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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行将朽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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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都快亮了,他们还没有休息。
第二天还要晒药材,打扫仓库,那是一周前便和师兄们约好的事,他负责打理西边角落那堆积了灰的旧工具。
要带弥生回家,这念无比清晰的浮现在缘一的脑袋里。
在侧门处他找到了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的弥生。
半张脸隐在黑暗里,春樱般的瞳孔灌入粘稠的黑。
他都没有注意到缘一。
弥生是很厉害的,以前师兄们恶作剧躲在拐角吓唬弥生的时候,总是缘一先捕捉到那些细碎响动,拽拽弥生的手指提醒,可弥生只会竖指抵在唇前做个噤声的手势。
啊,他也发现了啊。
却还是会配合着露出受惊的模样。
弥生大可以拆穿少年的恶作剧,但他没这么做。
更重要的是,弥生觉得如果少年们为此感到快乐,顺从一下他们的心意也无妨。
他脸上始终挂着平和笑意。
可现在的弥生魂灵像是飘去了遥不可及的地方,这具身体里那个真正主宰着他的,不见了。
缘一先摇了摇他的腿,弥生没有反应。
缘一想握住那只常牵着自己的手,可那双手沾满了血,指缝里也残留着肉丝,看着又脏又恶心。于是他用宽阔的袖口为弥生擦着,血渍已经干了,黏在手背上搓下一些细渣。
缘一只好用力地推,同时爬到了弥生的腿上。
缘一捧住弥生的脸,拍了拍。
喂,看看我吧——
我在呢。
他用担忧的目光注视着弥生。
“嗯,要做什么。”弥生说,“无论想干什么,先别烦我好吗。”
他把缘一抱了下来,放在一边。
这样的弥生让缘一感到不安。
缘一站起身,拍掉屁股沾的土灰,抱住弥生的胳膊强硬拽起,硬是把上医从台阶上拉了起来,力道大的惊人,跟头幼熊一样。
弥生被吓了一跳,虽然也清楚缘一能一次搬很多东西,可他没想到这孩子力气居然这么大。
他有气无力地说:“到底想干什么,缘一,我有点累了。”
弥生以为这样说,缘一就会放过他。
可没有,缘一还是倔强的拽着他。
就这么一路被拉回了药屋。
啊,这个地方啊......他暂住很久了呢,他有点不理解缘一为什么要拉着回去这里。
因为很好奇缘一想干什么,弥生不发一言,注视着小孩忙前忙后的在院子里来回跑。
他一会儿又奔到井边,提了满满一桶水往厨房去。先前从未曾留意,才四岁的孩子竟能搬得起盛满水的木桶,厨房上方飘起木炭点燃的浓烟。
弥生眼眸弯了弯,随后,他快如闪电般揪住跑出来抱柴火的小缘一。
“不用那么麻烦。”弥生低下头,卡住小孩腰抱起,走到水井边,他脱去外衣内衬,把衣物倒挂在腰间,打了桶冰凉的井水,俯身洗漱。
“......”有点失落。
弥生转头就看见小孩双手交叠拢在身前,搁一边罚站,既不看他,也不望周遭,只垂着眸,安安静静盯着自己的手指。
吃食用度他从没有短过缘一,这孩子也很聪明,虽然不喜言语,可教的东西一看就会一学就通,说是天才也不为过,弥生像他这么大时还在田里捉泥鳅,满脑子想着明天吃什么快饿死了......
“不讲话是不愿意,还是不会?”
“医者若不能及时与患者沟通,行医便会处处滞涩,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
他擦去脖颈上结了痂的血渍,擦得太用力,皮肤搓得红痕交错,像极了寒雪地里绽出的红梅。
“主人说话时,不看着对方是很失礼的事。”
“直勾勾盯着对方眼睛,也同样不礼貌。”
缘一隐约捕捉到弥生那一点恶趣味..
他坐在井旁,散乱的头发垂在肩头。
“你很聪明,可在人情世故差太差劲,不过我也没资格这么说——往后我不在身边,别总跟着陌生人到处跑,晒药扫仓库的事情也别一个人干,做不完就找师兄帮忙。”
“一个人睡不要总翻身,夜里容易着凉,有人欺负你就去找严胜找师兄们,放心吧,你才四岁,大家都会照顾你,这是应该的。”
“我没资格教你这些,可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要平平安安,记住,没人会责怪你的过错,更没人该让你受委屈,你只管做个四岁的孩子就好。”
“听不懂也没关系,把这些话记住,总有一天会懂,我也是到如今才明白,被困在过去是多么可怜,我改不了,我就是这样一个可悲的人,可缘一啊,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还好我陪伴你时日不长,现在忘了我还来得及。”
“就这样吧,到此为止。”
弥生越说越低声音也越来越轻,不知何时他感到疲倦,好想大睡一场,睡过一整个春夏秋冬,睡得天地静息,睡得再也不用被过往缠扰。
缘一抓着弥生的手指,像婴儿时那样喜欢紧紧捉着他的食指,脑袋歪歪的,深红色的双瞳看着他,保持着认真听的神情。
真是个奇怪的小孩,养育了这么久也只是清楚他起床时喜欢先喝一杯水,发会儿呆再叠被子。
他极少露情绪,性子同朱乃有九分像,温和内敛不喜争执,这恰恰是弥生中意的地方。
不会放声大笑来证明自己很的愉悦,也不会用哭泣显得很悲伤,打雷下雨也不为所动,可能正是这份平和山林间的鸟兽总愿亲近他。
喜欢吃软乎乎的水果点心,头发总是蓬松松的反翘着,像炸毛的小猫,因为弥生特意教导过用餐时才会挺直腰板,慢条斯理地进食。
用学习笔记和师兄换了一个木匣子,放在衣柜的角落,每天叠完被子总要踮脚偷偷打开,确认里面的宝物在不在。
晒药材时会按大小干湿排得整整齐齐,连阳光照到的角度都要调得一致,故而经他手的草药总是品相最好的。
闻到陌生药味会先屏住呼吸,待辨清根茎花叶的成分再松口气,也是跟着弥生辨药时养出的谨慎本能。
走路时喜欢牵着身旁人的手,如果被拒绝了也不难过,会故意踩在弥生的影子里慢慢走。
会直直盯着喜欢的人,直到对方被看得发毛也浑然不觉,本就是个拙于人情世故的孩子,不懂何为分寸直视,只觉得喜欢的人在眼前就想一直看着。
弥生下意识抬头,拍了拍缘一的脑袋。
有很多爱包围着缘一,家主那点轻贱的贬斥无足轻重。
因为缘一是因爱诞生的孩子,
他拥有的爱,生生不息。
其实缘一真的没听懂弥生在说些什么,可某一瞬间感受到了弥生濒死般的自弃。
——行将朽木,枯株即死
缘一肉眼可见的担忧,即便弥生讲完那些话后依然牵着他手回到了药屋,像往日无数个夜晚那样铺开被褥,准备入睡。
可躺进被窝时,缘一侧过身一瞬不瞬盯着弥生的背影。
窗外的月光漏进门内的缝隙,落在弥生肩头,也照见他颈间未褪的红痕,和那副疲惫的脊背。
他不懂什么是‘困在过去’,不懂什么叫‘不在你身边’。
他想,是不是自己哪里没做好?
是不是只要更听话更乖,弥生就会变得正常。
缘一到底是不懂弥生的。
每个月弥生都会在夜里轻手轻脚的起身离开,消失在月色中,等天快亮时再回来,即便仔细洗漱过也带着一股洗不净的混着水的血气。
他也不知道弥生去做什么了呢。
可不管弥生夜里去了哪里,不管身上带着什么味道,只要他回来就好。缘一悄悄往弥生身边靠了靠,几乎贴住那人的后背,把脸埋在微凉的衣料上。
只要他还像往常一样笑着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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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太是弥生教的学生中最为稳重的那位,每当严胜来药屋玩时会帮忙盯梢仆人动向,陪缘一收拾药田的也是他,宽太感染痢疾后多天没来药屋。
又赶上动乱,继国领地内的平民庄户也不敢随意走动,夜袭事过后弥生带上药箱去了宽太的住所。
宽太只是普通农家的孩子,家里有六子两女,日子拮据得紧,吃食总不够分。幸好宽太有学医的天赋,拜入弥生门下后不仅多了份收入,平日里也常为邻里瞧病,换些粮食贴补家用。
因为宽太得病,家里人便把柴房收拾出给宽太住着,昏暗破旧的小屋还算干净,棉被盖着也厚实,床头生着灶火驱寒,躺在木板床上的宽太神色萎靡,床边的木盆是刚刷洗过的,边缘还残留着些许呕吐的黏浊痕迹。
平民家孩子生了病大多只能硬扛,村里的赤脚医生医术参差,治得好是运气,就怕误诊误治反倒越治越重。
可宽太的师父不同,弥生曾是天皇御医,后有到幕府就职,家里人都听宽太讲过他师父的来头,自然心底里敬重,只盼着弥生能救宽太一命。
幸好宽太身骨健壮,施完针气色好多了,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弥生写下药方,让宽太的家人每日来药屋取药这才离开。
走过平定街时,瞧见三丸菓子屋居然还营业呢。
“这个时期先生居然还外出呢,也不怕危险。”
店老板照例称好熟客的糖果,用纸包好递过去。
“多谢。”
可爱小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