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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赌 新纪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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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纪元三十二年,春。
闻枭站在观景塔的窗前,看着紫色天光下那座正在建造的房子。
已经三个月了。地基早就打好,墙壁已经砌到一人高,屋顶的框架刚刚架好。工人们正在铺设防水层,动作麻利,显然对这活儿已经很熟悉。
“进度不错。”靳伯珩从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热饮。
闻枭接过一杯,没有喝。
“太慢了。”
“三个月能盖成这样,已经是奇迹了。”靳伯珩在他身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座房子。“你知道新起点城的建筑队平时接一个活要多久吗?半年起步。”
“我没让他们接。”闻枭说。“我自己盖。”
靳伯珩看了他一眼。
“你每天晚上去搬砖,当我看不见?”
闻枭没有否认。
“三十二天了。”他说。“每天凌晨两点到四点。那时候工地上没人。”
“为什么非要自己盖?”
闻枭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因为这是我住的地方。”
靳伯珩看着他。
“我住的地方,要我自己盖。”
靳伯珩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闻枭的侧脸,看着那双嵌着微光的眼睛,看着那张三十年来没有变化的年轻面孔。
然后他笑了。
“那我呢?”
闻枭转过头。
“你?”
“我住哪儿?”
闻枭看着他。
“你想住哪儿?”
靳伯珩指了指那座正在建造的房子。
“那儿。”
闻枭沉默。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那座房子。
很久,他说。
“我盖了两间。”
靳伯珩微微一怔。
“两间?”
“嗯。”
“为什么是两间?”
闻枭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座房子,看着那已经立起来的屋顶框架,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人。
然后他说。
“因为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住。”
靳伯珩的手微微收紧。
“你问过吗?”
“没有。”
“为什么不问?”
闻枭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头看向靳伯珩,那两点微光在晨光中格外明亮。
“因为我怕你拒绝。”
靳伯珩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学会怕了?”
“从你等我的时候。”闻枭说。“三十年。你等了三十年。我怕我问了,你就会说‘等太久,不需要了’。”
靳伯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向前走了一步,离闻枭更近了一点。
“你知道我等的那三十年,在想什么吗?”
闻枭摇头。
“在想你什么时候会问。”靳伯珩说。“在想你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对我说,‘靳伯珩,过来’。”
他顿了顿。
“等了三十年,你一直没问。”
闻枭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问?”
“因为我怕你拒绝。”靳伯珩笑了。“你看,我们真像。”
他们站在窗前,看着彼此。
很久,闻枭伸出手。
“靳伯珩。”
“嗯?”
“过来。”
靳伯珩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看着那只在地核里待了三十年、依然稳定有力的手。
他握住它。
“来了。”
那天晚上,闻枭没有再去工地。
他和靳伯珩站在观景塔的顶层,看着夜色慢慢降临。紫色天光退去,真正的黑暗笼罩大地,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今晚还去吗?”靳伯珩问。
“不去。”
“为什么?”
“有人在。”闻枭说。“有人陪的时候,不用干活。”
靳伯珩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从你等我开始。”闻枭说。“三十年,够学很多了。”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星星。
很久,闻枭开口。
“靳伯珩。”
“嗯?”
“你怕死吗?”
靳伯珩沉默了几秒。
“不怕。”
“为什么?”
“因为等够了。”他说。“三十年,够把怕磨没了。”
他看着闻枭。
“你呢?”
“不怕。”闻枭说。“地核里待过的人,不怕死。”
他顿了顿。
“但我怕一件事。”
“什么事?”
“怕你先死。”
靳伯珩的手微微收紧。
“为什么?”
“因为那就没人陪了。”闻枭说。“一个人看星星,没意思。”
靳伯珩沉默。
然后他说。
“那我尽量晚点死。”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他们继续站着,看着星星。
第二天,闻枭去了工地。
不是凌晨两点,是早上八点。工人们已经开工了,看到他走来,都停下手中的活,有些紧张地站着。
“闻先生。”
“继续干。”闻枭说。“我来帮忙。”
工人们面面相觑。
“闻先生,这些活我们干就行了,您不用——”
“我说了,我来帮忙。”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语气让所有人闭上了嘴。
闻枭走到一堆木材旁边,弯腰搬起一根粗大的横梁。
那根横梁需要两个工人才能抬动。他一个人搬起来,稳稳地走向正在搭建的屋顶。
工人们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一个年轻的工人小声说:“不是说守望者是进化体吗?这也太……”
“闭嘴,干活。”工头拍了他一下后脑勺。
闻枭把横梁放在指定位置,转身又去搬下一根。
他搬了整整一个上午。
中午休息的时候,工人们围坐在一起吃饭,远远地看着闻枭一个人站在屋顶上,检查那些刚刚架好的结构。
“你说他到底想干嘛?”一个工人小声问。
“盖房子呗。”另一个说。
“不是,我是说……他是守望者啊。地核里待了三十年的人。干嘛非得自己动手?”
工头看了闻枭一眼,压低声音。
“因为那是他住的地方。”
工人们沉默。
工头又说:“听说盖了两间。”
“两间?给谁住?”
工头没有回答。他只是朝远处努了努嘴。
工人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靳伯珩站在工地边缘,正看着屋顶上的闻枭。
他手里拿着一杯水,已经站了很久。
闻枭从屋顶上跳下来,稳稳落地,走到靳伯珩面前。
“什么时候来的?”
“一个多小时了。”
“怎么不叫我?”
“看你忙着。”靳伯珩把水递给他。“喝点。”
闻枭接过水,一饮而尽。
“下午还干?”
“干。”
“那我陪你。”
下午的阳光很烈。紫色天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来,把整个工地晒得发烫。
闻枭继续搬木材、钉钉子、检查结构。靳伯珩就站在旁边,递工具、递水、偶尔递一块毛巾。
工人们远远地看着,没人敢靠近。
傍晚时分,闻枭停下来,看着已经基本成型的房子。
“差不多了。”他说。“再过一周就能住人。”
“这么快?”
“我加过速。”闻枭说。“地核里的效率,用在这里正好。”
靳伯珩笑了。
“那你之前说三个月太慢,是嫌自己不够快?”
闻枭看着他。
“是嫌你不够快。”
“我?”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闻枭说。
“什么问题?”
“愿不愿意住。”
靳伯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指着那两间房子。
“哪间是我的?”
闻枭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左边那间。”
“右边呢?”
“我的。”
“中间有门吗?”
闻枭微微一怔。
“门?”
“两间房子之间,有门吗?”
闻枭摇头。
“没有。中间是墙。”
靳伯珩看着他。
“那我要在墙上开一扇门。”
闻枭沉默。
然后他说。
“好。”
一周后,房子完工了。
不是普通的房子——墙壁比标准厚了三分之一,地基深入岩石三米,屋顶用零点共振网络的特殊材料加固过。闻枭说,这样能抗住任何风暴。
搬家那天,只有他们两个人。
没有仪式,没有祝贺,没有人围观。他们只是提着简单的行李,从观景塔走到海边那座新盖的房子。
闻枭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开了一扇大窗户,正对着海。
靳伯珩跟进来,看了看四周。
“你住哪间?”
闻枭指了指左边。
“那我呢?”
“右边。”
“中间的门呢?”
闻枭走到墙边,推开一扇闻枭亲手安装的门。
“开了。”
靳伯珩看着那扇门,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站在门框中间,一半在左边,一半在右边。
“这是谁的房间?”
闻枭看着他。
“我们的。”
靳伯珩笑了。
他走进右边那间屋子——和左边一模一样,也是简简单单的家具,也是正对着海的大窗户。
他把行李放在床脚,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紫色的海。
闻枭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满意吗?”
“满意。”
“以后就住这儿了?”
“嗯。”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海。
很久,靳伯珩开口。
“闻枭。”
“嗯?”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三十年。”
“不是那三十年。”靳伯珩说。“是从你离开第七浮空城的那一天起,到今天。”
闻枭算了一下。
“三十一年零四个月。”
靳伯珩看着他。
“你算得这么清楚?”
“地核里没事干。”闻枭说。“每天算一遍。算你等了多久。”
靳伯珩沉默。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闻枭的手。
“现在不用算了。”
“为什么?”
“因为等到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看着星星。
没有别人。只有他们。
海浪在脚下拍打着礁石,发出规律的声响。那些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伴奏,和夜空的寂静交织在一起。
“靳伯珩。”
“嗯?”
“你后悔过吗?”
靳伯珩想了想。
“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最开始那三年。”他说。“后悔没有早点明白,你不是雀鸟。”
闻枭看着他。
“你知道那三年我最后悔什么吗?”
“什么?”
“最后悔没有早点杀了你。”
靳伯珩微微一怔。
然后他笑了。
“现在呢?”
闻枭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按住靳伯珩的胸口。
那只手稳定有力,掌心贴着心脏的位置。
“心跳。”他说。“你的心跳。”
靳伯珩覆上他的手背。
“感觉到了?”
“嗯。”
“什么感觉?”
闻枭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活着的感觉。”
靳伯珩看着他,那双眼里的东西在星光下格外明亮。
“那你呢?”
闻枭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一样的稳定,一样的有力。
靳伯珩感觉到了。
“一样。”他说。“活着。”
他们继续坐着,看着星星。
很久,闻枭开口。
“靳伯珩。”
“嗯?”
“如果我有一天死了,你会怎么办?”
靳伯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闻枭的手。
“不许死。”
“为什么?”
“因为我会等。”靳伯珩说。“你死了,我就继续等。等到我也死,等到海干了,等到星星都灭了。”
他看着闻枭。
“你舍得让我等吗?”
闻枭沉默。
然后他说。
“舍不得。”
“那就别死。”
“你也是。”
他们继续坐着。
海浪继续拍打着礁石。
星星继续在夜空中闪烁。
而他们,终于不用再等了。
后半夜,起了风。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海水的气息和远处植被的微弱味道。闻枭的感知系统自动分析着那些分子,但他没有去管。
他只是靠着靳伯珩的肩,看着星星。
“冷吗?”靳伯珩问。
“不冷。”
“那再坐一会儿?”
“好。”
他们坐着,直到东方开始泛白。
那些星星一颗一颗地消失在晨光中,像是完成了使命的守望者。
闻枭看着最后那颗星星消失的方向。
“靳伯珩。”
“嗯?”
“你会一直在吗?”
靳伯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闻枭的手。
“一直在。”
太阳升起来了。
紫色天光洒满海面,把一切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紫。
他们站起身,并肩向那座新盖的房子走去。
身后,海浪继续拍打着礁石。
面前,是他们的家。
门开着。
中间那扇门,也开着。