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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定论 倒霉洞房夜 ...

  •   谢无忧闻声,身形僵硬地转过头去。

      摇曳的烛影里,净舟已经换下嫁衣,不知从哪找的一身素白长衫,清清冷冷,与谢无忧初见无尽灯时差不多少。他安安稳稳坐在书案前,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他神色淡然,左手修长的手指划过纸页,右手执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头都没抬。

      谢无忧那一腔戾气,在这一眼里,骤然熄了火。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扣住净舟的手腕:“你没事吧?”

      净舟笔尖一顿,终于舍得抬起眼看他,“我能有什么事?”

      “他能有什么事!”身后梁兆雄一声哀嚎,嗓子都劈了,“有事的是我!是老子!这哪是什么新娘子,分明是个活阎王!”
      谢无忧回头一看,刚才心急如焚没注意,现在才看见,那梁兆雄鼻青脸肿,两只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嘴角挂着血,头发散得不成样子。

      他这才放下心来,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果然,不愧是净舟。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谢无忧道,“我找你找得差点把侯府掀了。”
      “这侯府不仅奢华,书籍资料也是格外多。”
      “怎么说?”
      “你自己看。”

      净舟把手中的史册递了过来,封皮写着长庆实录草本第五卷,谢无忧接过来,席地而坐,细细读来。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了许多事,净舟翻开的那一页,正是有关叶平笙。

      叶平笙,太和三年生人,年十七。长庆五年从军,隶程牧麾下,其后转入梁兆雄麾下,长庆八年归编玄戍军。此后随军西进,连战连捷,将赫连人一路逼退数千里,如今官拜玄戍军副都指挥使。

      往前数页,数页都是对梁家的歌功颂德。

      再往前看,记载着朔方山一役的前后经过。册页上的字迹工整严冷,一笔一划皆是定论。

      长庆五年,赫连铁骑南侵,围困潼关月余。镇远侯程牧奉命北上,收失地驱胡虏,连战连捷,将赫连残部驱赶至长岭。
      长庆七年,赫连求和,遣使臣与公主入京,修两国百年交好。圣谕下达,命程牧即刻班师,然程牧抗旨不尊,贪功自傲。在议和当日私率铁骑直取朔方山,意图据险称王,谋反自立。

      变生肘腋,裨将叶平笙向潼关求援。监军梁兆雄临危受命,以五万后勤兵奇袭长岭,乱臣程牧负隅顽抗,致使十万玄戍军血染朔方。此后,潼关守将裴朔挥师赶到,合兵一处,终将赫连人逐回肃风关外。
      至此,梁兆雄封安阳侯,接掌余下玄戍军,而裴朔官封武宁侯。

      “贪功自傲,负隅顽抗。”

      谢无忧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灯火在视野里微微晃了下。
      史册摆在眼前,白纸黑字,言之凿凿。程牧贪心不足,妄图登天造反,生生将十万玄戍军推进了死局。更叫人没脸看的是,整整十万精锐,竟被梁兆雄那五万筹粮运草的辎重兵一击即溃,全军覆没。

      这不更是印证了,他谢无忧,才是那个在风沙里横刀立马,浴血而归的人。

      一切都对上了。

      按理说,他该痛快才是。
      可他不知为何,开心不起来。

      他回头看了看蜷缩在墙角的梁兆雄。这样一个肥头大耳,只会欺辱弱小的烂人,就这么个东西,究竟是怎么力挽狂澜,把屡战屡捷的十万玄戍军打得全军覆没的?
      还是说,人这玩意儿,本就能长出两张皮来?

      这个念头一起,脑子里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一句话跟着浮了上来。
      “姓梁的运个粮,一个月了,一粒米都没见着,兄弟们饿着肚子打吗?”

      他自己说的话,他还记得。

      在那段零碎的记忆里,他之所以带着叶平笙出去打野味,正是因为后勤补给迟迟没到,负责押运粮草的,正是一个姓梁的。
      那姓梁的和梁兆雄是同一个人吗?

      他想不明白,这时,一只手忽然按住了他的腕骨。
      净舟不知何时靠了过来,低声道:“别在梁兆雄面前提叶平笙,别将他牵扯进救人一事里。”

      谢无忧回神,点了点头。
      不论当年事是如何,至少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叶平笙还活着。
      人海茫茫,但这人活着,还有官职,那就好找了。

      净舟将书册收进怀里,道:“走吧。”
      谢无忧:“你先走吧,我一会跟上。”
      “别做太过。”净舟没有回头,只是丢下这一句,便出了门。

      门关上了,屋内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

      谢无忧从书案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角落里的梁兆雄,嗤了一声。
      方才还哀嚎不止的梁侯爷,此时被目光一扫,连滚带爬往后缩了两步,“我,我,我警告你们不要乱来!这里可是侯府!”

      话音未落,谢无忧已一步逼近,脚踩在他胸口上:“就乱来了,怎么呢?”
      “我可是堂堂安阳侯……我爹是当朝宰相,我姑姑是当今太后!”梁兆雄痛得眼珠暴突,却还是梗着脖子嚎道,“你们若敢动我,他们定会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谢无忧缓缓俯下身,凑到他面前。烛火明灭,那张俊秀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突然勾起一个阴森的笑。

      “侯爷,你想错了。”他声音压得极低,“我可不是什么讨公道的好汉。我啊……是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不怕你那朝中的爹,更不怕那宫里的皇太后。”

      话音未落,谢无忧顺手抄起书案上的一册书,三两下揉成团,在梁兆雄惊叫出声前,迅速塞进他嘴里。
      接着,他不疾不徐地扣住梁兆雄的左腕,指下微一用力,咔嚓。

      “这一记,”谢无忧语气平静,“是替今天差点被你欺辱的姑娘。”
      梁兆雄浑身猛地一抖,脸色瞬间惨白,喉咙里被纸团堵住,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话音未歇,他又如法炮制,拎起那只肥腻的右手,他五指慢慢收紧。骨节被挤压得咔咔作响。

      “侯爷,先别急着抖,我还有点事情要问你,若是敢说半句假话,这只手,下场也是一样。”
      梁兆雄连连点头,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谢无忧问:“长庆七年,你可是负责后勤运粮?”
      梁兆雄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眼神一晃,点了点头。

      “那粮草为什么没到?”
      梁兆雄脸色骤变,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谢无忧,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呜咽。
      谢无忧伸手,把他嘴里的纸团扯了出来,梁兆雄颤声道:“你是什么人?”

      谢无忧摇摇头:“我可没让你问我问题。”
      说着他把纸团塞回去,下一瞬,他扣住梁兆雄的右手,小指被他生生向后一掰。
      梁兆雄浑身猛地一抖,惨叫被堵在喉咙里,只剩断断续续的闷响。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听见了吗?”
      梁兆雄满头冷汗,疯狂点头。

      “那我再问一遍,粮草为什么迟迟没到?”
      他将纸团抽了出来。

      梁兆雄面色苍白,喉咙滚了滚,“北境那年九月初便开始连月大雪,道路难行,再说了,那趟粮草并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朝廷派了钦差同行,沿途耽搁了不少时间。”

      “我当时想着,玄戍军饿上几天,总不至于出大事。”他说到这里,语速忽然快了些,“我也写信知会程牧了,再一两天就能到,不过谁曾想,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朔方山叛乱,程牧谋反,还好这粮草没能按时送达,不然还真镇压不住。”

      粮草一两日便到,程牧却偏偏如此急不可耐?
      当真是愚不可及,还是另有所图?

      谢无忧眉头一紧,梁兆雄最是会察言观色,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原本就发颤的声音猛地拔高,带上了凄厉的哭腔:“我说的真的是实话!半句虚的都没有!”
      “行,我知道了。”谢无忧缓缓站起身。

      梁兆雄心口一松,那口气还没等彻底喘匀,却见谢无忧毫无预兆地俯下身,一把攥住了他的右手。

      咔嚓一声。
      谢无忧面不改色,生生折断了他的右手腕骨。

      “啊——!”梁兆雄爆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整个人疼得蜷缩成一团,冷汗如雨下,他颤抖着嘶吼:“你……你不是说……只要说真话就行吗?”

      “哦是吗?”谢无忧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我好像已经告诉过你了,我又不是什么来讨公道的好汉,我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不需要言而有信。”

      说完,他神色冷淡地松了手,任由梁兆雄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在地上。他垂眼看了看指尖,方才碰过梁兆雄的地方沾了些油汗,谢无忧皱起眉,在书册上擦了擦,转身推门而出。

      外头夜色澄明,月朗星稀。

      谢无忧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的飞檐脊兽之上,净舟正静静地坐在一片月色中。他那一身素白的长衫被晚风吹得翻飞招展,在这复杂浑浊的人世间,显得尤为干净。

      谢无忧飞上瓦脊,几步掠过去。

      净舟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够狠的。”
      “我也不总是这样,”谢无忧在他旁边坐下,侧过脸,语气懒懒的,“平日里还是很温柔的,不信你多盯着我瞧瞧?”

      他本以为按这闷葫芦的脾性,定会甩个冷脸拂袖而去。谁知话音刚落,净舟竟当真转过头来。那双眼睛如深山冰涧,当真就这么定定地落在谢无忧脸上。

      燥热的晚风卷过长街,远处依稀起了蝉鸣,两人在大眼瞪小眼间僵持了许久,反倒是他自己先不自在了起来,他眼神飘忽地挪向别处,问:“你一直看着我干嘛?”
      净舟道:“不是你说多盯着你瞧瞧?”

      这四两拨千斤的一句,叫谢无忧无话可说,他干咳一声,岔开话题:“今天还说的不用你出手,刚人你也揍了,你回去不会被记一笔吧?”
      净舟道:“不会,我功德多,倒是你,自求多福。”

      也是。
      这人功德多到刚死就能直接上任当判官,他在这儿替人担心,属实多余。

      “谢无忧。”净舟道。
      谢无忧:“嗯?怎么了?”
      净舟:“没什么。”
      谢无忧:“你怎么看起来不太对劲?”

      净舟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来。

      此时的潼关城内灯火如昼,瓦肆酒楼间的欢声笑语穿透了夜色,鼎沸的人声在街道上空升腾盘旋。
      谢无忧与净舟身如轻燕,在那起伏错落的黑瓦脊梁上无声掠过。就在此时,城中心的钟楼毫无预兆地撞出了一声苍凉的轰鸣。

      当——

      悠远绵长的钟声在空中打着旋,像是横跨时空而来的叹息,与下方百姓的嬉笑怒骂撞在一起,竟透出一种温柔的慈悲。
      净舟的脚步不觉放慢,身形一跃,落入巷中,转眼便融进了灯火通明的主街。

      这闷葫芦,竟也会来凑这种热闹。
      谢无忧失笑一声,跟了上去,与他并肩走在人流之中。

      钟声渐歇,人声愈盛。
      大城镇不同于小村子,天一黑,街上灯火次第亮起,反而热闹起来。

      街边支着个简陋却收拾得利落的小摊,一口大锅在夜风里咕嘟翻滚,牛肉汤翻着白汽,浓郁的肉香混着香料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摊主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妇人,袖口挽起,在灯下低头捞面。

      谢无忧揉了揉肚子,目光牢牢黏在那锅汤上,偏头朝净舟挑了挑眉:“来一碗?”
      净舟皱眉看他:“你就吃饭最积极。”
      谢无忧理直气壮:“一顿不吃饿得慌嘛,吃饱饭才有力气继续查。”
      净舟无奈,应了一声。

      谢无忧两三步跨到摊前,“姐姐,来两碗牛肉面!”
      那妇人正往锅里下面,被这声叫得一愣,抬头一看,是个模样俊俏的小伙子。那声姐姐叫得顺口,听得她心里舒坦极了,忙在围裙上擦了手,嗔道:“哎哟,多大的人了还叫姐姐?我这岁数再大些都能当你奶奶了!”

      “姐姐莫要诓我啊?”谢无忧煞有介事地睁大眼,道,“你这看着,顶多二十五!”
      妇人被他逗得合不拢嘴,笑骂着扬起手里的长筷虚晃了一下:“真真是个小冤家,行,给你多切两片肉。”

      净舟站在一旁:“劳烦一碗重青。”
      谢无忧立刻插话:“我那碗不要葱!一点都不要,辣子可以多来点。”

      热腾腾的面很快端上来,汤气翻涌,香味直往人脸上扑。谢无忧也不客气,低头先嗦了一大口。

      就在这一片氤氲的热气中,对面的净舟却没急着动筷。
      他隔着白蒙蒙的雾气,忽然开口:“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谢无忧一愣,他抬头看向这座在喧嚣中岿然不动的雄关。

      他一定是来过的。
      他跟着程牧一路北征,金戈铁马,大漠孤烟。这潼关,他一定是来过的。
      可他搜遍脑海,都记不起关于这里的任何一点。

      他笑道:“应该吧,记不得了。”
      顿了顿,又反问,“怎么,你来过?”

      净舟没有看他,只低头道:“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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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开新文啦(哟吼),段评已开,v前有榜随榜更,无榜周二四六21:00更,v后日更(如果有机会v的话,苦命) 下本开《白日盲潮》末世文,腹黑狙击手攻x摆烂混混受,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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