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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掌教 “万叶千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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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玄朔却不走。他固执地守在原地,双目紧盯着青焰。
陆云迦无奈,但也不愿同他多费口舌。
天渐渐亮了。
柔和的晨曦洒满梵音城。若不是昨夜那场堕妖围城,这会是个静谧而美好的清晨,鸟儿会在枝头发出婉转动听的鸣叫,城外的荒原上,晶莹的露水会挂满每一片草叶。
但在今日,这些从前觉得再平常不过的东西全部都消失无踪。城中各处都是哭声,城外遍地的断臂残肢,空中飘着浓重的血腥气。
劫后余生的百姓无心庆幸,家园被毁、亲友失散,那些习以为常的一切,一夕之间,天翻地覆。
各仙门前来支援的修士分作几队,一批人在城中主持秩序、救治和安顿凡人百姓。他们在府衙内发现了府尹和其他几个官职人员的尸体,初步探查显示,这些人均死于邪功之下。于是分出一拨人,深入调查这场妖祸的前因后果。在城中搜寻一番,果然发现几个灰袍邪修的尸体,其中有一衣着明显不同于其他人的修士,便是掌管城中问天署、被百姓称做“大仙师”的那一位了。他们将这些人的尸体集中在府衙内,派人严密看管。
一批人清扫战场。堕妖身负魔气,灵族触之即伤,尽管大部分堕妖死后会即刻被魔气侵蚀消散,但还是会留有部分残躯,若放任不管,则会污染四周的空气、尘土,最终形成瘟疫。
还有一批人救治受伤的修士。修士虽取得了最终的胜利,但伤亡者不在少数,都需带回各自门派,或安葬、或救治。
以此观之,坚守梵音城直至支援到来的十一个修士能活下来,堪称奇迹。
封常弈等人的受伤程度不一,最后一波堕妖溃散而逃后,他们就被各自的师父和同门找到,当即被呼啦啦一大群人围住,或开展救治,或关切询问情况。
陆云迦将昏迷不醒的青焰和钟玄朔带至偏僻处,守在旁边,静静等他们醒来。相较其他人,他们三个就像没人要的流浪猫犬。
期间卢旭来找他主持军中大局,被他拒绝了——他要以何种身份前去?危机发生时是临危受命,危机结束后他就该隐身,否则这一城之人都要被他这个乱臣贼子连累。
于是他留在原处,看天边泛起白光、金光、夜色褪去、晨曦渐起。
新的一天到来了。
*
除了伏慕青,外务小队的人都清醒着。
伏慕青早在钟玄朔放开她之前就已经昏迷,虽还活着,但不论用何种刺激都无法唤醒。用于运送伤员的灵船还未开来,封常弈当机立断,同几个同门一起,将她护送往距梵音城最近的凌云阁。
封常弈一走,小队没了在前头遮风挡雨据理力争的队长,好些都被自己的师父训得狗血淋头。
谈墨却没说什么,各拍一记在宁沧和闻焕的脑袋上,然后查看他二人身上的伤。
闻焕心不在焉,“师父,我没事,都是皮外伤。”说着就急匆匆跑开了。
谈墨看着他急不可耐的背影,对宁沧道:“你是不是知道他做什么去了。”
谈墨虽脾性温和,但宁沧从不敢在他面前造次,老实答道:“师弟有了心上人。”
“是这次外务认识的?”
“是。”宁沧道,“师父,那女修似乎伤得很重,您可否去看看?”
谈墨收手,“嗯。”
*
闻焕匆匆跑到陆云迦身边,“青道友醒了吗?”他片刻前才来过,那时钟玄朔还没醒,后来他师父赶到,他只能前去相迎。他离开期间,钟玄朔醒过来,闹了一阵,终于重新安静。
陆云迦眼皮也未抬,道:“没有。”
“我同你们一起守着她。”闻焕说着,屈膝坐下。
“你不必如此。”陆云迦漠然道。
闻焕郑重道:“青道友不醒,我放心不下。”
陆云迦没再劝阻,他实在累了。
一个钟玄朔就让他够累的了。
而且这些事……他终归无法干涉太多,最终还是要等她回来自己解决。
他刚闭上眼,就又觉察到有两个人在靠近,只得再次睁开眼睛。
“师父。”闻焕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陆云迦转头,看见一双桃花眼。这是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本该是十分多情的样子,但眸中只有一片沉静的温和。除此以外,全身各处均是端方持正的公子模样,眉宇开阔,鼻梁高挺端正,一身素净的晴山蓝外袍,只有一根月白色腰带作为装饰。
闻焕称他为“师父”,那么此人便是凌云阁掌教,谈墨。
陆云迦对仙门中的人和事不甚了解,视线对上,只微一颔首。
钟玄朔抬眼,看清来人为谁,眼神凌厉了几分,一言不发。
“我来看看你和你的朋友。”谈墨对闻焕道。
立于谈墨身后的宁沧给闻焕使了个眼色,闻焕立时反应过来,介绍道:“师父,这是陆云迦、钟玄朔,还有青焰……她受了重伤,还在昏迷。”
转身又对陆云迦道:“陆道友,我师父是凌云阁掌教谈墨,他很厉害的,可否让他看一看青道友?”
谈墨走近一步道:“这位小友,我略通医道,或能帮到这位姑娘。”
“不必。”陆云迦毫不犹豫道。青焰的身体状况只他一人清楚——她的确是中了蛇毒,呼吸心跳全部消失,师父这才有回来的机会,不过也正因如此,她神魂有异,绝不可冒险让其他人发现。
这声拒绝可谓丝毫不留情面。一时间,闻焕和宁沧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谈墨倒没什么反应,道:“陆道友既不愿,那我——”
“让他看看。”钟玄朔突然道。陆云迦的拒绝令其他人尴尬,但令他起疑。
谈墨的手可不脏,为何不让他看?
“我说了,不必。”陆云迦盯着他,冷冷道。
“为何不必?”钟玄朔,“那我来。”
“你敢动一下试试。”
就在这时,谈墨忽然想起这个满身血污之人为谁。六年前的蜉蝣山一役,仙盟军队救下了一群被关在幽影宗据点祭坛地牢的孩子。其中有一个,因找不到家人,最终留在了灵溯派。他在当年的入门大典上拒绝了掌门的指派,自行择师。后来他果然在同辈人中大放异彩,成为灵溯派弟子中首屈一指之人。
谈墨之所以会记得这件事,是因为被他拒绝拜师的那人是白烬。
是他蜉蝣山一役的上级。
亦是,他当时、现在所倾慕之人。
*
闻焕觉察氛围不对,忙道:“陆道友,虽然你说青道友没事,可她迟迟不醒,最好还是让医师看看,我师父虽不是医修,医术却是我们派数一数二的——”
陆云迦缓缓转头,视线冷冷扫过他:“我不记得我曾叫来这么一位大人物。”
“此事与你无关。”钟玄朔同时道。
宁沧终于被这两人无礼的态度所激怒,不过良好的教养令他的发作也显得极为克制,“陆道友不领情,师弟,我们也不必自讨没趣。走吧。”
“师哥……”闻焕左右为难。
“宁沧。”谈墨却道,“等等。”他看出来,他的小徒弟是真的很担心这个女修。
而且,这个抱着那受伤姑娘之人的态度很奇怪。
若真心爱护一个人,是不会拒绝这一提议的。
除非,他心里有鬼。
谈墨道:“陆小友,她真的没事吗?”似是随口一问,但显然别有深意。
陆云迦冷笑一声,“这位仙长位高权重,怎么还要管我们两个散修的闲事?”
谈墨面不改色,“若道友拿不出像样的理由,那这个闲事我就非管不可了。”
“你尽可试试。”陆云迦道。
“师父!……陆道友……”闻焕担心他们真的动起手来,挡在二人之间。
谈墨面上毫无波澜,身形更不见如何动作,不过衣袖微振,一道灵力已经袭向陆云迦怀中。
陆云迦抬手去接。那只是一道试探伤者的灵力,并不多霸道,立时被他轻松制住,当即朗声道:“凌云阁的掌教大人,竟要欺辱我们两个无门无派的散修吗?”
他这一句话颇含劲力,传出好远,一下子引得四周的修士都往这里看过来。
只见战场边缘的这几人周身疾风流转,明显是起了冲突。其中一个着晴山蓝衣的端方公子,气度从容,纤尘不染,只是站在那里,这充斥着血污尘泥的战场仿佛就被净化了几分。
这人不是凌云阁掌教谈墨又是谁?
他这是在……
见此一幕的各人心中好奇和疑惑丛生。
谈墨不为所动,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陆云迦微讶,看来这人并不怎么在乎声名。
有一定地位之人,若连声名都不在乎,那就更不会轻易放弃他想做之事。
这倒难办了。
周身灵流猝然爆发,一招“万叶千流”,磅礴的木水属系灵力直冲谈墨而去。
“师父!”闻焕和宁沧大喊。
“陆云迦你疯了!”钟玄朔咬牙怒吼,“住手!”他死死攥着拳,极力克制住出手的欲望——他是不是忘了身边还躺着个伤者!
谈墨的眼中浮上一抹惊异,嘴唇微动,似乎说了几个字。两手推出,金系灵力自掌心而出,承接住了万千木叶乱流。两道力量相撞的一刻,他险些支撑不住,不由向后退出一步。
展臂在身前挥动一圈,身前形成一道圆融流转的灵流,环流不停、生生不息,澎湃汹涌的乱流尽数被吸纳入其中,渐渐消散。
金、绿二色的光经过水的折射,在他脸上投下迷幻的光影。恍惚中,他又回到了那一天,那个……初见她的午后。
*
“这次蜉蝣山一役,仙盟安排了一次内部比试,胜出之人,担任此次统领一职,”暗室中,长老的声音幽幽响起,“原本,只要是凌云阁出了人,统领之位必定就定下了,这次,呵——”他轻笑一声,“仙盟那几个老家伙动了心思,既是要敲山震虎,还要提拔自己人。
“那就看看,他们选的人有没有这个实力。”
“是。弟子遵命。”谈墨道。
然而,他却连同那人比试的机会都没有。因为第二场他就碰到了白烬。
刚入灵溯派第二年的,白烬。
他承认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他恍神了一瞬。但在后面的比试中,他的的确确全力以赴。
最后,在被那一招的“万叶千流”击败的时候,隔着金色、绿色的光影和潋滟的水光,他看着那个身影,如痴如醉。同时惊觉,他竟没有丝毫的失落和挫败,心里被一种隐秘的喜悦所充盈。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几个月,他都会和这个人一起度过。
他得偿所愿。
那短短的三个月,是他活得最像少年的三个月,他体会到前所未有的悸动、忐忑和满足。
他也曾疑心,是否所有的心动都是来自自己的想象。
但在那三个月的相处中,他知道自己错了。
因为,真实的她,甚至比他想象的更好。
待陆云迦的灵力彻底被化解,他收了手。
问对面之人:“万叶千流——这一招,是谁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