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阳》渔农山主

130、乱世烽火不传真，浪行千里难留声

　　祁阳原本要去万器峰给马儿冤魂搞个木头身体的，谁知她才飞过五彩五色湖上空，就被一青衣长老拦下来，问：“首徒姑娘来做什么？”
　　女孩交代了来意，并且强调了墨奕的准许，对方却道：“如此简单之事，姑娘和我来聆器岳就是了，不必去找包准，虽然你可能只认识他。”
　　“他很忙吗？”祁阳听出了她的意思。
　　长老道：“他最近半月又因为参与了几个炼器订单的器纹刻制，操劳过度，不见客。”
　　云山的收入来源大头就在丹鼎峰、万器峰。尤其是钱轻炼制的丹药、乌续有亲手打造的法器，这两样都可谓是不世珍品，自然也能为云山创造海量的灵石收入，以此供养弟子修炼。
　　作为乌续有的弟子，包准自然也是炙手可热的炼器大师，倘若有哪位宗门的宗主要定制法器，乌续有又恰好闭关或者忙于其他事务，就会问问包准愿不愿意接。
　　包准一般来说都会去接，不过他身体不好，干活结束总得请假得休息。
　　祁阳懂了，连忙喊仙鹤调转方向，跟着女子飞聆器岳。
　　那长老飞着飞着，突然转头，眼眸闪烁，好奇问：“你是不是真的去了生死禁？”
　　“我是去了。”
　　“弟子们不知道，我们倒是都听说了这事。”女子好奇心止不住，“那里面怎么样？我听说很吓人。”
　　祁阳没想到她八卦这个，笑嘻嘻地说：“里面有特别可怕的怪物。”
　　“长什么样？”
　　“像是照镜子。能照出来心里每个角落藏着什么魑魅魍魉。”
　　长老愕然，半晌后，她感慨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传得这么神，这世上谁心里没点鬼呢。”
　　祁阳笑嘻嘻问：“长老你来云山多少年了？”
　　“六十年。”女子在祥云上坐下，“修士常年闭关静坐，心智和实际年龄差距很大。不过我都合体初期了，平日管着一群小萝卜头也不难。”
　　祁阳问：“我听说抵达修为的极限就可以离开云山了，只消在死后将骸骨送回。这个极限概念很模糊吧，应该不严格。长老你没想过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哎，你以为仙界是个什么好地方吗？除了云山，哪里还能有这么安逸的地方。”
　　“？”祁阳不解。
　　“要是出去外面，我得自己打拼，或争夺山头开宗立派，或成日盯着通缉榜斩魔除邪，要是在云山，我稍微闲一闲，也无伤大雅。”
　　“不可以去哪座荒山弄个小屋种种地？”
　　“仙界的土地都是有归属的，比谁的拳头大，我们云山占住了七峰二十一岳以及周围的五百多座荒山。别人要往我们云山的领地过路都过不成。不争夺地盘，哪里有好地方给你随意立足？人家真要归隐的，就去大陆边缘或者人间了。”
　　祁阳对仙界不甚了解，问：“这么说来，我出了云山，要走别的地方得缴纳过路钱？”
　　“也不是，除了一鼎六尊有禁空的护山大阵，其他宗门还是允许外人过路的。”
　　长老好心地解释起来，“一鼎，就是我们云山；六尊，分别是百剑山、仙乐门、体行道、灵铭宗、大皿宗、金丹教，他们的宗主都是大乘境界，宗内弟子也极多。这样的宗门都很容易成为魔修的众矢之的，所以禁止随意过路，也防止混入奸细。”
　　小孩懂了，问：“这么说的话，散修没有住处？”
　　“有的，尊上就是散修联盟的奠基人，原本散修是依附宗门的打手，再不济就是混居在仙魔边境，或者去兽域当野人。但尊上管事的时候，力排众议给散修建造了九百多座城池，如今，仙界各地都有城池给散修居住，散修一派在仙门联盟也有一席之地。”
　　她又补充一句：“散修的驻地要登记户口的，我这种宗门出身的除非和云山恩断义绝，不然不能入住，这是为了防止散修镇子被宗门势利控制。”
　　祁阳没想到大黎和散修联盟的创立有关，问：“我师父掌权的时候还做了什么？”
　　“这个啊，我入门也不算早，只听说以前仙尊掌权时改的东西可多了。他在云山呢，废除内外门弟子的尊卑、重建云山的讲课体系、禁止弟子内的相互欺凌，用纸人童子代替仆人——很多门规都是他写的，而不是墨峰主。他建立仙门联盟后，又禁止三界使用仙奴契、禁止大修豢养炉鼎、禁止以人养蛊，还把专门养仙伎的几个合欢宗全都灭了。”
　　长老说到此处，叹道：“尊上天下无敌，心怀也非常人所能预料，所以我们虽不知他为何突然半路撒手放权，自此只为逍遥，但也不会觉得谁能取代他。”
　　两百年前的仙界是什么样子大家无法亲眼见证，但绝不向往。
　　若是通读此间大陆的历史，就会发现历代仙人都应运而生，生于危乱，不得不力挽狂澜并重建秩序，最后化归而去。
　　但黎璃至今没有化归，也算是仙人中极为罕见的。
　　祁阳懂了，正要说话，就见马儿冤魂从袖子里钻出来，问：“大晋会不会覆灭两百年了？”
　　长老看向它，却解释道：“自古以来叫晋的国家指不定有几十个，反正一个王朝少则三五载，多则三百载就覆灭了，大陆上又不止一个国，你问的是哪个晋？”
　　马儿冤魂呆住，心道：“我根本不知道我被困了多少年……我在最近七八年才苏醒，鬼也不知道大晋会不会已经千年过去了……而这位仙尊，未必是小公子啊……我又记不清小公子的长相……”
　　它又开始犯嘀咕了，而祁阳完全猜不到它的心事，只道：“你想要多大的身体？”
　　“欸？这，差不多和寻常马儿一样大就行。”
　　小孩却道：“是我的话，我就要三头六臂一丈高，巍峨得很！”
　　“巍峨……噗——哈哈哈——”怨魂被逗笑了。
　　长老亦笑，问：“你想要长一丈高？”
　　祁阳认真的发表自己的看法：“对啊，我就想有一丈高，做个魁梧的女子。”
　　怨魂笑问：“龙生龙凤生凤，你爹娘有一丈高么？”
　　“这……”祁阳不由得瘪嘴。
　　长老也被她逗笑了，道：“一丈高的话，你进落拂殿也只好弯腰进去了。”
　　女孩正襟危坐，当作自己刚才什么也没说。
　　*
　　聆器岳漫山遍野都是极寒的水潭，大小形状各不相同，好似一个个染缸，弟子们要冷却金属也是用这些水潭。
　　祁阳在老远就看见位于聆器岳上空的百炼殿，走近一看，殿内外全都是炼器的同门——他们不是在心无旁骛地雕刻器纹就是在打铁锻造材料。
　　雪白的交领短襟道袍被迥异的火光照成了五颜六色，火星子飞溅到了小结界上，好似水滴掀起涟漪。
　　她好奇地望着门外院子里的一个姑娘——此人手臂纤细，却握着两人高的巨形重锤。
　　泡泡结界将敲击声隔开，此女一锤头下去，火星四溅之间，坚不可摧的金属直接被砸扁了，而锤风掀起的余波也将结界震出涟漪。
　　祁阳很确定这个锤子的重量在千斤以上，不由得惊叹，心道：“我还以为器修打架不厉害呢，要是天天打铁练蛮力，锤也给敌人捶死了。”
　　百炼殿内的常驻长老总共十二位，四人一组轮流值班，在殿内指导上千位弟子打法器。
　　祁阳这才想起来她还没问带自己来的长老姓甚名谁。
　　对方提前开口：“我姓周。”
　　“周长老。”祁阳抱拳。
　　女子也笑，只带她进门，和轮班的长老说了她需要一个木马来给怨魂附身，顺带要一副护腕。
　　那长老听完，吩咐一边的小胖子道：“金宝，你去把那对流煜石的护腕拿过来给她。”
　　没有人应答。
　　“尤金宝！”他嘶吼起来。
　　仍没有反应。
　　长老扭头，却没见以往在殿内蹲着看书的小胖子。
　　祁阳觉得自己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却也没急，低声对肩膀上的怨魂窃窃私语道：“那边的锻造台底下好像有个人影？”
　　长老耳朵尖，清晰地听见了小孩的话。他下意识气冲冲地去，果然从一空出来的锻造台下揪出来一个小胖子。
　　“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呃……”尤金宝被提住衣领子揪出来，圆圆的眼睛到处乱转，满脸讪笑，“我觉得蹲在那里比较舒服……”
　　“你炼器课成天拖交作业就算了！来这里帮我站岗你还敢偷偷躲掉？！”
　　“长老我错了！我、我……”
　　“好久不见啊，小哥。”
　　女孩灿烂的声音响起，尤金宝却骤然一激灵，险些要发足而逃，却被自家长老仍旧拽着衣领，只能僵在原地。
　　周长老问祁阳：“你们认识？”
　　祁阳笑：“认识啊，他还来我家吃过饭。”
　　百炼殿的长老松开了小胖子，道：“既然这样，请首徒姑娘把要囚禁在器物中的怨魂给我。你们两个一起去府库拿护腕好了。”
　　祁阳将马儿怨魂交给对方，而后走到胖少年身边，道：“请带路。”
　　尤金宝汗流浃背。
　　*
　　聆器岳的仓库大得每边，里面有历代器修弟子的作品以及专门打造给神乐峰的乐器、圣体峰的护腕、一剑峰的铁剑等等。
　　尤金宝战战兢兢地和祁阳来到后院，刚刚避开长老们的视线，就喊道：“女侠饶命！我错了！”
　　“你错哪了？”
　　“我、我没有把你交代我的传达给任何长老！没有让他们接你上山！”
　　祁阳问：“那你为什么答应了我却不做呢？”
　　“小人实在不知女侠如此神通广大！”胖少年双手合十，哀嚎起来，“我又抱着侥幸了……”
　　他在云山首徒入山门的第一天就有点怀疑那个被尊上牵着的小女孩是她，不过当时站得太远，他不太确定。
　　惴惴不安多日，终究是逃不过。
　　祁阳对这事早无所谓了，看他紧张，只和他闲聊：“我买你的书看完了？”
　　“呃……奇阁那本我还差一点……因为宗门里总有课要上。”
　　难得不上课，还因为不交作业被长老抓过来当看守。
　　祁阳问：“这本书讲了什么？”
　　提起书，少年瞬间不磕磕绊绊了，利索道：“两百年前的事，粗浅记录了一个被覆灭的组织，叫做白丁阁。这个阁主很有来头，修为极高不必说。根据我的考究，此人与当时临时上位的魔尊戴鸢关系匪浅。最神奇的是，此人还在两百年前提出了要‘废皇帝，去豪绅，公土地，解奴隶’，以修士身份带动了大量的人去推翻皇帝和豪绅。”
　　女孩没学过仙魔史，不认识什么魔尊戴鸢，只问：“后来呢？”
　　尤金宝道：“这个阁已经离奇覆灭了，阁主和阁主的挚友全都消失无踪，阁内的成员也都死得干干净净。书里是这么讲的。”
　　“你为什么看这个？”
　　“因为历史上有很多古国和组织的消亡都非常离奇，时间也很巧。我对这个有兴趣。”
　　“时间很巧？”
　　少年不想和她讲得这么深，但也不好不讲，只兴奋地低声道：“几乎每一次出现这种离奇的消亡，都伴随着一段混乱而无法记载的人口大衰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