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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回忆 谁是镇远侯 ...

  •   谢无忧的意识有一瞬的恍惚。
      他突然想起,长庆七年的那个冬天,特别冷。

      大齐定都金陵,一路北上的玄戍军,大多是吃着稻米,听着吴侬软语长大的。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凶的白色,也不过是漫天柳絮,又或是一场落地即化的残雪。

      可漠北的冬,却是个会吃人的怪物。
      自那年九月起,这片荒原就被霜刀割开了口子,从此大雪经月不息。

      正午的日头应当正盛,可在那铺天盖地的暴雪之下,天色都暗了几分,营地里巡逻兵的脚步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交班了,没什么异常。”
      “再过一刻钟怕是要起大风,楼岗上的都把眼珠子抠出来盯紧点。”

      两支小队错身而过,甲胄声渐渐远去。
      就在那短暂的空隙里,一道身影贴着营帐掠出。

      谢无忧压低身形,避开所有视线死角,在错落的帐子间轻巧穿梭。直到靠近一处偏僻的营帐,他才收住脚步。
      他余光飞快扫过周遭,确认四下无人,才将手指弯成圈抵在唇边,送出几声短促而清亮的鸟鸣。

      没过多久,那厚重的毡帘挑开一个角,一个小脑袋先探了出来。
      那小鬼眉目清秀,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他一边呵着白气,一边猫着腰钻出来,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子正紧巴巴地朝四周打量。

      小鬼转了半圈,也没瞧见半个人影,正纳闷呢,一颗小石子从上方落下,不偏不倚,正好敲在他的脑门上。
      小孩吃痛,一把捂住额头,立刻抬头去看。

      谢无忧正懒洋洋地蹲在营帐顶上,笑得眉眼弯弯,他压低声音,轻轻喊了一声:“腓腓。”
      “说多少次了,不要叫我腓腓!我有名有姓,我叫叶平笙——”
      说着叶平笙气鼓鼓地捡起地上的石头,往谢无忧头上扔过去。

      谢无忧抬手,两指一夹,稳稳地将那石子夹在了指缝间。他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他大步上前,一把捂住了那张还在碎碎念的小嘴。

      他低声道:“嘘!小祖宗,小声点,你再这么大嗓门,真想把巡逻队招来请咱俩喝军棍茶啊?”

      叶平笙挣扎着掰开那只热乎乎的大手,气喘吁吁地瞪着他:“谢无忧!你这回又找我干什么?”
      “直呼大名,真不礼貌,”谢无忧蹲下身,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敲了个毛栗子,语气慢悠悠的,“我问你,你几天没吃肉了?”
      叶平笙捂着再度受伤的额头,想了想,小声道:“……十多天了吧。”

      “这不就对了。”谢无忧松开手,顺势在他的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你看看哥哥们,一个个五大三粗的,十天不见肉,像话吗?走,跟我去打点野味,给大家开开荤。”

      叶平笙一皱眉,小声嘟囔:“程将军前两日才刚训过你,叫你少出来瞎转悠,你这么快就忘了?”
      谢无忧一笑,伸出食指在他胸口点了点,“这事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叶平笙抿着嘴,明显还在心里掂量。
      下一瞬,谢无忧就把人往胳肢窝下一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茫茫山野。

      一出营垒,凛冽的寒风登时刮得呼呼作响。
      叶平笙眼看贼船已上,索性心一横,嗓门也跟着风声拔高了几分。

      “谢无忧!你干什么!我还没答应要去呢!”他在谢无忧胳肢窝底下乱蹬着腿,扯着脖子喊,“程将军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生气了!”

      “程将军程将军,你一天到晚就知道个程将军。”谢无忧照着小孩屁股上来了一巴掌,“小兔崽子,当初谁把你捡回来的?你倒跟我讲起三五六了,真好心没好报。”

      说话间,谢无忧已从高处一跃而下,轻稳落地,顺手将腋下的小孩放了下来。
      叶平笙双脚刚沾地,憋了一肚子的话就要往外蹦。谢无忧却眼神一凛,侧身挡在他前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地看着前方的树丛。

      他慢慢伸手探向后背,反手握住身后那张乌木长弓,五指从羽尾间一扫,准确地夹出一支,箭杆贴着弓弦滑入指间。拇指扣弦,手臂后引,弓身在他掌中一寸寸绷开。

      他的视线锁定前方,转瞬之间,弓弦震响,箭影破空而去。
      紧接着,远处的雪丛里爆发出一阵混乱的嘶吼。

      谢无忧松弦,手腕一转,不紧不慢地将弓收回背后。
      “你确定死了?”叶平笙在后头跟着,探着脑袋往前头看。

      “也不看看你这跟的是谁,我能有失误的时候?”谢无忧侧过身,一巴掌按在叶平笙头顶,没好气地揉了一把:“腓腓,你好歹也是夜不归的伍长了,这么近的响动你都没察觉?看来这些日子只顾着念叨程将军,怕是连耳力都废了一半。不想死在战场上,就赶紧跟着哥多练练,别整天净学那些古板规矩。”

      叶平笙撅着个嘴,低头盯着地面,不说话了。
      谢无忧抬腿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别愣着啊,赶紧给捡回来。”

      叶平笙被训得没了脾气,只好自己生着闷气,向猎物倒地的方向走去。

      谢无忧抱着手看着,耳廓却轻轻一动。

      不对!
      远处呼啸的风声里,混进了一串粗重的喘息声。

      谢无忧面色陡变,身形猛地窜出去:“腓腓!退后!”

      他冲至近前,只见叶平笙站在雪地里,双拳攥得死紧。而在小孩身前不足数步的地方,一只小狼倒伏在地,喉咙被箭矢贯穿,仍在无力抽搐,暗红的血在雪地上洇开。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谢无忧顺着血迹抬头望去,前方重重的林子里,一双幽绿的眼睛正盯着他们。

      “还有个大的。”谢无忧暗骂一声,再没半点调笑的心思。他一步过去挡在叶平笙身前,手一探,抓住小孩后衣,将人甩到自己背上,“抓紧了,别松手。”

      话音未落,林子里骤然一动,黑影破风而出,裹挟着冲天的腥气扑杀而来。

      太快了。
      这么近的距离,如果第一箭落空,不等他搭第二支箭,他们便会瞬间沦为狼口下的碎肉。

      谢无忧面不改色,反手抽箭搭弦,弓身拉满。风雪翻卷间,他闭上了眼,微微侧头。万物俱寂,只剩那利爪踏雪的声响,在他耳际被无限放大。

      接着,弓弦一松。
      巨狼已逼至近前,前爪腾空,獠牙在暗里一闪,箭矢迎面透喉而入。
      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前冲的势头骤然垮了,四蹄踉跄着又往前蹿了两步,轰然扑倒在谢无忧脚下,碎雪四溅。喉间的血沿着箭杆汩汩涌出,热气蒸腾,在雪地上晕开一片猩红。

      谢无忧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抬起靴底在雪上蹭了两下,把溅上的血擦去。
      他往后退开几步,回身将背上的叶平笙放下,顺手捏了捏他的小脸:“没吓尿裤子吧?”
      叶平笙抿着小嘴,摇了摇头。

      “真不错,临危不乱,是个有骨气的。”谢无忧眯起眼,随即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叮嘱道,“这事不许跟程牧告状啊,听见没?”

      叶平笙点点头,望着谢无忧手中的大弓,道:“你这个我也想学。”
      谢无忧笑道,“行啊小子,等我们把赫连人打回老家,小爷天天带你上山射兔子。到时候你身板长开了,指不定这弓还不够你拉的!”

      他说着,蹲下身去从死狼身上把箭拔出来,在雪上抹了两下血,收回箭囊。四下看了一圈,确认再没动静,这才起身。

      两人没急着走,沿着林子边缘又转了一段。雪地上零零散散留着些野兽踪迹,谢无忧带着他顺着痕迹追,这一趟收获不少,猎物拎了满手。

      等到日头渐渐偏低,这一大一小猫着腰,跟两只在自家地盘里偷食的猫似的,轻车熟路地溜回了营地。
      谢无忧反手将背上那头死沉死沉的巨狼卸了下来,在叶平笙身上捆好,那一堆猎物比小孩整个人都沉,叶平笙却咬着牙没吭声,晃晃悠悠地扛着往伙房去了。

      谢无忧目送着那座小肉山远去,在营帐之间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蹲下,慢悠悠地等着。
      没过多久,那小孩又蹦又跳地跑了出来。

      “杨将军夸我厉害呢!”叶平笙压着嗓子,却怎么也藏不住得意。
      “那是。”谢无忧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子,“我们家腓腓最厉害。”
      叶平笙的笑一下子僵住,立刻板起脸来,一本正经:“说了多少次,不许叫我腓腓!我有大名。”
      谢无忧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好好,不叫了。我们腓腓长大了,要叫叶平笙了。”

      突然,远处营门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嘶鸣。
      谢无忧立刻蹲下身,隐在阴影中,低声道:“程牧回来了。”

      说话之间,他就看见军营大门口,风雪之中,一阵整齐的铁蹄声如闷雷般滚滚而来。
      为首那人策马而立,黑色的披风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周身透着股刀锋般的肃杀气。他脸上覆着一张银白色的面具,看不出喜怒,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马未停稳,营中已有人高声呼唤:“程将军回来了!”

      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营门处,谢无忧闪身掠回了中军大帐。他屏息躲在暗处,指尖撩开帘子一角,注视着帐外那道玄黑的身影。

      风雪中,一名骑兵疾步上前,在程牧身侧低语了几句。
      程牧微微颔首,随即单手按住鞍桥,翻身下马。落地的瞬间,他左腿明显一晃,他立刻攥紧手中的缰绳,周身甲片一碰,发出一声低沉的响。
      旁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稳了。

      “侯爷!”一旁的副将抢步上前,双手悬在半空,想扶却又不敢轻易上前。

      程牧生得一副剑眉星目,眉眼间带着久经沙场的锐气。
      他一摆手,道:“我没事,姜元,你带人去巡视北侧暗哨。”
      姜元抱拳:“末将领命!”
      “还有,没我的吩咐,谁都不许进中帐,都离远点。”

      左右将士应声退开,营门前很快空下来。
      风雪之中只剩程牧一人,他独自朝着主帐走去。这段路其实并不长,他的步子却放得很慢。

      谢无忧看了一眼,往后退开两步。下一瞬,帐帘被掀起,风雪卷着冷气一齐灌进来。
      程牧慢慢走进帐中,面具后的眼眸微微敛起,自上而下打量了谢无忧一遭。

      帘子落下,程牧开口。

      “你又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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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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