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面修罗缘何折腰》半水间

41、桃夭

　　大司命怎么敢对神官动手！他正心下恼怒，想要继续大骂出口，却见一把鬼镰刀，阴冷寒凉，上面无数怨气争先恐后地缠上他，他已经能感受到那森然入骨的寒凉。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他猛地喊出声：“我闭嘴！我闭嘴！！我闭嘴！！！”

　　口舌神冷汗流了满身，大口喘气，周围几个仙子皆是满面不解。

　　摇光皱眉，看向她身侧的祁云，却见他仍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温良笑容。

　　摇光唇角勾起一丝了然地笑容。

　　罢了，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是。

　　她一路淡然走过，如闲庭信步，牵着大司命的动作过于光明正大，以至于众人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财神摇光疯了吧？居然和一个阴差搞在一起了？

　　流水一般的宴席开始。

　　天帝简明扼要说了几句后，便是开始用席了。

　　摇光因为财神地位尊贵，与文昌帝君、城隍爷、土地神等坐于一排。

　　众神都带了自己的侍者，摇光落座后，看了看祁云，示意他可以去他的席位了。

　　如果摇光没有记错，天界所有职位高鬼界半级，祁云的座次应当在她之后。

　　但是祁云却垂眸：“我给你布菜，别人都有侍者，你没有，这不合适。”

　　摇光讶然，她不带侍者是因为实在是没那必要，也不是多重的活儿，祁云好好一个参会官员，何必自降身份来伺候她用席？

　　“不了，你还是回去吧。”

　　祁云却是学着那些侍者，替她布菜后，便跪坐在她身边了。

　　后来之人，凡是扫过这里一眼的，无比惊叹摇光身边的侍者，是何等的仙姿玉貌。

　　知情者知道是大司命甘愿低头作配的，俱是瞳孔地震。

　　谁能想到，以手段干净利落、毫不留情的玉面修罗，竟然一朝能低下腰杆，为一位财神做这些不足称道的小事？

　　他们不知道的是，祁云不仅做这些活儿，连烧水挑柴给她放洗澡水，也是手拿把掐呢。

　　甚至于，绾发描唇也是一绝。

　　祁云丝毫不觉得自己给摇光布置杯杯盏盏丢人，反倒是殷勤地满面温柔。

　　一会儿是给她将本就不大的点心切成许多小块，可以让她慢慢品尝。

　　一会儿又是添茶倒水，一壶茶丢了第一泡，只喝第二泡，喝完重新投茶重新泡。

　　他本就极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高高束起，有几缕顽皮的头发自马尾下方垂在摇光的衣裙上，缱绻暧昧。

　　摇光垂眸而笑，品着杯盏中花香极盛的洛神玫瑰，好不快活。

　　然，终于有人看她太过悠闲，跳出来挑衅了。

　　与她同级的南海龙王敖钦假模假样举起酒杯，说了些场面话后，话锋一转，看向摇光：

　　“对了，财神不是领了任务下凡了？今儿个竟同大司命共同赴宴，想必是胸有成竹了吧？！”

　　摇光有些诧异地看向敖钦，她与敖钦无冤无仇，他何故突然站出来针对自己？

　　敖钦向来是锱铢必较，极为护短的性子，但若是无冤无仇，也绝对不会挑起事端。

　　她瞟了一眼祁云，却见他眼中颇有几分深意。

　　好啊，原来是这家伙惹的人。

　　摇光轻轻嗤笑一声，低声贴近他耳边：“你给我惹的好事？”

　　祁云：“无事，你交给我……”

　　摇光勾唇一笑，举起酒杯站起：

　　“敖钦大人，许久不见，英姿更甚，别来无恙啊？”

　　“大人刚才所虑我听明白了，是担心我在人间蹉跎时光，给天庭抹黑呢。”

　　敖钦被这么一捧，原本锐气消解了一二：“不错！财神可别玩物丧志，弄得完不成正事，那就贻笑大方了！”

　　敖钦说起玩物丧志几个字时，颇有几分意味地看了一眼她身边的祁云。

　　摇光却是故作不解：“我是听不懂大人所指了，不过说起玩物丧志，大人您的第九子，似乎近日……”

　　她正要往下说，故作惊讶至极，捂住嘴：“啊，抱歉了，是我失言了。”

　　谁又不知道，敖钦那个极为护短的性子，养了好些个废物儿子，天天只知道吃喝玩乐，不思进取。

　　敖钦气急：“你……”

　　场下一心直口快神官笑道：“敖钦！还是你那老黄历呢？财神现在在人间开店，全国皆是翘楚呢！”

　　这话乍一听是在夸摇光，但实际上又带了几分讥讽。

　　似乎在说，堂堂神官下场开店捞钱，偏偏开得还是旧物交易店铺，确实是有些丢人了。

　　敖钦冷哼一声：“那又怎么样？！还不是……”

　　他想指着摇光继续说教，却听天帝清了清嗓子。

　　“敖钦，如今正是宴席，好好用席吧。”

　　这一句话几乎就是在斥责敖钦的自作聪明了。

　　刚才敖钦那一番言语确实是极为不顾场面了，按理来说，他也不是这么个冒进的性子。

　　坐在天帝下方不远的，夜游神晏不染嗤笑一声。

　　敖钦记恨的又哪里是摇光啊？

　　是祁云。

　　先前心狠手辣，得知有一无恶不作的蛟龙，奉酆都大帝之命硬生生是将那蛟龙剥了皮抽了筋。

　　那蛟龙乃是敖钦家中后辈，虽然顽劣了些，却是根骨奇佳，再修炼些时间化龙绝不是问题。

　　敖钦又偏偏是个护短记仇的，从此祁云与他便结了怨。

　　晏不染眼中深蓝愈发深邃，看向酆都大帝那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鬼界一把手的决定，不是随便下的。

　　酆都大帝既然给祁云这么下任务了，一定有背后深意。

　　有意思。

　　“不染，荔枝吃完了，再给我剥。”

　　晏不染瞬间满面春风地，看向自己邻桌的鬼界罚恶司判官，楼月。

　　按品级，楼月是不能坐在他身侧的。

　　可偏偏，他就是有这个能耐。

　　他笑着继续手上的动作：“好，再给你剥些，先用些其他的。”

　　后边的神官、鬼差眼睛净盯着这两对了。

　　一对摇光祁云，一对晏不染楼月。

　　祁云无意中看到晏不染邻桌的楼月，也是一惊。

　　上次看他们俩，还是楼月领着酆都大帝逼着晏不染给她下跪，怎么现在……

　　竟……

　　如一对鸳鸯一般。

　　祁云汗颜。

　　原来晏不染那等顽劣的纨绔，都会掉入情网里。

　　宴会气氛渐佳，开始了敬酒环节。

　　摇光本以为自己是注定要坐冷板凳的，却见几个仙君端着酒杯都走过来了。

　　她笑着举杯一饮而尽，这些仙君大多都是原先就与自己交好之人。

　　在这些人后，没想到还陆陆续续来了几位小官。

　　其中，不乏先前拦在财神府前要钱的那几位。

　　摇光有些讶异，看来人堆满笑意，将酒盏放得低低的，与她碰杯。

　　看来是识时务的，怕是直到她在人间的风雨事迹了。

　　她本不想喝，但是也不好下了这些人的面子，只好淡淡啜了一口。

　　她眼中满是复杂。

　　人性就是如此复杂，高的时候捧得高高的，低的时候又巴不得谁都来踩一脚，现在看她有起势的迹象，便又巴结起来。

　　一个神官敬完酒后，道：“摇光大人，您身边这是……”

　　凡不是瞎子，皆能识得这是鬼界大司命。

　　可这神官，偏偏就问出口了。

　　很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摇光看向祁云，只见祁云如瀑布版的黑色长发柔顺披在身上，他笑意盈盈看着自己。

　　她带了几分玩味，探究祁云眼中神情。

　　摇光道：“还是由他自己来说吧。”

　　祁云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摇光竟然把回答的权力，交给了他。

　　他看着摇光淡然的神色，却清楚地明白——

　　如果，他还是像以前那样退缩、回避。

　　他将再无可能站在她身侧。

　　“我是——”

　　他淡然牵起摇光的手，摇光没有回避，与他一共站起身来。

　　“摇光的内人。”

　　周围顿时一片惊呼之声。

　　内人？有些神官甚至笑出了声，这不是形容妻子的词语吗？怎么大司命说自己是内人？！

　　摇光眼中掠过一丝诧异，祁云浅笑。

　　*

　　翌日，清晨。

　　摇光面色中带了几丝深思。

　　祁云昨日没有退缩。

　　只是，这一试，倒是把自己架在高处了。

　　但是送上门来的得力帮手，焉有拒绝的道理？

　　祁云愿意穿着个道袍，四处忙碌。

　　她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对他的态度还是有些冷淡。

　　一日，柳絮纷飞，他神神秘秘递过来一块酥饼。

　　摇光一看，这饼倒是有些熟悉。

　　但她一时想不到是哪里见过。

　　她浅浅咬了一口，口中馨香甜蜜蔓延开来。

　　竟然是桃花馅儿的酥饼。

　　她忽然想起了，那时候在洪水最为肆虐的时候，祁云也是这样，递了玫瑰饼给她。

　　那时候，她觉得那玫瑰饼好难吃，腻得要命。

　　可今日的饼，不是玫瑰馅儿的。

　　是桃花馅儿的。

　　忽得，摇光想起一首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可惜洪水泛滥的时候，没有桃花，否则那时是不是他会给她现在手中的桃花饼？

　　不知道那时的他，是怎么在那么危急的时候，拼命挤出时间给她做鲜花饼的。

　　或许是怀着壮志成仁的悲烈，或许又是怀着久别重逢的欢喜，或许又是怀着些酸甜纠缠的暧昧。

　　今天的桃花饼，不腻。

　　但却清香，刚好。

　　祁云还在厨房忙活，正午的太阳直直打下来，勾勒出他温润清正的面孔。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自始至终。

　　他的爱，一点都不少，反而波涛汹涌，让她后知后觉地心惊。

　　*

　　祁云低头看着锅里咕嘟咕嘟的白粥，思路却是飘远。

　　他先前失忆，是因为向裴昭求了曼陀罗华。

　　摇光又为何失忆？

　　不解。

　　那时摇光翩然无意下凡，便注意到了这个落魄举子，后来的种种，她在公务之余下凡，只参与了短暂的片刻。

　　但足以使祁云铭记。

　　那浮光掠影的一刻，便是惊鸿。

　　或许爱意早已弥漫，早已降临在她悄声落在，他人生每一次节点的时候。

　　*

　　摇光看着咕嘟咕嘟的白粥，心绪愈发清晰。

　　摇光不想再推拉下去了。

　　她们已经错过了太久太久。

　　“祁云。”

　　祁云抬头，手里还在搅和着锅中羹汤，微微睁大了眼睛。

　　眼前的摇光几步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她看着他慌乱的双眼，吻上了他的唇。

　　很凉，很柔软。

　　却是她心之所向。

　　她们已经错过了一次，她不想再错过一次了。

　　祁云揽住她的腰，哑声道：“还在做饭呢。”

　　摇光笑：“过时不候。”

　　祁云深深看她一眼，将她环抱而起。

　　“得罪了。”

　　摇光想笑，这酸腐儒生，当真是被圣贤之书教得极为有礼貌。

　　但是，待那人细密的吻落下来时，她才想起，最会口诛笔伐的，恰恰是那些儒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