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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起复 他浑然不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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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身影。
章寂感受着怀中人的体温,心里却雪亮。苏砚卿的立场从未摇摆。这人从来不是反对新法,也并非支持旧党,他只是在固执地践行那条被所有官员挂在嘴边、却无人敢真正奉为圭臬的信条:民为贵。
这念头让章寂心底发寒。
满朝朱紫谁不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挂在嘴边?可谁都明白,这不过是冠冕堂皇的门面话。在真正的为官之道里,君心为重,同僚次之,民为轻。像苏砚卿这般,真把百姓福祉置于君心圣意、党派利益之上,简直是官场上的自杀之举。
他想起今日收到京中密信,吕庞已在奏章里暗指苏砚卿邀买民心。这四个字,足以让一个官员万劫不复。
章寂收紧了手臂,仿佛这样就能把怀里这个不懂为官之道的傻子护住。他既苦恼他的不智,又羡慕他的纯粹。这般赤子之心,在这污浊的官场里,注定要被碾得粉碎。
“明日爬山,”章寂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只准看山看水,不准查看民情。”
苏砚卿黏黏糊糊的应着。
章寂闷哼一声抓住他手腕。“别动。说好明日登山……”他话没说完,却被苏砚卿的指尖激得向后仰倒。
“苏砚卿,”他的领口已被苏砚卿揉得松散开来。“你就是这样,嗯?考察民情的?”
晨光透过窗棂时,章寂皱着眉睁开眼,刚稍稍一动,腰间的不适令他倒抽一口凉气。
罪魁祸首正精神抖擞地端着粥膳凑过来,脸上堆着十二分的小心:“子厚,先用些早膳?我让人熬了整刻钟。”
章寂冷着脸拂开他递来的瓷勺,撑着床沿试图起身,却身形一晃。苏砚卿慌忙去扶,被他用眼神钉在原地。
苏砚卿站在原地看着他用完早膳,小声道:“那你还去爬山吗?”
章寂执匙的手微微一顿,白玉勺磕在碗沿发出清脆声响。他垂眸看着碗中微微晃动的粥膳,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不去。”
苏砚卿眼睛倏地亮起,又强自按捺着凑近半步:“那我陪你在院里走走?就看看那株新开的石榴?”
“苏、砚、卿。”章寂放下瓷勺,抬起的眼底凝着寒霜,“你是想让我明日拖着这副模样去衙署,教满河北西路的官员都看笑话?”
最后半句咬得极重,惊得窗外偷食的麻雀扑棱棱飞走。苏砚卿喉结滚动两下,终是耷拉着脑袋退到门边。
“我回陈州处理积压的公文。”苏砚卿声音越说越低,从袖中摸出盒膏药放在枕边,“你记得上药。”
直至马蹄声消失在官道尽头,章寂才缓缓伸手拿起那盒膏药。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盒面,他忽然将脸埋进枕衾里,低低骂了句:“混账东西。”
景隆四年的朝堂,注定要迎来新的格局。
河北西路与陈州的考绩文书几乎是同时抵达中书。章寂的政绩堪称典范。山蛮归化,新法畅通,税赋激增,字里行间皆是雷厉风行的铁腕手段。王相在御前亲自呈报,称其堪为变法楷模。
而更令满朝意外的是苏砚卿。陈州不仅新法推行顺畅,更难得的是百姓称颂,士林赞誉。他竟将诸法与当地水利农桑巧妙结合,成效卓著却民怨极少。连素来挑剔的旧党老臣,也难得地对他的治才保持了沉默。
一纸诏书,将两人同时召回京城。
章寂授权知开封府事,天子脚下,首善之区,此乃绝对的信任与重用,俨然是新党下一代的核心领袖。
苏砚卿则授起居舍人,虽品级未至极显,却得以日侍君前,记录言行,进谏忠言,非皇帝信重者不能为。其未来,已非寻常朝官可比。
返京那日,两人的车驾在朱雀门外不期而遇。
章寂一身绯色官袍,玉带銙冠,气度较离京时更为沉肃冷峻。他甫一下车,便见对面车帘掀起,苏砚卿探出身来,依旧是那身醒目的青袍,眉宇间却添了几分经世济民的沉稳。
四目相对,一个深沉如古井寒潭,一个清亮如秋日晴空。
周遭官员纷纷驻足,皆知这两位如今是圣心独眷的新贵,却也更知他们昔日在朝堂、在地方针锋相对的过往。空气仿佛凝滞,都在观望这宿命的对手将如何开场。
却见苏砚卿忽然一笑,如同春冰乍破,他拱手,声音清越朗朗:“章府尹,别来无恙。”
章寂静默一瞬,亦缓缓抬手还礼,唇边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苏舍人,风采更胜往昔。”
简单的见礼,却让旁观者心头巨震。这两人,一个已是新党砥柱,一个却仍持中立甚至略带批判,如今竟以这等平和的姿态,在这权力中心的重逢。
景隆五年的玉京,两位政坛新贵的行事风格截然不同。
章寂回京后深居简出,除了上朝和前往三司衙门,几乎不在任何公开场合露面。他推掉了所有宴请,谢绝了一切访客,府门前终日车马稀少,一副孤高清冷的纯臣做派。然而,在朝堂之上,但凡王相提出的议案,他必率先附议。王禹推动的新政,他总不遗余力地完善细则。这般姿态,让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他已是王相集团最核心的接班人。
而与章寂的谨慎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苏砚卿的回京。
少了弟弟苏墨瑜在旁的时时警醒,缺了章寂那张冷脸带来的无形约束,他像是脱了缰的野马,重新投入驸马都尉王的府邸,与旧党名流们终日诗酒唱和。西园雅集上,他依旧是那个众星捧月的焦点,在无数赞美与吹捧中开怀畅饮,挥毫泼墨。
“苏学士这首《咏牡丹》当真绝妙!”
“听闻圣上近日屡问起苏大人起居。”
在一片阿谀声中,苏砚卿笑着将新酿的梨花白一饮而尽,提笔又在粉壁上题下得意之句。他浑然不觉,暗处已有无数双眼睛,正将他每一声笑语,每一句诗词都默默记录在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