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早》槐角丸子

1、第 1 章

　　酷暑时分，暑期进行地如火如荼。放了长假的学生一扫平日里的怨声载道，兴致勃勃地到处散发精力。

　　周迟怀疑自己被正午的烈日晒昏了头，花了眼，不然为啥一个小孩在他家门口直愣愣地往他身上倒，眼看就要摔地上了。

　　他左手还拿着杯刚到手，喝了没几口的奶茶，右手握着手机，本来打算再记一下门锁密码。

　　无法，只能飞速把奶茶往旁边撇，手机往裤兜里一插，顺手往前接，小孩倒在了怀里，看着不怎么高大甚至有些瘦削，重量却不轻，硬生生狠狠砸在了周迟胸口，痛得他差点喘不过那口气。

　　“哎，我去！”

　　周迟缓过神来，看了眼手里的奶茶，呼一口气庆幸没撒，转眼看向怀里的人。

　　是个男生，身上穿着二中的校服，眼睛紧闭，嘴唇发白，上手一摸，身上还不停冒着虚汗。

　　该不会是中暑了吧，周迟内心一阵狂叫，靠，这我要怎么搞！

　　他赶忙边掐小孩的人中边往周围张望，日头正顶，空气像被蒸熟的蒸笼，路边的树叶都蔫耸拉着，大中午的居民楼下连小区里的流浪狗都知道寻个阴凉地趴着，哪有什么人在外面晃荡，有人也倒是有人，小区保安亭里的大爷隔老远，正吹着空调眯着眼打鼾

　　活了二十多年，周迟从没遇到过这么棘手的事，看小孩还没反应，只能把他再往怀里搂搂，扶着身子往墙边阴凉的地方靠。
　　左手抵着他不往地上倒，右手掏兜准备拿手机打120。

　　刚摸到手机壳，面前的人却有了微弱的动静，小孩的睫毛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似乎涣散了几秒才慢慢聚焦，定定地看着周迟。

　　“哎，小朋友，你没事吧？”，周迟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男孩的脸色苍白，嘴唇嗫嚅着，半天说不出话，发间黏腻的汗水不止地往下滑，流过白皙的脸，瑟缩着清瘦的身体。

　　看他醒了虽然说不出话，周迟也没那么着急，松开他校服的领口，用手给他扇风。

　　“你现在感觉还行吗？要去医院吗？”，周迟轻声问道。

　　“行的话就点头。”

　　听到周迟的话，男孩圆溜的眼珠立马蒙上了层薄雾，泪珠堪堪挂在纤长的睫毛尖，手紧紧地攒着周迟的衣服。

　　“哎，你这小孩，哭什么呀，没事了没事了”，周迟最看不得别人哭，尤其是女孩子，一旦看到她们红着的眼眶和跟断了线的珠子般的眼泪，他总是尴尬得不知道手脚往哪放，真的很想遁地就跑。当然只是想想，最后他只会生硬地给她们递纸，安慰道：“强扭的瓜不甜，哎，我天生就喜欢男的，直不回去啊！”……

　　不知道为什么，周迟看到面前男孩的眼泪时，心里莫名一阵慌乱，空落落的，连呼吸都带着点发飘的轻。

　　“不想去医院是吗，不去就不去，那你有父母的联系方式吗？联系你父母过来接可以吗？”，周迟急切地问他。

　　像是缓了过来，男孩轻轻摇了摇头，扯着嗓子说道：“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谢谢……咳，咳…咳”，话还没说完就咳了起来，一阵咳嗽来得又急又猛，咳得腰都弯了。

　　看出男孩对拒绝，周迟也不好多问，但把一个生病的小孩置之不顾又是不可能的。

　　“哎，你这样也不行，外面那么晒，实在不行去我家休息一下，我就住这楼上，三楼，你看行不？”

　　周迟皱着眉看他，就干干净净一小孩，估计也就刚上高中生，心想，肯定没啥弯弯绕绕的坏心思，自己也不是什么坏人，哎，怕小孩不同意去他家，自己也不知道要怎么处理。

　　周迟抬手轻轻用掌心贴着他后背，一下一下沉稳地轻拍，带着安抚的力道。以前自己生病咳嗽难受的时候，外婆会把她粗糙却温暖的手掌贴在后背，一下一下顺着脊背轻拍，力道柔缓又均匀……

　　庆幸的是，男孩这次没有拒绝，周迟扶着他上楼。

　　……

　　艰难地记起密码，周迟单手打开门，扶着他软绵无力的身子，一步一步挪进客厅，走到沙发旁，轻轻扶他躺下，也顾不得脱不脱鞋了。
　　周迟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开了空调把扇叶往上调了调，再去客卧的衣柜里扯了条毯子，给他盖着。
　　又拿了条没用过的毛巾打湿，折成条敷在男孩的额头上。

　　周迟碰了碰他的额头，低头看着他，

　　“现在感觉还行吗？”

　　“好多了，谢谢哥”，男孩的声音还是沙哑着。

　　“没事，在这休息会儿吧”，看他的睫毛都要黏在一起了，周迟轻声说。

　　让这小孩躺着缓缓，周迟坐在沙发边的小凳子上，口干得很，突然想起还在外面地上躺着的奶茶，苦笑着叹了口气。

　　什么事啊，我大中午特意冒着吃人的太阳去专门去买的芝士葡萄啊！

　　好吧，没事，谁叫我乐于助人呢，大不了现在再去买一杯。

　　看沙发上的人身上也没再冒冷汗，发白的唇也渐渐恢复了点血色，周迟留了张纸条，再放了杯温水在茶几上，放心地出了门。

　　也不知道他是真心大还是信任一个仅有一面之缘陌生人，居然敢放心把那小孩单独放在家里。

　　对此，周迟嗤之以鼻，就凭那瘦小孩病恹恹的，能干啥，再说我那房子要不是有几个基本家具，堪称家徒四壁，全身最重要的家当也就是手里的手机了，他能偷，算他本事！

　　……

　　周迟住的这个小区叫景瑶，名字取得高大上，却掩盖不了它的年岁已久。小区后面连着B大的东苑，以前是专门给B大的老师们建的教师宿舍，这里现在住的大多都是年轻的老师和不愿住宿舍的学生。

　　不过这两年物业倒是没闲着，刷外墙铺地面，建长椅搞绿化，外表看着很像那么回事。
　　斑驳的旧楼道被刷上明快的米白，墙皮剥落的地方被刷上了平整的腻子，坑洼的地面铺了大片的沥青。周迟合理怀疑B大为了抢生源，在这里也参了一脚，虽然以它自己的实力，很多学生都是趋之若鹜的。

　　周迟下了楼，把地上的奶茶丢到旁边的垃圾桶，穿过小区前门，来到繁忙的街道。

　　正午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这条街少了上学时午高峰的拥挤却没有半点冷清。

　　住在学校旁边就是方便，小吃奶茶药店超市一条街，甚至不远处还有个附属医院。

　　周迟径直走进最近的一家药店，“老板，来盒藿香正气水。是叫这个吧？”，他记得百度上说中暑喝这个管用来着。

　　“啊，是嘞，咋了是身体不舒服吗？这大热天的，老容易中暑”，老板边弯腰拿货边随口一问。

　　“嗯，人有点不舒服……”，周迟低头扫码，突然想到什么，“喝这个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没什么，就是之前要是对酒精啊陈皮那些药过敏的要注意一下，十块，扫这边。”

　　“好，谢谢！”

　　……

　　出了药店，周迟又顺路去奶茶店取早就在小程序上点好的奶茶，至于为什么不点两杯，倒不是他小气，就看那小孩病恹恹的样子，怕是半杯都受不住。

　　他正想着要不要再给小孩带点吃的，家里冰箱也没什么存货……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作响，屏幕上的名字明明很熟悉，却透着几分疏离的僵硬，铃声响了第三遍，带着无声的催促，周迟指尖悬停在接听键，竟有些迟疑。

　　——周女士

　　“喂，妈”，周迟有点烦躁，找了个阴凉的树下靠着，突然觉得手里的芝士葡萄都不甜了。

　　“嗯，小迟，这个暑假来妈这吗？我给你在这边安置了套房子，你过来看看喜欢什么样的装修，还有……”，听筒里传来母亲特有的关心和熟稔，语气里藏着一丝不自然的试探，听得周迟越发烦躁。

　　“不了，妈，我就不过去了。我在这边找了个兼职，自己可以。”，他的眉峰微微蹙起，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行，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电话那头倒也不纠缠，叮嘱了几句就挂断了。

　　“啧”

　　周迟心情不好倒也没多坏，毕竟母亲大人难得有空关心自己的儿子，但让他过去，还是算了，没那个闲心。

　　……

　　耽搁了好一阵，周迟一手提着药和奶茶，一手拎着给那小孩买的吃的，满满当当回家，艰难地输入密码，用手肘顶开门。

　　一眼就能望到底的一居室小客厅，却空无一人。

　　屋里的空气还透着丝丝凉意，借着门外的气流一片片往周迟身上吹，一个劲得想吹走他心口的那股子烦闷。

　　周迟放下手上的东西，走到那沙发旁，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地铺在沙发一角。空调遥控器规规矩矩地在茶几中央，旁边的杯子已经空了，之前贴在靠沙发边的便签倒是移动了位置。

　　“醒了可以喝点水，你的包给你放在玄关架上了，我先出去买点东西，有事打我电话——XXXXXX”

　　在周迟潦草的字迹下又添了几行字。

　　“谢了哥，店里还有急着要送的单，我得先走了，这是给你的，感谢收留(?˙▽˙?)”

　　字迹干净利落，刚劲有力，后面的小表情却是笔画圆润不生硬，带着点憨态。

　　周迟仔细瞅了瞅茶几，才在左边的角落看到一只百利金钢笔，这笔看着用了些时日，边角磨得柔和，掌心触到的瞬间，仿佛能感觉到残留的暖意。

　　他哼笑一声，往后靠，陷在米色的布艺沙发里，看着纸上的字，喝了口奶茶。
　　绵密的芝士奶盖裹着浓郁清甜的葡萄果肉，酸甜汁水在舌尖荡漾开，甜丝丝的味道漫进心里，让他嘴角忍不住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