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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蓬莱 夫妻双双把 ...

  •   祝香携在一阵钝痛中睁开眼,刺眼的日光让她头痛欲裂,像有根细针在太阳穴里扎着,下意识叫:“来人。”

      没人理她。

      她慢慢回神,似乎不清楚自己朦胧间喊了什么,默默撑着冰凉的床沿坐起身,四下打量,还没理清自己怎么一夜之间就又从山村土房出现在这露天街头。

      难不成她死了?

      刚这样想,肩膀就突然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

      “你总算醒了。”

      幺幺满脸黑灰,还笑着和她招呼,牙齿白森森的。

      “爷爷同意我下山了哦,不用等到春天了。”她眼睛亮得很,却满是红血丝,祝香携敢断定她很久没睡觉了。“我可是连夜背着你下山的,你可不能利用完我,就翻脸不认人啊。”

      祝香携忙问:“张拭呢?”

      “死了。”

      幺幺说的挺轻松,不等祝香携继续问,就又说:“头都碎了,我混着他的血,就把他埋那了。”

      “……”

      祝香携猛地去抓幺幺的手掌,那双手摊开时暴露在眼前时,她被那些密密麻麻的伤口吓了一跳。

      掌心的烧伤泡破了又浸了水,边缘泛着白,指缝里还沾着泥土和草屑,好几处伤口结着血痂,稍微动一下都像是要裂开。

      祝香携抓住她血肉模糊到连一滴血也流不出来地双手,皱眉看着她。

      幺幺贴心的挤出一个笑:“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断了。”

      祝香携深吸一口气:“山上为什么会起火……”

      “不知道。”幺幺摇摇头。

      她把祝香携的肩膀转过去,让她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地行人:“比起这些,我们还是先担心担心,接下来吃什么,喝什么吧……”

      “我们没有钱,你我身上的伤,都需要药。”幺幺和祝香携开口,想让她正视目前的困境,“而且……”

      祝香携简直不知从何问起,只得接上她的话:“而且什么?”

      说完,两个人肚子忽然同时叫了起来,幺幺扑哧一声笑:“而且我好饿哦。”

      接下来的处境,确实比两个孩子想象的要更加艰难。

      山外的情况,并不乐观。

      乌蒙山妖神被十大门派合力围剿封印,梅世镜,如今这个终于能正大光明唾弃的名字出现在大街小巷,人们畏惧她妖怪的身世,控诉着她曾经对蓬莱的背叛,遗憾于她少年天才的风光。

      同时猜测着梅花教的未来。

      乌蒙乱成一团,邪教门徒分散四地,被各个门派的弟子分别追捕,搅的民间苦不堪言,夹在仙、魔之间的普通人,生存越发艰难。

      冬天还没过去。

      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

      幺幺把冻得发僵的手往袖管里缩了缩,目光死死盯着街角那家冒着热气的包子铺。

      祝香携攥着她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泛白,这些天她们偷到的钱都用来购买伤药,剩下的钱连馒头都买不起,只能渴了喝河水,饿了继续喝河水。

      虽然两人心照不宣的都没说什么,可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两个小孩胃里早已空得发慌。

      “你说我们要是饿的不长个儿了怎么办?”

      “实在不行,等我死了你可以吃我的肉。”祝香携说。

      幺幺连笑都没力气笑:“我还是望包子止饿吧……”

      或许是天无绝人之路,就在这时,包子铺老板掀开棉帘走出来,目光扫到两个穿着单衣、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眉头皱了皱,转身回去拿了两个还冒热气的肉包。

      “来,拿着吧,天这么冷,垫垫肚子。”老板把包子递向离得近的幺幺,语气里满是恻隐。

      幺幺一愣,大喜过望,下意识伸手去接,可刚抬起手,老板的动作突然顿住,脸上的温和瞬间变成了惊愕。

      祝香携的心猛地一沉。

      幺幺那双手,掌心的旧伤早因没钱医治溃烂开来,深褐色的脓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有的地方连腐肉都露了出来,冻得发紫的皮肤裹着脓痂,看着触目惊心。

      “别是有什么不干净的病啊……”老板皱眉后退了一步,怜悯的眼神变成了深深的打量。

      包子就这么离开了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变得好远好远,幺幺愣住了。

      “哒。”

      包子被老板像喂狗一样扔在了地上,泥灰立刻沾上了雪白的包子皮儿,肉香味烟消云散。

      “吃吧。”老板关上了门。

      空气一下子静了,只有风卷着雪粒打在门板上的声响。

      幺幺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把溃烂的掌心死死按在身后,脸颊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一语不发。

      祝香携见状,想要伸手去捡包子。

      “别捡!”

      幺幺开口,祝香携犹豫了一下,收回了手,平静的和她说:“不吃,可能会饿死的。”

      “死有什么可怕的。”她看着地上那个包子,手指上长长了的指甲深深戳进掌心,麻木中又有新鲜的刺痛传来。

      这次,是她给自己的。

      “你别忘了,肉包子打的,是狗。”

      女孩一脚踩烂了新鲜的肉包,还不够,又狠狠碾碎成了肉和白面做地泥巴,“为了一口包子做狗,就只能吃屎了!”

      祝香携反应了好久,忽然笑了一下,拉起幺幺的胳膊,默默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有黏糊糊的感觉,是烂肉。

      “你还要去蓬莱吗?”幺幺问。

      她明知道祝香携会去的,她只是想问。

      我们现在这个样子,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真能走得到蓬莱吗?

      祝香携在掌心呼出一口热气,朝着天南侧白茫茫天地一色的边界看去。

      她也不知道。

      但,聊胜于无吧。

      蓬莱仙山,是天下正派修仙者汇聚的第一仙峰。

      当年仙道混乱不成体系,一代修仙者群龙无首,各方因为私自划定区域打的不可开交,为花草天地间灵气纷争不休,搅的人间不得安宁。

      乱世之中,当属赤尊梅世镜和萧尊江厉两人一骑绝尘,他们本是青梅竹马,闭关修炼多年,一朝出世,合力统一修仙界,建立了当今世上最大的修仙门派——蓬莱。

      寒夜,祝香携抱着幺幺缩在胡同死角,解开自己最外层的衣服罩在她们身上,试图搓热幺幺冰冷的双手。等怀中的女孩沉沉睡去,她才咬紧牙关,给自己暖手。

      她们不能同时睡觉,否则不定何时就会冻死在这儿都不知道。

      乌鸦窝在她双腿下避风,祝香携见状,分给它一片衣角。

      难熬的冬夜,祝香携也只能老老实实听乌鸦讲这个世界的故事。

      “那后来,这二人必是反目成仇了。”

      乌鸦一顿,说:“他们是夫妻。”

      “那又怎样。”祝香携扫了它一眼,“别说是夫妻,就算是兄弟姐妹,父女母子,一旦实力和地位相等,也会拼个你死我活。”

      乌鸦没有急于反驳,而是接着她的话继续:“赤尊梅世镜,是梨花修成人形的妖物,她离开蓬莱后,占据乌蒙山,一手建立了梅花教,收纳天下妖物,与蓬莱势同水火。”

      “她是恨江厉,还是恨蓬莱?”

      “你太小看梅世镜了。”乌鸦说:“她是个心胸宽广的女人,从没真正恨过什么……也有,不过她恨的人都被她杀光了。”

      祝香携皱起眉头:“她死了吗?”

      “死了,一百多年前,死在了江厉的手里。”

      “死了?”

      祝香携有些意外。这听上去不像是故事的开始,倒像是一切已经尘埃落定,轻飘飘落下的尾诗。

      不过比起这些,她更在意的,是输赢。

      凭什么梅世镜输,凭什么江厉赢?

      梅世镜能一手建立和蓬莱对立的梅花教,想必也不是空有武力没有手段的人。她和江厉又是青梅竹马,少年夫妻,两人在战术和力量上也应该是知己知彼,怎么看都是平手,为什么会输?

      乌鸦不说话,它相信祝香携能想到。

      果不其然,女孩忽然问:“梅花教有叛徒?”

      乌鸦歪歪脑袋,祝香携觉得它在欲盖弥彰故意吊人胃口,但对她没什么作用。现在雪冻眉毛的时候,能勾起她兴趣的,只有热汤和肉菜。

      不过还是多问一嘴的好。

      “现在梅花教是谁在统领?”

      乌鸦飞落在她的肩膀上,贴近她的耳朵,小心翼翼的,十分肯定的说:“是梅世镜和江厉的儿子,为权利出卖生母的畜生,也就是你注定要面对的最终boss。”

      好多前缀……

      祝香携原本还百无聊赖的眼神眨眼一变,瞬间提起兴趣:“梅云惊?”

      “你怎么知道?”乌鸦吃惊。

      “因为从我见到你开始,一直到现在,”祝香携皮笑肉不笑:“你一直在和我讲他的坏话。”

      “……”

      “你和他有仇?”

      乌鸦急了:“你才和他有仇!”

      祝香携缓慢的眨了下眼,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天。这冬天未免也太长了,即使从毒山出来了,她仍旧在,或者说更加期盼春天的到来了。

      到时间了。

      祝香携困的眼皮发颤,浑身冻的僵硬,似乎有一些皮肤被冻裂开了,像被风干的干枯树叶,她感知不到疼痛,但也知道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糟糕了。

      “醒醒……”

      祝香携轻轻敲女孩的额头,但手下一暖,暖的她有点错愕,连忙拿脸颊贴贴,烫的不正常。

      她怀疑幺幺很早就开始发烧了,但病人滚烫的温度硬是被夜里的寒风压回了躯干里。

      是不是自己再晚发现一会儿,她就无声无息的变成一具尸体了?就像梁辛一样,突然就死了。

      生命怎么会这么脆弱?

      祝香携把幺幺楼的更紧了。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个,她们没有药,没有热水,没有被褥,但祝香携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怀里病死。

      过了很久,她才放低声音问乌鸦:“你真的不能帮帮我们吗?”

      “我只保证你不会轻易死亡。”乌鸦说:“我不会给你提供任何帮助,你得靠自己。”

      祝香携紧紧闭上双眼:“如果我说,我抛下我的尊严,求你呢?”

      乌鸦纠结了一下,但也只是仅仅一下,就从她双腿下的屏障里退出来。

      “你的尊严,值钱吗?”

      “你觉得求人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吗?比在寒冬腊月救一个刚经历过生离死别,发着高烧,骨瘦如柴的孩子还要困难是吗?”

      祝香携宁静的听着,她感觉自己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老老实实的,不反驳、不怀疑、不浮躁的听它说话。

      “我知道你并不是自愿修仙的,你不但不情不愿,而且还看不起那些挤破脑袋想要入仙门的人,觉得他们是人云亦云,很蠢,没错吧?”

      “……对。”祝香携咬紧牙关。

      张嘴说了几句话,她的门牙已经冷了下来,嘴唇也冷的受不了了,紧紧闭上。

      “那你现在呢?你在想什么?”

      是不是也在想,如果有神仙从天而降,把冬天换成春天,把饥饿换成满足,把疾病换成力量,就好了?

      寄托希望于成仙吗?

      想一步登天吗?

      痴人说梦吗?

      祝香携知道,乌鸦想听她这么说。

      可她偏偏不想如它愿。

      “我在想,要怎么样,我才能不被饿死。”她一边说,一边把幺幺背在肩上,走出了三面格挡的死巷。

      走,走啊走,不能停。

      她需要吃东西,她还不能死。

      乌鸦跟在她身后,被风吹的左摇右摆,看到祝香携又走回了先前那个包子铺,熬着眼睛,在黑白混合的地上寻找着什么。

      终于,祝香携找到了那个东西,背着幺幺慢慢蹲下来,一只手在雪地里扒拉。

      手指僵硬的不能动,碰到雪,不冷不痛,钻心的麻,咬牙切齿的痒。

      翻出的是那个冻的硬邦邦的包子。

      一丝犹豫都没有,放进了嘴里,大口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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