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山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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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玄朔走到隔壁房门口，看到屋内正上演奇怪的一幕：漫天飞舞的灰尘中，陆云迦将床从它原本的位置移开。
那张并不算大的床底下没有任何特别的东西，遮挡物被挪开后，地上除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空空如也。
这是在做什么？
钟玄朔大步走进屋内。二人见他面容已然十分平静，而非刚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微有诧异，不过都没说什么。
只见他手指微动，空中的灰尘便被一道无形的力量聚拢到一处，而后缓缓落下。
陆云迦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扫他一眼，没看出什么，又移开了视线。
他从腰间抽出灵剑，将其朝床移开而留下的那块地方抛去。
钟玄朔这才发现，他所用的这把剑不是他平素所用的那一把。稍作回想，记起方才三人都在隔壁屋时，陆云迦从墙边一个约有一人高的衣橱里取出了件细长的东西，就是这把剑。
隔壁是他的房间。那么……这剑是他的旧物。
“铮——”寒光一闪，只见他抛出的灵剑并未落地，而是剑尖朝下，剑身与地面垂直，稳稳当当地悬在了半空。
地面有光点闪烁，以剑尖所指之处为中心，图纹渐次显现，快速铺开，最终形成一个圆形的阵纹。
这是个阵眼。
陆云迦缓步上前，提起灵剑，而后沉肩运力，将它用力向地面插了下去！
“嗡——”阵法开启。
刹那间，图纹灵光大盛，放出明亮远胜晨曦的光芒。他闭上眼睛，感受阵法内部的灵力走向，手始终紧紧握着剑柄，体内的海量灵力快速涌入阵眼之中。
这一幕令钟玄朔一怔。
——这是个开放阵。只有开放阵才需人来供灵。
屋内灵流激荡，疾风穿行，帘布掀动，即便是最迟钝的人也能感受到，有大量的灵力在从陆云迦体内流出，被阵法吞噬殆尽。
时间已经过去一阵，这一过程却仍没有停止的迹象。
青焰不免担心，若是灵力耗损太过，他的身体怕是会受到损害。
“可需我帮忙？”她向前走一步。
“别过来。”陆云迦斩钉截铁道。
她绝不能靠近——此阵从前是她供灵，若接触到她的灵力，或许会优先攫取。又因它覆盖范围极广，所需灵力量极大，她若靠近，一身灵力恐怕都要被吸干。
听他语气坚决，青焰收了脚步，退回去等待，不过万分紧张，眼睛紧盯着他。
钟玄朔一言不发地走进针眼范围，任其源源不断地吸走他的灵力。
“不必。”陆云迦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沉声道。
“左右在这用不了，不如全部放掉。”钟玄朔淡淡道，似乎满不在乎。
他已然和片刻前判若两人。不知他何来如此好的气量，竟能这么快走出阴霾。陆云迦狐疑地瞥他一眼，但见他神色淡漠地看着地上的阵眼，浑身上下瞧不出一点端倪。
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一丝不妙。
有了两个人的灵力供应，阵法所需的灵力很快够了。
陆云迦拔出剑，阵纹很快消失，地面恢复如初，一丝划痕都没有留下。
*
床被推回原处。
“这是什么阵？”钟玄朔问。
他本不欲再自讨没趣，但看到这张床……额角胀痛，仿佛在提醒他一定要弄清楚，犹豫一瞬，还是开了口。
陆云迦道：“神山结界。”
钟玄朔不知什么神山结界，不过这个词令他想起一事——早些年，他来到兰息村时，就感知到此地被一道强大的力量所庇佑。曾向当地之人问过此事，但得到的答案均是模棱两可，只说与神山有关。此次回到兰息村，却不再能感知到这力量。但因不感兴趣，也未曾深究。
这道力量……或许就是陆云迦所说的神山结界。
可既是神山结界，为何阵眼会在这里——在白烬的故居、她的床榻之下？
陆云迦继续道：“神山结界笼罩青冥山及山脚下所有的村镇，令妖邪无法靠近，也能阻止觊觎神界之物的人进入神山深处。结界以灵力为引，凝聚神域中的神力，护佑一方。”
“咔。”仿佛脑中某个关窍被打通。
钟玄朔忽然开口，却只空洞地张了张——好像有些茫然似的，才发出声来，问：“这结界是何时破灭的？”
“是，灵溯派覆灭那一日。”
供灵者死了，阵法自然就停了。
眼里、心里、房间内、山谷中，忽然一片寂静。
寂静如死。
*
天色已大亮，陆云迦最后看了一眼屋内陈设，然后退出了房间，把门锁上。他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拖延，与他一贯的麻利能干截然不同。
钟玄朔立在他身后，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发现自己对于他沉重的情绪，竟几乎能够感同身受。
一时竟不知，是陆云迦的情绪感染了他，还是自己以物观物，令物皆着我之色彩之故。
两间屋子的门都被关上了。
在这之后，即便二人不说，钟玄朔也知道他们很快就要动身离开。
经过一夜忙碌，三人均有些疲累，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青焰站在屋前，目光放向远方。陆云迦则注视着这座房子，神情沉郁。
山谷中极为安静，空中却浮动着诡异的焦灼。
昨夜的冲突像一把无情利刃，撕开了两个人心中那道看似愈合、实际内里早已腐烂化脓的伤口，同时也划伤了唯一一个拥有健全之心的人。
昨夜黑暗中，一切尚可隐藏，但到了白日，便无所遁形。
最煎熬之人无疑是钟玄朔，因为他是三人中唯一的输家。
此刻他无比清楚地明白：他会输，是因为天要他输。
人，焉能与天道意志相抗衡？
他能抗住这世间一切风刀霜剑，可却承受不了来自她的一次拒绝。
或许，坚持到这一日，早已是强弩之末。
只是，终是不甘心。一想到这一路艰难险阻、颠沛流离，却以这样的结局黯然收场，就心痛欲狂。
总要再试一次，才死心。
钟玄朔的目光追随着青焰。
晨曦中的山谷更加迷人，溪边花草上挂着清晨的露珠，在微风中摇曳，湿润而清新的空气裹着谷中某种花的冷香，刺激着识海之中某些遥远的回忆。
青焰在看那条反射着粼粼之光的小溪。
就是在此刻，看着此景，钟玄朔看到了——
时间。
在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山谷中静静流淌过的，时间。
他仿佛看到，有一个影子，在这静谧的山谷之中游荡，临溪远眺、伸手掬水、俯身拈花。
一股极其熟稔的情愫在胸口强烈地涌起。
“带我一起走。”
冷不丁的，又像是蓄谋已久，钟玄朔对她的背影说。
青焰转头看他，惊讶地睁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带我走。”他重复道，“……别再留我一个人。”是乞求。
“你……”青焰欲言又止。
钟玄朔继续说：“青焰，我发誓我不会再同他起冲突，不会计较下毒之事，不会再做让你不舒服的事，不会让你不高兴，不会——”
“够了！你是不是有病！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陆云迦大步走来，一掌拍在钟玄朔肩上将他推开。
后者踉跄几步，但也如他话里所承诺的那样，没有丝毫的挣扎和反抗。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青焰身上。
这一回，青焰终于看清楚了——钟玄朔的神色的的确确无比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
可是他的眼中盛满了痛苦。
原来，那漠然是麻木、是濒死的心。
恍惚中，两双眼睛重叠在了一起——现在的，和初见之时，他那双饱含着失而复得的珍视的眼睛，二者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心剧烈地跳了一下。
——三个月而已，他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她脑中涌起一个强烈的念头：他会死的。
这世上真的会有人心痛至死。
他妻子的死没能杀死他，可自己若是掐灭了他全部的希望，他或许就真的活不成了。
“阿焰，你在想什么？”陆云迦看出她的犹豫，道，“他说的都是疯话！别忘了我同你说过什么——”
“我要去极北之地。”青焰却无视了他，对钟玄朔道，“我梦到了一个……满目都是冰雪的地方，那里有冰洋、冰山、冰原……
“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呼唤我的名字……我想，我一定和那里有着某种联系。
“我要去那里，找回我的记忆。”
“带我一起去。”直到这时，钟玄朔才意识到自己强装的镇定有多脆弱，他有多恐惧被拒绝，被再一次推开，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我一起去……”
陆云迦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什么，近乎无法自控地喝道：“青焰！”
青焰看向他，只一个眼神，就让陆云迦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件事，她要自己决定。
陆云迦还想说什么。可嘴唇张开，竟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的话，他怎么能忤逆。
青焰转过头，对钟玄朔道：“好。”
“但我有一个条件。”
“把昨夜到今日发生的事全部忘掉——就只当个朋友，一同结伴出行。”
*
离开山谷，三人又重启了分布在青冥山脚的九个关窍，终于将神山结界完全开启。回去简单收拾了些随身物品后，便踏上了北上的路程。
这一路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一路向北。
三人中只有钟玄朔去过极北之地，因而他知晓，以他们白日御剑、夜间休息的速度，大约需耗费半月的时间。这是他第二次前往极北之地，一路不免想起前世，那时为了救心脏先天不足的青焰，他前往北地，潜入冰洋之下，九死一生，取回了炼制【燃犀照】所需的海蛟之脂。如今，竟是和同样能御剑飞行的青焰一起前去——人生际遇，不可不谓奇妙。
尽管出发前几乎闹得不可开交，但因青焰那句“做朋友”的约定，上路之后，三人间的氛围融洽得竟显得有些生分，甚至比从前在小院中还要平和。
出发后的第一日夜里，他们来到了这一趟行程的第一个落脚点——云雾城。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山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