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政敌先生》清水浅舱

3、告白 大概是因为

　　安维从不饮酒，他是来抓自己的同僚回去加班的。
　　将那位不着调的上司塞进无人驾驶胶囊车，目的地设置为检察院后，安维注意到了身后的视线。

　　“菲利克斯先生。”安维回身看向那个夜色下的男人，非工作场合，他严谨地没有使用“大臣”称呼。

　　繁华的中心区，对面大楼的整面大屏都在播放视觉特效华丽的广告，不断变换颜色的灯光洒在二人身上，叫他们很难确切地辨别对方的脸色。

　　安维语调平缓，以陈述的语气说：“您一如既往的魅力十足，您那当演员的弟弟远远不及您的一半。”

　　这句话显然不是夸赞，更像是反讽。
　　菲利克斯立即烦躁起来，气得牙根儿发痒，心想：这个男人舔舔嘴唇怕不是会把自己毒死。

　　然而，安维还没说完呢。
　　“只是，您的骄傲未免有些过于脆弱，只需要凌驾于他人之上就能获得满足？”

　　被一语戳中最心虚的地方，菲利克斯说不出话。
　　既是因为他最脆弱的模样被毫不留情地击中，也是因为他在软弱无能的驱使之下私自将督察官的形象生成了侮辱性质的AI影像心生愧疚。

　　“虽然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吧。”安维自然地扬起头颅，双目微微向下睨着菲利克斯，说，“归根结底，你不过是一个可怜虫。”

　　那样的话语和眼神太过尖锐，内心的窘迫和对颜面的执着让菲利克斯恼羞成怒。
　　那股愤怒的火焰瞬间炸燃开来。

　　菲利克斯冷声道：“督察官先生，你知道吗？你自以为是的样子最令人讨厌了。很遗憾，我用不着你可怜我，也没在你意料之中。”

　　他确实屈从过刹那间一闪而过的幽微念头，但实际上，他没有输给那个软弱的瞬间。

　　如果他真的如安维所言的那般卑劣，现在的他应该带着那个男孩入住了夜景酒店的顶楼一度春宵，而不是在工作时间之外还要被督察官评头品足！

　　菲利克斯知道自己已经精疲力竭，无法藏住此刻的懦弱，任由表情出卖了自己。
　　但不代表他放弃了反击。

　　“安维先生。作为督察官，您不依靠事实而是通过花边新闻和娱乐媒体来认识一个人的行为，似乎不太专业呢。”

　　菲利克斯收回自己外露的情绪，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体现他的身份和修养。

　　“您有所不知，虽然外界经常捏造我与不同名人的绯闻，但我在感情上堪称保守，从未做出任何不道德的行为，每一任稳定的交往对象都会对外界公开，且认真对待。”

　　这句话不作伪的。

　　只是菲利克斯忙碌的工作、暴露在公众视野下的生活、过分招摇的美貌、庞大的粉丝群体，必然会给伴侣带来不安全感和无尽的麻烦。
　　很少有人能在缺少陪伴的情况下扛得住这样的压力。

　　而菲利克斯的工作状态决定了他对情人无理取闹的容忍也是有限度的。
　　所以，似乎每一段感情都会在持续一段时间之后，以带着淡淡疲惫和幽幽怨怼的状态结束。

　　令菲利克斯感到意外的是，安维笑了。

　　“我从不怀疑这一点，菲利克斯先生。”安维的嘴角微微上扬，“您不是那种仅仅需要短平快的刺激就能满足的人，您的精神世界总是需要些并非流于表面的东西。”

　　菲利克斯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是安维能说出来的话？

　　怕不是一句好话后面跟着更大的转折，想把人捧高点才能摔得更狠吧！

　　“相信我，菲利克斯先生，我对您的了解远比您想象得要多。”安维笑意更盛，挑起的嘴角和微微眯起的眼睛透出些狡黠。

　　眼前的安维让菲利克斯感觉到陌生。
　　在今天晚上之前，他的脑子里好像没有安维笑过的画面。

　　他一直都认为这位督察官先生是不会笑的。
　　即便是有笑容，也应该是克制的、冷冰冰的公务微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尽管，大贵族用于标榜身份的高尚道德只是面子工程，骗骗大众罢了。但您竟然是真心实意的践行者，那样严格地要求自己的内心和言行，让人惊讶，甚至可以说有些可爱的天真。”

　　菲利克斯心情复杂。
　　前半句说中了他引以为傲的坚持，后半句又似乎在嘲弄他。

　　“督察官先生，恕我愚钝。”菲利克斯反问道，“不知道您是否可以解释一下，‘可爱’和‘天真’的评价是何用意呢？您对我说这些话，是想表达什么呢？”

　　安维收敛了笑意，言语平静地阐述着。
　　“您误会我了。我并没有任何恶意。在会议中，我只是在忠实地完成自己的工作，一些挑起情绪的话术只是为了加快质询的进度而已。更何况，现在是私人时间，我更没有理由与您起冲突。”

　　他连半开玩笑的样子都像是陈述报告那样正经。
　　“虽然您可能不信，但我不喜欢矛盾和冲突，是个和平爱好者。”

　　菲利克斯用鼻尖冷笑了声。

　　见对方的态度依然防备，安维顿了顿，神态颇为真诚，“菲利克斯先生，我是个工作和私生活分得很开的人，对您的工作包括工作之外的为人，我没有任何意见，持欣赏态度。”

　　“呵。”菲利克斯被那句“欣赏”刺得心情更糟，“您方才说我是可怜虫，这会儿又不遗余力地赞赏我，实在是有些前后矛盾啊。”

　　安维并未否认，“是的。我为刚才的话道歉，我本意并非如此。”
　　他的神色没有任何波澜，言语也平和缓慢，“会这么情绪化，大概是因为……我爱您的缘故。”

　　光是强硬派的安维会向人道歉本身就足够让人意外了。
　　所以，菲利克斯起先并没有反应过来，是愣了两秒钟之后，才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是的，我爱您。”
　　安维知道对方听到了，但理解得不真切。于是他稍稍提高了一点音调，说得更清楚些。
　　“所以，您企图通过一夜情来排解提案被驳回的郁闷这件事激怒了我。”

　　这些话太笃定、太认真了，以至于并不像是玩笑。
　　可作为告白与示爱，又显得太理性、太冷静了。

　　菲利克斯并不会怀疑自己的魅力，即便是想用示爱捉弄他的人，到最后大多都会沦陷真心。
　　他更多诧异的是，“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完全没有任何蛛丝马迹让他察觉到。

　　安维认真地想了想，回答：“大概是，当我觉得您的招摇不再令人生厌，而显得可爱的时候。”

　　这是个狡猾的模糊回答。
　　也是今晚安维第二次用“可爱”来形容菲利克斯。

　　未等菲利克斯开口说话，安维率先表态。
　　“放心，虽然接触不多，但您大概也知道我是个理智的人。所以，无论是工作中还是生活中，我不会成为您的麻烦。真的，我对您没有任何不合时宜的、幼稚的占有欲。”

　　许是怕菲利克斯不放心，安维又补了一句，“您身边什么时候缺少爱慕您的人？就像你处理其他追求者那样对待这份感情就好，由于一些客观上的原因，甚至更加容易。”

　　轻飘飘的话依然带刺，让菲利克斯格外的不爽。
　　他也不带感情地评价道：“你对我的了解并不深入，我们甚至连作为朋友的交流都没有过。这样浮于表面的关系和距离，你竟然能用‘爱’来形容？”

　　所以，他认定这是一场愚弄。
　　此番行为着实颠覆了菲利克斯对这位督察官的印象。

　　“安维先生，你对爱的定义似乎有些肤浅和冲动。和那些因为外貌的吸引隔着星网今天追这个明星、明天迷恋那个网红的‘喜欢’没什么区别，这样的感情也可以称之为‘爱’吗？”

　　安维并没有因为被指责轻浮和质疑爱意而产生任何情感变化。
　　他反而接受了菲利克斯的说法。

　　“您的观点不无道理，对待感情认真的态度也是您吸引我的地方。”
　　他从容地回应着，“很多留名千古的爱也是始于冲动，像是罗密欧与朱丽叶。但爱情的质量要看相恋的人有没有能力让这份感情的变得厚重。”

　　安维直视着菲利克斯，没有任何躲闪。

　　“我的工作风格确实会让许多人觉得我情感匮乏、刻薄寡情。但我是人类，我也有本能，我有心跳加速的瞬间、有头晕目眩的时刻，但在那之后，我依然保持清醒。”

　　安维再次给对方下了强心剂。
　　“不必觉得我陌生，您在今天之前对我的判断与我本人没有太大的偏差。如您所想，我没什么世俗的愿望，对于秀恩爱、旅行和烛光晚餐，我并不憧憬，更没有纠缠您的打算。”

　　菲利克斯觉得荒谬，“那你为什么要爱我？你什么都得不到。”
　　“如果你这样问我，我只能回答‘不为什么’。”安维抬起手环，下单了回到工作地点的无人驾驶胶囊，“这是我最后一次，回答您有关我个人情感的问题了。”

　　菲利克斯只觉得他在逃避，追问道：“那你坦诚的目的是什么？”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安维看着向他接近的胶囊车，不再注视菲利克斯，“我爱您，和我不想跟您发展除了政敌以外的任何关系，这两件事在我看来并不冲突。”

　　胶囊停在他身前打开了舱门。
　　安维扶着把手踏上胶囊，入座。

　　在车门合上的前一刻，他忽然望着菲利克斯笑了。
　　“如果非要我更坦诚一点，我必须承认，对您说过这些话之后，或许对我下次的质询有些益处。”

　　隔音的舱门合上，隐私模式让外界无法看到胶囊车的内部。
　　菲利克斯在光滑如镜的胶囊外壳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那表情绝对算不上从容。

　　但安维笑着的脸却无法从脑海中抹去。
　　菲利克斯今天才发现，这个人的本性或许是很爱笑的，督察官的严肃和冰冷更像是工作专用的面孔。
　　他本该反驳的，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此时，胶囊车窗毫无预兆地降下来，露出安维意味深长的笑容。
　　“果然呢，您是个本性温柔的人。”

　　话音未落，胶囊车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菲利克斯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