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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岁除夜 子渊,给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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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城郭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像隔着千山万水。章寂搁下墨迹未干的笔,看窗外积雪将竹枝压出隐忍的弧度。
今年琅琊族中定是觥筹交错,不知可有人想起这栖霞寺的孤灯。
章寂对着手里的一卷《汉书》出神,木门被轻轻叩响。
拉开房门,竟是苏砚卿站在风雪里。他依旧一身素服,肩头落满雪花,手里却提着一个食盒,呵着白气笑道:“子渊,给你送些年味来。”
章寂立刻侧身让他进屋。苏砚卿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素斋点心。“家中自己做的,想着你一个人在寺里冷清。”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也不能参与外面的宴饮,正好来与你作伴。”
炭盆添了新炭,茶铫重新冒出热气。两人隔着白雾对坐,苏砚卿掰开一块桂花糖年糕推过去:“尝尝,蜀地过年必备的。”
章寂看着对方被冻得微红的指尖,忽然问:“今日出来,可合礼数?”
“守孝在心不在形。”苏砚卿抬眼,目光清亮如昔,“母亲若知我是来与知己共度佳节,定会欣慰。”
窗外雪光映得禅房内一片澄明。在这个本该最孤独的日子里,章寂看着对面那人眉眼间的温暖,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紧。
他低头咬了一口年糕,甜软的米香在舌尖化开。
炭火噼啪一响。
章寂望着跳动的火焰,声音有些飘忽:"在琅琊时,除夕总要祭灶。"他顿了顿,话头戛然而止。
目光掠过对方素净的衣袍,忽然想起眼前人正在守孝。那些关于家族祭祀的热闹回忆,此刻说来太过残忍。
他终是垂眸道:"你母亲,想必很重视这些旧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上冰凉的釉面,将未尽之语都咽了回去。
章寂掩去眉间郁色,提起煨在炭火边的土陶壶,为苏砚卿斟了杯粗茶:“喝口热的。”
苏砚卿双手拢住茶杯,像汲取唯一的热源。目光落在虚处,半晌,缓缓道:“方才见街角孩童燃放爆仗,让我想起往年此时,家中最是忙乱。”
他顿了顿,似在积攒力气,才将那些浸满欢愉的回忆打捞起来。
“我娘总亲自督管扫尘。我与墨瑜便偷溜去书房,美其名曰温书,实则拿笔墨互画鬼脸。”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涟漪便复归沉寂。
章寂沉默听着。他性子刚烈锐利,自来此地,多是苏砚卿宽慰他心中愤懑,此刻角色互换,他竟不知如何应对这般沉静的哀恸。
“更小些时,”苏砚卿眼神飘远,有了些微神采,“墨瑜矮矮小小,人还没灶台高,竟也学大人祭灶。他偷偷藏了块最好的麦芽糖,想独自‘贿赂’灶君。结果在灶前等了半晌,自己没忍住,把糖给吃了。粘得满脸满手,被我撞见,急得话都说不清,只拉着我衣袖央求:‘哥哥莫告诉娘亲。’”
说到这里,苏砚卿终于低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寮房里荡开,带着回忆的暖意,却也清晰透出底下的悲凉。
“后来呢?”章寂问,声音不觉放轻。
“后来?自是帮他瞒下。手忙脚乱帮他擦拭,那糖浆黏糊,越擦越像长了满脸胡须。”他摇着头,眼眶却不可抑制地泛了红,“那时我俩对着月亮起誓,他日若为官,定要买尽天下麦芽糖,堆满整个庭院。”
话音戛然而止。
茶室里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和水将沸未沸的嘶嘶声。苏砚卿脸上那点残存的笑意,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迅速黯去。他垂下眼,盯着杯中沉浮的茶梗,良久,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如今糖能买许多了,院子却空了。”
章寂心头一震。他想起自家逼迫,虽觉桎梏,至少家宅人声犹在。而眼前这位才华横溢总能给他开阔之感的友人,却已尝到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人间至痛。自己的那点不平,在此刻,竟显得有些渺小了。
他提起壶,将苏砚卿杯中已温凉的茶泼掉,重新注上滚烫的新茶,水汽猛地蒸腾起来,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砚卿,”章寂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郑重,“你母亲若在天有灵,最愿见的,绝非你二人沉湎哀伤。她愿见的,定是你们兄弟,仍能如当年那般,心怀坦荡,笑对人生。”
苏砚卿没有抬头,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那杯滚烫的茶,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要从这友人新斟的温度里,从那遥远却坚定的共勉中,汲取力量,去度过这个没有至亲在旁的凛冽寒冬。
寺院的晚钟余韵在暮色中渐渐消融。寮房内,茶烟渐薄,方才回忆带来的沉重仍隐约弥漫在空气里。
苏砚卿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眼,目光试着穿透糊着桑纸的窗格,语气刻意放得轻缓:“等开春,寺后那片山林的桃花应当开得不错。到时,我带你去看看。”
章寂抬起头,迎上苏砚卿努力显得轻松的目光。他看得出那目光深处尚未散尽的哀戚,也明白这邀约是友人试图从悲伤中挣脱的努力。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很稳、很肯定地点了一下头。“好。”一个字,干脆利落,像是接住了一份期许。
苏砚卿因他这个回应,眉宇间的沉郁似乎化开些许。他像是想起什么,从素色棉袍的袖中取出一卷文稿,纸缘已微卷。
“近日写了篇小文,”他将文稿递过,“心中有些关隘,自己总绕不过去。你素来敏锐,帮我看看。”
章寂接过,目光落在墨迹上,迅速变得专注。他浏览着,偶尔在某处停顿,指尖轻点纸面,提出一两句简短的疑问。苏砚卿则侧身靠近,时而沉吟,时而以指蘸了杯中冷茶,在矮几上虚画几笔,低声解释。
他们的声音都压得低,谈论的具体内容模糊在氤氲的茶汽里,听不真切。只见一个引据时衣袖轻拂,带着宽和的执拗,一个反驳时眉头微蹙,显出锐利的坚持。思想的交锋如暗流在平静的水面下涌动,不闻喧哗,却能感受到那种彼此心智的碰撞与牵引。
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映亮两人年轻的侧脸。一个丧亲之痛未愈,一个离家之忧暂搁,此刻都沉浸在这无声的激荡中。那些关乎未来道路的歧见与共鸣,都含蓄地融入了对一篇文章字句的推敲里。
直至夜色彻底笼罩窗棂,他们的讨论才渐渐止息。章寂将文稿递回,简练道:“大意已通,有几处,容我再思。”苏砚卿颔首,收起文稿,不再多言。
一种无需言说的理解,在沉默中缓缓流淌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