他们亲手溺死了藤原家的小仙鹤。

      像一对无事游玩的主仆,坐在桥边,静静看着天空升起的绚烂烟花。早已忘了当初为何动手,弥生只记得那一抹纯粹到可怖的满足笑容,无惨甚至大方的和弥生分享了和果子。

      自那之后,无惨再不遮掩自己的恶行。

      -

      猫捉老鼠一般,你追我逃的戏码来来回回玩了六百余年,无惨未觉尽兴,弥生已经厌烦。

      他的长生辫忽然被揪住,痛的脑袋一歪,弥生抬眼,和眼前艳如鬼魅般的女子对上视线。

      月姬的指尖把玩着他发间那截长生辫,语气里满是玩味。

      “这东西你以前也给我编过,有点碍事。”

      她微微倾身,语调轻佻又带着刺骨的戏弄,目光扫过弥生惨白的脸,像是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所有物。

      “离开我的日子,过得快乐吗?”

      她亲眼见过弥生所有的惨剧与挣扎,此刻越是看清他的狼狈,心底就越是笃定。

      “弥生啊弥生,六百年了,逃了这么久,难道还未满足?因为没有亲口听到那句道歉?你可真幼稚啊。”

      无惨是懂得人类的感情,喜怒哀乐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他都懂。也正因为懂,才觉得那些沉溺其中,被情绪捆住的人愚蠢又可笑。

      情感缺失的恶人,与明知故犯的恶人。

      无惨是后者。

      无惨凝视着这张熟悉的面孔,六百余年都未曾改变,冰冷的手指慢慢抚上脸侧,抬起下颌。

      因为少食人的缘故,弥生的血液流动的更慢,愈合效果更弱,虽说都是鬼,完全体的弥生和他到底是不同,弥生能在阳光下行走,真令人羡慕。

      “你以前是不是很讨厌我?”

      弥生怔住。

      “母亲送你的那些礼物,全都是我毁掉的。”

      “那些破烂在你死后还好好收在木柜里,我可是亲眼看见了。”

      “我还以为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每天打开匣子,看见那堆废物的时候一定很生气吧?”

      “怪不得那段时间总是不肯跟我说话呢,原来你全都知道啊。”

      月姬,不,是无惨。

      脸上浮现畅快扭曲的笑意,像发现了某种秘密般得意。

      “无惨。”弥生垂眸,轻声开口,“我从不曾恨你,我只后悔一件事,那就是当初医治你。”

      一瞬间,粘稠的杀意如雨般铺天盖地落下,几乎压的他喘不过气,脸上那层虚假的笑意龟裂,眼中的玫红翻涌着怒意。

      骨节断裂的脆响在寂静屋中刺耳回荡。

      “抱歉,一时没控制好情绪。”

      无惨微微侧首,语调慢得优雅。

      “很多时候,被激怒的人都是我,谁让你这张嘴总是这么会惹人生气呢。我本想再见你时更温柔一点,毕竟你那么喜欢追逐温柔的人。”

      无惨的话直戳弥生脊骨,弥生呼吸一滞。

      他立刻捕捉到这间隙,忽然凑近,以亲昵姿态捧起弥生的双手。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医生。”

      “忘掉过去所有不愉快,就在今晚吉原的夜色里,重新开始一段完美人生。”

      屋外炸起烟花。

      绚烂火光穿透窗棂,在两人身上投下一瞬明灭的光影。

      弥生沉默许久,终于给出回应。

      “不要。”

      无惨的表情瞬间变得可怖,一副想杀了他又强忍下的扭曲神情,弥生望着这副模样,心底竟升起病态的快意。

      弥生目光扫过无惨的脸,在那点眼尾朱红上停顿了一瞬。

      “要说原因的话......我们从不曾交付过信任,亦不是友人,谈何重新开始。”

      弥生的话,彻底粉碎了无惨那张虚假到令人作呕的温情面具。

      无惨站起身,向后退了几步。

      “鸣女。”

      屋内凭空响起清冷的琵琶声,重力骤然颠倒,弥生被狠狠甩飞,撞断回廊的木柱,从破碎的障子窗中狼狈爬起。

      映入眼帘的是无限延伸看不到尽头的长廊,天花板倒悬着成片屋舍,所有建筑都脱离了常理,在失重中扭曲悬浮,一间间和室上下颠倒,静静悬在半空。

      弥生推开手边碎裂的木柜,目光触及到某件物品时忽地顿住。

      这是他曾经在产屋敷家暂居时的和室。

      墙角摆放着稀有的芭蕉叶,一旁铺着绣着紫藤花的厚被。障子纸洁白,栏间雕纹依旧,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安静得近乎残忍。

      角落还放着他当年亲手编织的药筐,时间仿佛凝滞在平安时代的某一日,一切都停在他离开之前的模样。

      可还是不一样,即便仿造出了和记忆中一抹一样的物件,就连摆放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可那些东西绝不可能历经百余年依然完好。不过是刻意复制的赝品罢了。

      弥生的表情有点冷,他胃部翻江倒海的厉害。

      推拉门忽地被拉开,无惨已经换了套深色和服,低调却透着贵气,绵密卷曲的乌发用一根红绳束在脑后,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目光倨傲的望着弥生。

      他仍在生气,等弥生低头哄他。

      弥生只觉荒谬又可笑。

      “你这见不得阳光的鬼东西。”他开口了,风度尽失。

      下一秒,无惨捧着他的脸,抱着那具已然尸首分离的头颅,一步步走出庭院。

      庭院中的青柏树并非当年种下的那一棵,幼苗枯瘦细嫩缺乏营养。

      无惨盘腿坐在回廊下,漫不经心地揉弄着缠绕指尖的长发。弥生那束长生辫早已被他斩断,发尾层次不齐的垂在脑后,凌乱不堪。

      无限城没有日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整片空间死寂无声,没有活物,静的吓人。

      无惨慢慢抬起头颅,直至二人目光平视。

      弥生的眼瞳很特别,沾了血后更显透亮,像浸了茶水的玻璃珠子,指甲轻柔地在眼皮上点了点,无惨嘴角缓缓扯开一抹笑意。

      “乡下来的贱民,本就说不出什么体面话,这也是你就算被剥皮抽骨,也永远洗不掉的烙印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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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