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兄长拿到宿敌剧本后》嘿言

88、交换

　　我们都会毁灭的。

　　只要我们有生命，我们就会毁灭的。

　　她不该这么突然的死去的。她身上承载了两个姐姐的希望，她那么年轻，刚刚敲开命运之门，还有太多的谜团需要她去探寻，太多幸福没有见证，她远不该死在这里。

　　死在她祝香携和梅云惊的手上。

　　祝琪旋临死前张开了眼睛，眉毛下弯，空洞的凝望着祝香携的眼睛。生命的最后一瞬间，她在想什么？

　　是不是后悔，留在我身边了。

　　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真的对不起。

　　两剑相刺的时刻，梅云惊骤然操控祝琪旋飞奔而来挡在两人之间，双剑前后刺穿了她，祝琪旋当场就死了。

　　祝香携僵在原地，久久不敢动弹。

　　握着梨奴剑的手不受控制地痉挛，指节泛白，连剑身都在微微发颤。

　　梅云惊趁她失神的刹那，从祝琪旋体内抽走了第四瓣本体，连带着祝琪旋毕生修为，一并抽离得干干净净。

　　下一秒，他像丢弃一团无用的垃圾，将人狠狠推进她怀里。祝香携被尸体撞倒在地，毫无生气地跌落在她身前，双目呆滞，再无半分神采。

　　祝琪旋的身子压在她身上，那重量沉甸甸的，冷得刺骨，硬生生逼得她混沌的脑子被迫清醒。

　　她不敢动，不敢碰，连哭都不敢，铺天盖地的绝望袭来，她只想立刻跪下来忏悔，可天地茫茫，她求恕无门。

　　喉咙里堵得发腥，祝香携捂住的坐着，面对回过神的敌人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琪旋，姐姐爱你。

　　……

　　一柄通体澄澈的透明长剑，无声递到了祝香携手中。

　　卧龙山心坚硬如金刚石，连蓬莱的锻剑师都拿这块坚硬无比的石头没有办法，祝香携把它扔进业火中烈烧三天三夜，亲手将它一锤一锤打成长剑胚形。

　　最顶尖的矿石，最顶尖的匠人，历时一个月的打造，烧出了这世上第一把琉璃剑。

　　这把剑还未杀一个人，就已名声大噪，不过不是因为它的神奇，而是为它的主人。

　　蓬莱山，梅花教，大闹牡丹城。

　　魔头梅云惊用奸计杀害了蓬莱新尊的妹妹祝琪旋，祝香携砍瞎了他一只眼睛。一切的一切宛如当年，梅潋轻死在梨林，梅世镜震怒下用极端手段惩罚墨琳琅。

　　那么相像，自己却如此无用。

　　宫彦见她碰都不愿意碰琉璃剑一下，便自己捡起来欣赏。冰凉玉质般的触感顺着掌心漫上来，寒气顺着指尖蔓上手臂，寒气入体，宫彦连忙放下。

　　“好剑，像你，剑名为何？”

　　祝香携平静道：“剑名雪恨。”

　　雪恨，好名字，更像你了。

　　宫彦上前一步，沉声道：“江易暂停了对妖精部族的绞杀，还有——他想见你。”

　　祝香携这才缓缓抬手，握住了那柄名为雪恨的剑。

　　剑身通体透明，美得刺眼，却直白得毫无韵味，只剩冷硬的杀意。

　　“有什么好见的。”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我要下山修行。”

　　宫彦一怔，立刻跟上：“我也跟你去。”

　　祝香携没有应声。

　　“你忘了，我也有重要的亲人，死在梅云惊手上。”宫彦伸手抓住她的胳膊，语气急切，“别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和梅云惊有仇，也别逞英雄，觉得杀梅云惊是你一个人的事，江易、江墨、方天画，还有我，我们都……”

　　“滚开。”

　　祝香携看都没看他一眼，手腕微挣，握着雪恨，头也不回地走出殿门。

　　砰的一声，大门紧闭。

　　都说心意相通的人，朝夕相伴久了，容貌气息都会渐渐靠拢，到最后，连死都能合为一体。

　　合二为一。

　　她在心里轻轻重复这四个字，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余下一片冰凉。

　　下一刻，镜中人缓缓扬起唇角。那笑意柔软缱绻又温和，却分明不属于她，更像是从另一个灵魂里借过来的温度。

　　祝香携垂眸，指尖抚过垂落的青丝，下一瞬，雪恨利刃划过，乌黑长发应声而断。

　　屡屡黑丝。

　　纷纷扰扰，交错纵横。

　　头顶之上，黑色梨花枝桠横斜伸展，枝与枝在高处悄然勾连，将天光彻底遮断，阴云密布，只余下一片浓稠如墨的寂寂阴影。

　　“你真的想好了？”

　　男人难以置信，实在不敢相信祝香携肯让自己附身。除了梅世镜的血脉，这世间再也没有能制衡自己的力量，眼下祝琪旋已死，唯一能释放他的梅云惊也没有放他的意思。

　　墨琳琅没先想到自己苦熬这么多年，居然还能等来一线生机。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他重复问，反复问，一遍又一遍的问。

　　“力量，我要力量。”祝香携也很多次回答他了：“我要你把力量给我，等我完成一件事，这具身体就是你的了，你自由了。”

　　力量？

　　力量只是堕落执念的借口而已。

　　“你可以继续修炼，你是天地神花，百年千年，只要你想，不老之身唾手可得，甚至飞升也指日可待，你不该这么着急。”墨琳琅作为受益者，在此生最后一次机会面前，反倒比她冷静。

　　“我没有百年千年可以等，我只有十年。”祝香携似乎承受着莫大的痛苦，“如果不能报仇雪恨，我修成天下第一又有何用。”

　　墨琳琅闻言有一会儿没说话，复而问：“你要杀谁？”

　　“梅云惊。”

　　又是久久不言。

　　“如果是为了你师父，大可不必，你师父并不是个好父亲，他自己也知道愧对梅云惊，想必他并不想你为他复仇。”他说着，隐隐有想要拒绝的意思。

　　“和我失去的一切相比，他的那点苦衷……”祝香携语气听不出喜怒，像早已经思考过千百遍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值一提。”

　　是非恩怨已经系成死结，只有整块切割，才有可能条理清楚。

　　一只苍鹰振翅掠过天际，孤影划破长空。

　　它鸣声清厉，更显天地辽阔，自身渺小。

　　祝香携抬眼望向苍茫天地，只觉自身被夹在虚空与沉重之间，上不着天，下不落地。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不能后退，只能向前看，可前方只有一片一眼到头的荒地。

　　眨眼一瞬，那道让她恨之入骨的身影，便赫然立在眼前。

　　少年未戴那顶黑色兜帽，露出一张温和可亲的容颜，安静又愉悦地站在她触手可及之处，仿佛下一瞬间就要拉着她的手回家了。

　　又是你，到了这个地步还是你。

　　或许，她心底真正喜欢着的梅云惊，从来都是那时模样。

　　后来种种，皆非她所愿。

　　“你不必拿梅云惊来迷惑我。”祝香携声音发颤，眼神却阴冷刺骨：“此刻就算面前是恶鬼，我也甘愿自投罗网。”

　　“这幻境是梅世镜所设，进出地宫皆要历经心魔考验，每个人所见，都不相同。”墨琳琅轻声开口，“你妹妹在这里看见的，便是梅世镜。”

　　妹妹，祝琪旋。

　　你现在在哪里呢？是在黄泉和梅世镜相认，还是心有不甘流连徘徊人世间呢。

　　苍天何其无情，以生老病死、权欲纷争拆散有情人，又以机缘错位、道途不同隔绝骨肉至亲。

　　祝香携眼眶骤然发烫，声音哽咽：“梅世镜是她亲姐姐，若当年她不曾坠入毒山，如今该仍在山野间安稳度日，不必受那般苦楚，不必遭那般冷眼，不必终日惶惶不安。是我打乱了梅世镜的布局，是我毁了琪旋本该平静的一生。”

　　“生死有命，非人力可违。”墨琳琅缓缓道，“你何必如此苛责自己？”

　　祝香携仍旧自责，“早是如此，当初就不该让祝琪旋留下来。”

　　墨琳琅忽然说：“你为何不问问，她来此处是为了什么？”

　　“祭拜梅世镜罢了。”祝香携面无表情，语气淡得像一潭死水。

　　“的确是祭拜梅世镜。”墨琳琅望着她，轻声道，“可她在梅世镜坟前和她说，你是她在这世间最后的亲人，她放心不下，想留下来陪着你走过这段难熬的日子，然后再离开蓬莱。”

　　“她说，留给祝琪旋与祝香携的时间，不多了。”

　　“她说，她也想保护你。”

　　话音落下，风卷过枝头，梨花簌簌飘落，沾了她一身凉白。

　　泪水终于决堤，祝香携慌忙捂住嘴，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险些跌倒。她伸手扶住身后那株梨花树，指节攥得发白，弯下腰，埋着头，任由花瓣落在发间、肩头，与滚烫的泪水一同无声砸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再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再也没有什么奢求，如果人生来一定要为了什么而活，祝香携想，她要这种悲剧从此刻终止。

　　只愿上苍，在我之后。

　　叫天下骨肉相守。

　　少女没有拭泪，也不强忍，任由泪水静静滑落。

　　微风习习拂过脸颊，面皮清凉。

　　她望着梅云惊，缓缓伸出了手。

　　手腕骤然被人攥住，胳膊被一股蛮力狠狠扬起。

　　祝香携早已看不清来人是谁，她的眼里、心里，早已装不下除了报仇之外的任何人、任何事。

　　可为什么，偏偏每一次她就要得手之际，总有人要横加阻拦？

　　她抬眼望向逆光里的黑影，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鲜血淋漓。

　　你是天神又如何？我不在乎。

　　“我要杀了梅云惊，谁也别想拦着我，识相点，就给我滚——”

　　一记耳光狠狠扇下，祝香携的声音戛然而止，摸了一下脸颊，灼烧感随气血冲上脸颊。

　　她茫然定睛一看，一时怔住，脑子一片空白

　　宫彦。

　　宫彦却二话不说，反手又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力道比打在她脸上更重、更响，震得空气都发颤。

　　祝香携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下意识别开眼，却撞进幻境里梅云惊满是担忧的目光。他看不见宫彦，看不见四周遮天蔽日的梨花树枝，他只能看到祝香携满脸泪痕看着自己发愣。

　　“怎么了？”

　　祝香携绝望的闭上眼。

　　“谁欺负你了，告诉哥哥好不好？”

　　她四肢百骸都快要被生生撕碎了。

　　祝香携再也撑不住，崩溃跪地，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埋头痛哭：“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杀了你！到底还要我多努力，到底还要等多久——！”

　　少年又惊又慌，看起来几乎心碎，忙不迭的哄骗她：“很快了，再坚持一下，很快就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