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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兔起鹘落 这身官袍, ...

  •   苏砚卿夹了一筷莼菜,眼中带着友人特有的关切与试图活跃气氛的轻松,说道:

      “醉翁亭的紫藤,算来也该到花期了。当年陆文忠公笔下林壑尤美的琅琊山,不知是怎样一番光景……”他放下筷子,眼底泛起一丝向往,“子渊,待你安顿下来,可得给我留一间临水的竹屋。等秋深蟹肥时,我好去叨扰你几杯滁州的酿泉新酒。”

      他这番话,绝口不提朝堂纷争与贬谪的失意,只谈风月与山水。

      章寂执壶为他斟满酒杯,眸光在烛影里沉浮。

      “我在滁州,不过料理些山水田赋,纵有风波,也掀不起大浪。”他将酒杯推过桌案,釉面映出窗外孤月,“倒是你,苏砚卿。”

      指尖突然压住对方欲举杯的手腕。

      “莫要以为顶着苏贤良的名声,就能在垂拱殿说新政半个好字。”声音沉如寒铁,“旧党容得下能臣,容不下旗帜。”

      他抽回手,任秋露从窗隙沾湿袖口。

      “记住,西湖的堤坝是政绩,玉京的直言就是罪证。”

      苏砚卿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开豁达的笑意,仿佛早有所料。他为自己斟满酒,举杯向章寂致意。

      “子渊,我知你始终放心不下。”他将酒一饮而尽,语气变得沉稳而通透,“但正因经历过牢狱之灾,见识过何为落井下石,我才真正看清了风浪的底色。”

      他放下酒杯,目光清明地望着故友:“你放心,我不会再是那个只凭一腔热血,在宴席上口无遮拦的苏砚卿了。墨瑜在京城,他会是我的耳目。而我要做的,是学会在该沉默时沉默,在该做事时,用谁也挑不出错处的方式,去做成该做的事。”

      他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经事后的成熟与从容:“这身官袍,不会再那么容易被人扯下去了。”

      章寂深深看他一眼,指尖在杯沿缓缓摩挲:“你省的就好。”

      暮春的泗州码头,两条官船在晨雾中背向而行。青雀舫扬帆北上,载着新任中书舍人苏砚卿驶向玉京的荣光。玄篷船转头向东,载着贬官章寂没入淮河的薄雾。船首犁开的水痕在运河中心短暂交汇,旋即各奔东西。

      三个月后,垂拱殿的朱漆门槛还残留着苏砚卿履新的痕迹,他却因一番惊世之论再度震动朝堂。

      那日商议废罢市场法时,这位以反对新法著称的“苏贤良”竟当庭力争:“市场法平抑物价之功不可没!若尽数废除,京师百物价翻涌,苦的仍是百姓!”绯袍玉带的身影立在殿中,字字如金石掷地,“法无新旧,惟看是否利民。譬如西湖堤坝,用的正是贷苗法结余。”

      珠帘后传来茶盏轻叩的脆响。旧党诸公惊愕地看着这个他们亲手捧回京城的“自己人”,竟为新法张目。御史中丞当即出列弹劾:“苏砚卿立场反复,恐与逆党暗通款曲!”

      流言如野火蔓延。很快有人翻出泗州驿站的旧事:“当日他与章寂深夜密谈,可见早有勾结!”曾经的美谈成了罪证,昔日的知交变为罗织罪名的线索。

      贬谪诏书下达那日,苏墨瑜闯进兄长书房,将茶盏摔得粉碎:“你何苦为新法说话!如今倒好,要去滁州给章寂当通判!”

      苏砚卿默默拾起碎瓷,忽而轻笑:“岂不正合我意?”他望向东南方向,“文忠公与民同乐之所在,章子渊抚琴待客之山林,强似在这是非地看人眼色。”

      政事堂内,宰相冯京看着诏书沉吟:“将这二人凑作一处,是否……”旁坐的谏议大夫抚须冷笑:“正好一网打尽。”

      秋雨潇潇时,苏砚卿单人匹马出现在滁州界碑前。城楼上守望多日的章寂转身对胥吏道:“备下酒宴,给苏砚卿接风洗尘。”

      滁州的三年,是在琅琊山的晨雾与酿泉的叮咚声中缓缓流淌过去的。

      章寂与苏砚卿,这一对曾立于朝堂两极的故交,如今却将滁州治理得如世外桃源。章寂掌纲纪,明律法,政令清简。苏砚卿巡乡里,劝农桑,与民同乐。他们常在醉翁亭处理公务,石桌上摊着户籍田册,手边是温热的酿泉酒。

      三年里,滁州风调雨顺,狱讼几空。连最苛刻的御史台暗探,在滁州巡视月余后,也只能在奏报中写下“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八字考语。

      唯一的异处,是苏砚卿始终未在滁州留下一句诗文。

      他依然写诗,却只写在送往玉京苏墨瑜的家书中,写在寄给杭州旧友的尺素上。每当文士们聚在醉翁亭求他题咏,他总是笑着指指章寂:“有章知州在此,谁敢班门弄斧?”然后将宣纸卷起,顺手蘸墨画几笔潇湘竹。

      某日深夜,胥吏路过醉翁亭,见二人对坐弈棋。苏砚卿执白子沉吟良久,忽然以指尖蘸酒,在石桌上疾书数行。章寂垂眸看去,轻笑一声,执黑袖拂过桌面,水痕瞬间消散在夜露中。

      “好诗。”章寂落下一子,“可惜滁州水土养不住。”

      苏砚卿大笑投子认负:“那便让文忠公独享此间风月。”

      直到离任那日,百姓夹道相送。老农捧来新酿的百家酒,苏砚卿痛饮三碗,解下腰间玉佩掷入酿泉:“以此代诗!”

      泉水叮咚,玉佩沉入青苔深处。章寂在马上回首,见琅琊山云岚依旧,忽然轻声道:

      “你昨夜在《滁州水利考》扉页写的那首七律,我烧了。”

      苏砚卿勒马轻笑:“就知道瞒不过你。”

      “酿泉如酒浸琅琊一句尚可,”章寂纵马前行,“余下的,待到了黄州再续。”

      玉京城的轮廓刚在天际线上显出青灰色的剪影,一骑快马便踏碎官道晨雾,马上驿卒背着的白幡像道凛冽的伤口。

      “太后薨了。”
      嘶哑的报丧声惊起群群寒鸦。

      章寂勒住缰绳,玄色大氅在风中凝滞成墨。苏砚卿正要调侃他近乡情怯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指无意识攥紧了缰绳。

      十二道城门缓缓垂下玄布,丧钟如同实质的波纹,从皇城深处层层荡开,震得护城河水泛起细密涟漪。他们沉默地穿过吊唁的人流,将任职文书递进吏部衙门。掌固只看了一眼便堆起苦笑:“二位大人且往驿馆稍待,如今诸事停摆。”

      旧党倚仗的山岳崩摧,小皇帝亲政的变局当前,所有人事任免都成了需要重新秤量的棋子。他们被困在风暴将至的漩涡中心,成了汴京城里最特殊的两个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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