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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可以请您做 ...

  •   见朱乃脸色骤然褪得惨白,严胜心头一紧,他忙补道:“是路上恰巧错过了,我走的是石桥路,她该是往正院来的。您别忧心,等今夜这风波退去,父亲大人定然会派兵回来镇守。”

      不说这个还好,一提起继国家主,朱乃的脸色更沉了:“都是男人那无尽的征伐欲惹来的祸端。”

      继国家主一心在外扩张势力,树敌众多,让家族后方无主心骨镇守,防卫难免松懈。朱乃所求不过是家人平安,可他的野心竟险些让孩子殒命。眼前的兵荒马乱,宅内的遍地血光,皆是家主征伐惹下的恶果,她的怨怼自然尽数指向了他。

      泪水哽咽于喉腔。

      她无力反抗,只能承受。

      朱乃牵住双子的手走到榻榻米边坐下,一手抚着严胜的后背,一手轻轻拍着缘一的发顶,声音轻柔:“好了,都别怕,母亲在呢。”

      “我没有怕的,母亲。”

      严胜仰着小脑袋,脊背绷得笔直

      烛影轻摇,朱乃的脸颊晕开一层柔暖的光晕。

      严胜只觉得母亲很好看,像寺里供着的那尊慈悲的神像。

      严胜眯着眼,将身体的重量全然交给母亲,贪心的享受着母亲的怀抱,内室暖烘烘的,色光柔和,安宁又舒适。

      母亲就是他温暖的太阳,一直都是。

      训练时,只要回头就能看到廊下眺望他的母亲,严胜心中就会多几分安定感。

      像撒娇这种事情他很少去做,也羞于去做。

      所以,只要母亲在那里,温柔地看着他,就够了。

      缘一歪了歪头,耳边的日轮耳饰晃了晃。

      那是母亲亲手制作,祈求太阳神庇护缘一的饰物。

      幼弟总是一副迟钝模样,不会言语,看着有些痴傻,让人忍不住忧心他将来该如何生活。

      可是缘一很听话,吩咐的事总能做得又快又妥帖。他手上虽留着不少割痕,侍弄的药草却长得格外茂盛,这也是他的过人之处。

      他的弟弟并非一无是处,可就算是个傻子又如何,那是继国严胜的弟弟,光这一点已然胜过旁人万千。

      缘一忽然脱下了自己的木屐,蹲到母亲身侧,握住严胜的脚踝将木屐为哥哥套上。

      有点不对劲——

      哥哥的脚脏了。

      缘一怔了下,咬住唇沉思。

      缘一的发丝带着天生的卷翘弧度,从严胜的视角望过去,蓬蓬松松的一团,活像只蜷着的小猫,正垂着脑袋,双手乖乖圈住膝盖发怔。

      严胜叹了口气。

      “缘一是饿了吗?”

      缘一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

      严胜的思维很简单,吃饭,喝水,如厕,是孩童最直白的本能需求。可缘一不会说话,就算难受也说不出口,他便只能从这些最基础的地方询问。

      身为双子的母亲,朱乃自然比严胜更先一步读懂缘一的心思,她嘴边抿开笑意,手掌一下下顺着严胜的后背安抚,像再给小黑猫顺毛那般。

      她不必点破这份笨拙的在意,幼子们自会从这般粗笨又可爱的相处里慢慢互相理解,彼此融洽。哪怕日后她不在了,严胜也定会好好照看护着缘一的。

      “缘一,案台上有糕点,饿了可以拿来吃的,果酒也可以喝但只能喝一点。”

      缘一的目光瞟到案台边的面巾,站起身,赤着脚走在冰凉的木板上。

      等他回来的时候手中拿着沾了水又拧干的面巾,他又蹲下身,脑袋凑到严胜跟前,三头身的小身板结结实实地挡住严胜的视线。

      严胜下意识朝后靠,却躲进了母亲的怀抱。

      柔软湿润的触感搭在脚背上,缘一捧着他的脚踝,一点点擦掉泥土和杂草,他的动作专注又认真。

      严胜的耳尖倏地烧了起来,脊背几不可查地僵硬,他没敢再看缘一,也不敢去瞧母亲。

      直到木屐重新套在脚上,朱乃柔和的嗓音从上方响起:

      “严胜,这时候该和弟弟说什么。”

      母亲温柔的拨开他挡住面颊的手指,缘一正看着他,那对深红的双瞳里没什么情绪,仿佛眼前不过是件寻常到不必特意提点的小事。

      严胜只觉身子轻飘飘的,像被人往胸腔里塞满了温软的棉絮,

      严胜垂眼看向缘一,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局促:“以后有我在,我会一直看着你,护着你的。”

      缘一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抓着面巾转身去木盆中盥洗。

      “他能听懂吗?”

      严胜压下心头的羞赧,抬眼望朱乃。

      朱乃唇角的笑意藏不住,温声轻叹:“缘一懂的,这样就好…你们兄弟同心,就什么都不怕了。”

      -

      这一夜格外漫长,内室与外廊间,凄厉的惨叫声断断续续呜咽,声声刺耳,恍然中竟如坠入了百鬼夜行的寒夜里。

      回廊里,穿着黑色夜行衣的尸身七零八落,血染了廊板,几乎没有一具完整的尸身,大多数是被一刀劈开,或刀锋横破腰腹,内脏,脑浆,血肉,狼藉一片。

      以他周身为径的地面,断肢残骸狼藉散落,血污染透院中的小池塘,树枝间挂着不知何人的肠子,唯独他身后那一方地界成了这炼狱里唯一的净土。

      “十七,八,十九......二十三,”弥生歪着头,甩掉武士刀上的血渍,“今夜无论来多少人,都请留下命吧。”

      *

      “严胜,缘一,来陪母亲玩双六好吗?”

      朱乃取出棋盘,将一枚木棋递至严胜身前。

      “带着缘一玩会吧,输赢都无妨。”朱乃揉了揉严胜的发顶,站起身绕过屏风,朝室外走去。

      严胜做的端挺,他看了眼身旁的幼弟,还是那淡淡脱离世俗杂念的模样,深色红瞳无聚焦,不知看向何处。

      “我先手。”严胜说。

      说起来,他从未和缘一玩过双六,偷跑去药屋玩的时候也多是药物中的学徒们做什么,他便跟着做什么,觉得烦了就拉着缘一上一旁休息。

      缘一总是淡淡的,不管做什么都慢条斯理地进行。

      捉蚂蚱,晒太阳,扑蝴蝶,放风筝,严胜是行动的那个,缘一是跟随的。

      慢慢扑腾开双脚,跟在哥哥后面跑。

      严胜跑累了,缘一还是那副呆呆地样子,停在他身侧,顶着歪掉的发髻看他,连呼吸都不带变化。

      “这里是前进格。”严胜收拢思绪,先手出招。

      他想赢的,又不愿意让幼弟输的太难过,可说到底缘一有难过这种情绪吗?他下意识看向缘一,却见幼弟正眨了眨眼,小手轻轻碰了碰骰子,像是在好奇这小小的方块为何能转动。

      “该你了,轻轻掷就好。”

      缘一点点头,抬手轻轻抓起骰子,动作有些笨拙,却格外认真。

      第一局算是教学,严胜一点点带着缘一吃透棋的规矩。

      令他惊讶的是,缘一学得很快。

      从最开始随性而为,到后面一步一忖量,严胜行动愈发缓慢,缘一的棋始终不紧不慢的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搞得他压力剧增。

      可抬眼看去,缘一还是那副风轻云淡懵懵懂懂的傻样,看不出来是故意的还是凑巧运气好。几轮下来严胜彻底失去了玩闹的心思,他只想赢。

      不是差一步,或者胜一步。

      而是赢得一场完美的胜利。

      缘一看了眼木棋,又抬眼瞧兄长的神色。

      脸红扑扑的,额头浸着汗,聚精会神的注视着棋盘,脊背也微微前倾。

      缘一忽然笑了,眉眼弯开弧度。

      可惜正全神贯注投掷骰子的严胜没看见。

      “我赢了。”严胜看着缘一,声音中难掩雀跃。

      缘一依旧是那副惯用的神情,柔软卷曲的发丝垂在耳畔,烛光下几缕赤色的发丝藏都藏不住。他不言语,小手搭在矮几边缘,乖乖等着下一盘。

      屋外忽然响起利器折断的刺耳声,惊地严胜手一抖,棋盘失衡跌落一地。

      朱乃打开屋门的那刻,脸色煞白。

      平日里祥和的屋宅此刻犹如人间烈狱,到处都是血腥味和残肢。

      “嗒—嗒—”

      木屐踩过回廊发出轻微碰撞声。

      上医熟悉的面孔于黑夜中显现——

      因为上医平日里都是笑的,一时看到他没什么表情,持刀立在廊下的阴影里,手掌搭在武士刀柄,五指交握。

      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说不清的怖意,压得人喘不过气。

      偌大的庭院突然陷入了一片完全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完全不闻,朱乃僵在原地。

      “上医——”

      “您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吗?还是需要些什么?”

      弥生下意识为朱乃的需求考量。

      “不,妾身放心不下,便出来看看。”

      “这样啊。”弥生点头,忽而露出笑容,“不要紧,没什么威胁。”

      确实算不得有什么外患,弥生上医虽浑身浴血,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行动却依旧迅疾利落,身上竟不见半分伤口。

      “快进屋吧,外面一地尸体的,闻着恶心。”

      他用轻描淡写的口吻说着,仿佛脚下的狼藉不过是寻常杂物。

      朱乃却没由来地心头发寒,一股战栗顺着脊背攀援而上,细密的寒意擦过每一寸汗毛,攥得她四肢发僵。

      同时又松了口气。

      今夜,她的幼子们定会安然无恙。

      “上医,我又欠您一个人情了。”朱乃反手擦掉眼角的泪珠,强行挤出一抹笑。

      弥生听着她的话,感到很意外。

      在他告白之后,朱乃可以说是完全无视避讳他的存在,若不是顾忌着缘一恐怕希望他早些离去。这其中也有怕被继国家主知晓后震怒,取他性命的善意权衡。

      时隔四年,他终于又看见朱乃的笑颜,仅仅是为他而绽放,心动这种事向来骗不了人。他早已明白自己就是会被这样的人吸引。既有母性的慈爱特质,又有那一抹野草般温柔的韧劲。

      弥生盯着那抹笑看了几秒,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触及到粘滑的刀柄时,才舍得挪开视线。

      没有狂喜也没有失态。

      他只是忽然想起那年雪天里,夫人立在冬日天光下微笑的模样。

      可是朱乃啊

      每到冬天的时候,他只一心寻死。

      “可以请您做一件事吗。”弥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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