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青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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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忙出逃的灵溯派修士在同属五大仙门的天衍宗暂时落脚。天衍宗宗主和灵溯派三位执法长老之一的从断秋是同门师兄妹，加之天衍宗又是距灵溯派最近的大仙门，灵船一离开灵溯派，就朝着天衍宗方向而去。
可谁都清楚，修仙界资源紧张，谁都不可能如此好心地让其他门派白白借住在自家，两派掌权者之间定然是达成了某种交易，灵溯派必然要在未来付出一些代价。
但对灵溯派弟子来说，这些暂时都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他们现在面临的最大的问题是——门派没了、掌门陨落、门派伤亡惨重，整个门派人心惶惶，所有人都无心修炼，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当日的情形一遍遍在眼前重现，掌门陨落的原因依旧是个谜，流言在修士间滋长，对于究竟是谁杀害了他，众说纷纭。从前每个人都对门派有着家一般的情感，但这件事发生后，猜忌和怀疑如同瘟疫般悄然蔓延。
灵溯派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灵溯派。
*
钟玄朔离开了灵溯派。
门派覆灭的那一日，他亲眼看着陆云迦带走了白烬。他看着陆云迦抱起她，如同抱起一具死尸，怀中人不再说话，双目闭阖，面容恬静，好像只是睡着了一般。可那浸透了衣裙的鲜血一路流淌，滴滴答答，像开了一路的梅花。
陆云迦脚步沉重地向前走去，身影渐渐变小，渐渐模糊，直至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融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钟玄朔看着他们消失在视野之中，心里有一万个声音在无声地喊，在隐秘地哀求：别走、别离开、别丢下我一人……
可他终究是什么都没做。
从拿回燃犀照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是此生他最后一次见白烬。因为燃犀照只有一个用处：续命。它一直存在于白烬心口，可见她的身体早就虚弱到需要借外力续命。当日她受重伤，又强行取出燃犀照，就是将自己的最后一丝生机亲手断绝。
除非奇迹发生，她绝无再活的可能。
不知为何，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他想起的却不再是白烬杀死青焰的那一幕。
出现在他眼前的，竟全是白烬从前对他种种的好——为他讲课、教他练剑、外派时护着他、挫败时鼓励、难过时安慰……这一段段回忆，竟是数都数不过来。
前世八年，今生七年。
两世，十五年，一段孽缘。
终是有了结果。
大仇得报、心愿已了。
除了还未找到青焰，应当……再无遗憾了吧。
可为何，他的心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空洞、剧痛……
甚至有一种……想要了结自己的冲动？
期间，医修提醒他回去，他让她先行离开。
而后，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二人的身影消失之处，过了很久、很久，他仍立于原处。直到山中火势蔓延至他所立之处，他才终于恍然，自己该走了。
吹过火海的热风拂过他的面庞，他才惊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燃犀照上沾染的血早已干了，血粘在他的掌心，打开时，他感受到微微的阻力。
这一点连阻碍都称不上的阻力却让他一怔。
一抹干涸的血迹，这竟是她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
仿佛是对他二人血腥过往的最好注解。
两世，十五年，他终是失去了他真正的、唯一的师父。
*
静谧安宁的村庄中，连续几日都有“叮叮咚咚”的动静。
有人在热火朝天地盖房子。
房子外围的院墙已经建好了，高大、结实又美观，路过的村民都会忍不住朝里面张望几眼，找到那忙碌的身影后，热情打个招呼：“小伙子！真勤快呐！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不！别客气啊！”
里面就会传来一个年轻男声：“多谢婶/叔！不用！我这很快就能忙好！”
然后村民就会说：“你们年轻人啊，体力就是好！你等着，婶子/叔给你们送点吃的来！都是自家地里种的，可香呢！”
年轻男声道：“那真是多谢啦！等盖好屋子一定要来我们院里吃饭啊！”
然后，等村民们送来一大箩筐的吃食时，就会有一个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跑出来，脸上挂着甜甜的笑，脆生生道：“谢谢婶/叔！你们真是顶顶顶好的人！”
村民们见着这样嘴甜的小姑娘就喜欢，笑得合不拢嘴。
欢声笑语充满小院，这偌大的世间，没有比这更欢乐融洽的场景了。
待村民离开，那少女就对青年说：“阿云，下来歇一歇吃点梨吧，我来替你！”
青年应一声，从高处跳下来，接过少女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把手，佯怒道：“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好好休息、好好养伤，这些活儿你通通不许动手，听见没有？”
说罢，他从筐里拿起一个梨，先塞到她嘴边，“光顾着喊我，自己怎么不先吃？”
“这不是想让你先尝尝吗？”少女顺势咬了一口梨，丰盈香甜的果汁让她高兴地笑起来，“嗯！……这梨真甜，你快尝尝！”
陆云迦无奈地笑：“青焰，你要记得，凡事你都要先想自己，只有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吗？”
“哎呀，我知道我知道，你都说了多少遍啦？这只是一只梨而已……”
陆云迦看着她皱起来的脸，语气软下来：“我知道你是想着我，谢谢你，我很开心。”
青焰的眼睛亮起来：“真的？那你下次不许再说谢谢。”
陆云迦眉眼弯弯，宠溺地笑道：“好，以后我不说便是。”
*
灵溯派的大火烧了整整七日。
自脱离灵溯派大部队后，钟玄朔就在灵溯派旁未被大火波及的山中找了个隐蔽山洞住了下来。他原本想离开，远离一切与白烬有关的人和事、抛却所有令他痛苦的回忆，彻底告别过去。
但不知为何，每当他想转身离去时，眼前总有一个挥之不去的身影，对他说：别走，你还有未竟之事。
未竟之事……对……现在知晓灵溯派秘密的只有他一人，他若不留下来，浊气恐怕会再度落入他人之手。
可这与他有什么关系？什么浊气清气，他根本不在乎，这世界毁灭又如何，他现在也根本不想活。
……可是，有人在乎。
这个念头模模糊糊地闪过，他好像有点明白：他不能走。
魔火席卷了整个灵溯派，曾经或巍峨或秀美的亭台楼阁全都成了断壁残垣，花草树木皆化成灰，数不尽的修仙典籍、天材地宝、丹药符箓、法宝灵器也在魔火中化作烟尘。他试过去灭这魔火，但不论用何种术法都是无济于事，后来接连下了两日大雨，火势也没有一丝减弱的迹象，他便不再折腾。
但这火海仿佛有某种魔力吸引着他，他可以目不转睛地盯着火焰看上一整天，尽管双眼已是酸胀无比，依然还能毫无知觉般盯着那肆虐的红紫色的火舌。
看、只是看。
看得时间久了，也要做点别的什么。这天底下哪有比喝酒更能麻痹人之事？
于是在眼睛实在盯得太痛了时，他就去山脚的村子里买酒。这酒是村民自家酿的，口感粗劣、辛辣呛喉，但对于他来说却再合适不过。
他要痛。
不论是眼睛还是喉咙，只要身体上有痛感，他好像就还能喘气。
若非如此，一种铺天盖地的压抑之感将会攥住他的脖颈、心肺，缓缓收缩，直至窒息。
喝酒并没有让他醉过去，喝酒让他越发清醒。
终于，他想起自己应当做什么了。
魔族的目的是取浊气，浊气的力量太过强大，他们绝不会轻易放弃。所以只要浊气还在这，奸细就一定会回到这里。只要守在这里，就一定能等到他。
钟玄朔日日隐匿身形，盯着灵溯派火场。
门派覆灭的第二日，掌教司空明带着几个执事回了灵溯派。起初他们很谨慎，在火场上盘旋很久才开始逐渐往下探。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火不是普通的火，无法被扑灭，更无法用法术隔绝，所以最终只在零星几个因足够高而未被魔火波及之处停留了一阵，于天黑之前离开。
此后的第三日至第七日，每天都有修士队伍来灵溯派查探。一般是由灵溯派执事带队，队中数个高阶弟子，后来就增加了别派的修士，队伍逐渐壮大。
钟玄朔隐匿气息和身形靠近他们，默默记下所有同门修士的名字和脸，对于那些不认识的别派修士，他只将带队之人记住——他相信奸细一定在这些人之中。
七日后魔火完全熄灭，灵溯派成了一片焦炭废墟。每日有更多修士来探查。灵溯派修士的数量依旧最多，毕竟这是他们的门派，他们希望能从这废墟中抢救出一些物件，不过大都一无所获。
仙盟也派了人来对灵溯派进行全方面的搜查。修仙界出现魔族踪迹，这么大的事，定然是要一查到底的，只是是否有能力查出个结果就是另一码事了。搜查队员来自各个仙门，在废墟里翻了十天，找到了灵溯派在这场大火中唯一留存下来的设施——护派大阵。此阵坚不可摧，再加上隐脉那无穷无尽的灵力供给，才能在影魔之主造成的地裂和七日的大火中仍然完好无损。
仙盟要求进入大阵内部查探，但被告知此阵只有掌门才能打开，其他人，哪怕是执法长老也无能为力。搜查进行到这里，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又过了半月，前来灵溯派的修士就都是零零散散的了，许多听说此事的散修、甚至是邪修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来到这片废墟，其中很多是平素横行霸道惯了的，全然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于是那几天不论白天黑夜，废墟里都争斗不休。
因为早就断定废墟没有任何价值，仙盟根本不管此事，其他各派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有灵溯派自己的人看不下去。但这些打架斗殴之人个个不是省油的灯，门派元气大伤，又全员寄住在天衍宗中，根本分不出精力与之纠缠。
这样下去，灵溯派这个曾经的仙门圣地，迟早要变成一片令人闻之色变的混乱之地。
然而有一日，当几个弟子再度返回昔日的灵溯派时，竟发现那些乱七八糟来路混杂的修士都不见了。
与此同时，他们发现有一样熟悉的东西再度出现——
护派结界！
和从前一样，这个结界只有灵溯派之人可以自由进出。自此，其他无关之人，再也无法随意染指此地。
是谁打开了这个结界？众人相互对视，彼此眼中都是茫然。
此人既然有能力打开结界，为何不在前几日、甚至大火未灭时就打开结界呢？
思来想去，商来议去，没个定论。
但不论是谁，不论是何原因，总归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唯一的一件好事，灵溯派免于被外人窥探破坏的命运，又回到了它的保护壳里。
他们也好想回家啊，会有那一天吗？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青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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